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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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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兰洞天中的灵树神果,能凝结泥丸,使人身成圣。绝病可愈,任督通达。
这极珍贵的灵果,自须巢童树灵泽东海始算,百余年来也只两颗。连号称不老仙翁的洞天福地岛之主康杖石也不能左右它的用途。
康家本宗统御之下,康家旁系、林氏和文氏都是奴属。文氏虽不强,但因当年占领泥兰洞天时,是以血脉祭献的禁术,将文家血脉与须巢童树永远相连,以人身命数百年供养,因此灵树所结的神果,也必须在其血脉滋润下得以守护。
即使手眼遮天的康杖石要强取,文家也有本领让灵果在其手上腐烂。只是康杖石和康家本宗百年强权,压得其他旁系为奴为役,尤其文家更无精英,怎样想也没有那般胆色,真敢自己主宰神果的用途。
然而文家数代以来最不受尊崇的庸主,四十岁后就垂垂暮老的文霄汉,竟自己做主,将灵果从唾手觊觎它的强权人物手下拿走,自作主张给看起来绝无任何价值的毛孩子使用,且是两次。
活着一次,死时一次。
我不该直呼文霄汉的名字。但他并不在乎,我也不惶恐。我做他收养的曾孙女谈不到缘分,我们并不亲密。从总角养到束发,我们拢共十年不到的情分。我拜入蓬莱时,他也不曾露面。
我曾问他,曾阿公,你不要我报答你吗?
他并不怎样疼爱我,但给足衣食,年年各样节贺也都给我荷包,没有分毫禁足和教训。我自己买点心,买贺新年的新衣裳和糖葫芦,他从不费心给我庆祝挑选,最多望着自己把自己打扮漂亮的小姑娘,说声好看。
散养诸岛的旁系孩子们略到年纪时,要找有些地位的长辈教养,再养到成年。我没人要。未修习「瀛洲录」之前,我看不出半点根骨,教武功看不到出息,做体力活的人家又早已挑满了强壮的。
曾阿公领我走,大家都摇头叹气。人们说,那乖僻的老人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放任病死,四五十年空守鳏独,到了衰朽不堪的年纪,却想起来养孩子。先收了个顶古怪的男孩,又要了个看不到出息的丫头。
曾阿公先养的男孩叫文玉尘,比我大五岁,不爱说话,但很有出息。练功时有种狠劲,连他从胸口贯到腰身的那条似龙形的狰狞疤痕都透血色。曾阿公不怎么理我们,我们就自己跑出去玩。
我们曾跑到落霞岛上,跟着渔民一起拜霞海圣女,参加祭船的锣鼓会。我带着还是小娃娃的尹潇弟弟和尹葕妹妹用鞭炮剩下的彩纸扎娃娃,给玉尘哥也做了一个。那时已成年的成辨哥也来了,他和玉尘哥说些大人的话。
“活得痛快些,玉尘。凭你的功夫挣出头来,让你们文家能有活得像人的机会。我也是。康家旁系总要痛快一回,享些福。”
我们三个小娃娃给哥哥们扎彩纸娃娃,玉尘哥和成辨哥都有,可是再找彩纸,就都被风吹散。因此那时摇船来接我们回去的吴紫英,我没来得及给他做娃娃。
紫英哥比我们都大,那时已经二十多岁。他是丐帮东海分舵的弟子,跟着一位亦师亦父的丐帮长老过活。他把着急忙慌要找彩纸的那俩青梅竹马的娃娃抱上船,笑着摸摸头,说有这份心意他就很高兴。
他也摸摸我的头。我说,将来再给紫英哥补上。我们在星天月海中摇船,就像更早的时节,我们都没受人收养,散养在诸岛边角时碰在一起,大孩子领着小孩子,沿着无边海月往天尽头走。
我在船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大家在天上走,他们一个个变成星星,流向恒永的宇海。最后留下我。我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掬起星水朝他们洒落,助推他们流得更远,飘向自由与终极。
我将近成人,再修不出根骨,可能倒逆血脉,收缩寿数。不怎么理我的曾阿公打开下着他鲜血咒术以封存的宝匣,取出当年东海唯一的泥兰神果。
“我探过你的血脉,是缺一个洞发灵窍的引子。一旦成功,就会很有出息。你把它吃了吧。”
我听见世上的人在诘责曾阿公,在替他恐惧,因文家百年来都奴伏于康家本宗,庸碌的家主文霄汉也被仙人康杖石压得像灰尘。他竟有胆色,真敢自己主张珍贵的神果的用途?
我坐在铺天盖地的异色的眼神下,吃掉了神果。曾阿公笑了笑,让我离开。去参加诸岛的试炼,学点出息。
我离开曾阿公,和他的亲生女儿死时一样年纪。他没有提起片字。他怎有心情向我说起?连给我的笑容都是仅有。只有飘漫在东海的风言旧语断断续续地在我心里拼凑。
我问他,“曾阿公,要我离开吗?玉尘哥已经走了,我再陪陪你吧?”
曾阿公在洗手。在喂给我神果前,他就洗手,尽管沾在他手上的玉尘哥的血并无残留。可能是曾阿公打断玉尘哥最重要的两条经脉时,玉尘哥就已经濒死,因此喷溅不出多少鲜红。
人们说,这一家三个祖孙都是疯子。老人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肯去养没有亲缘的古怪孩子。那男孩只因为文家没有参与海上霸王擂的资格,没地方逞弄他的武功,就要发狂杀人,险些将擂台看守的众家弟子屠戮重创。庸碌的文家家主终于做了件丈夫事,应是趁着自己养大的曾孙儿不设防,打断他的经脉,把那血淋淋的小魔主推进海里。几乎直接毙命的做法,总算给那恐怖的祸事一个终结,给东海众人一个交代。
发生这一切后,那收养的女孩竟肯走进昏暗的文家老宅,丁点不惧慑洗了百十遍血手的老人。最后,竟又干干净净走出来,神果加身、灵通血脉,像一只沉默的蝴蝶,飘向她的前路。
曾阿公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点也不像小秋。
他的女儿文秋许多年前死于故意不治的重疾。是曾阿公放任她死去。
他注视我吃掉神果,想借我容姿焕然的样子,隔幽冥看看女儿的形影。但是我不像。曾阿公也只是笑了笑,叫我离开。
曾阿公并不怎样理我,但从此,我的血脉里有了他魂魄的一部分。
我从此离开洞天福地岛多年,拜入蓬莱习艺。那夜,我独自从落霞岛摇舟离去,涉入星海远处。
我没有见到玉尘哥最后一面。两次都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