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道玄狐

14、逃离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许良袂却离开了这里，动身前往老家，在另一个市。
　　早上的行程很匆忙，八点就已出门上车，他们一家子一起回去，那儿是许母的娘家，许良袂的大半个童年都在那里。
　　那时候许母在家里过得并不好，许父常在外出差，而家里却婆媳矛盾严重，于是许母受不了在家里呆着，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和两岁的许良袂去娘家捱到许父回来。
　　许父是想要许母好过的，所以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她再多话，各自好过。
　　于是在许良袂的童年碎片里，这一块是美好无瑕的。
　　对许良袂最好的是外婆，小时候总背着她走许多条街，买她喜欢的零嘴，玩具，早饭。
　　还有小姨，小姨很有意思，总陪她玩乐，和阿福阿黑一起玩。
　　阿福和阿黑都是狗。
　　阿福的全名叫福禄寿，是一只土狗，阿黑是一只大狗，很老实，阿白是一只卷毛小白狗，但许良秩已经忘了它了，许母说，阿黑是被阿白带大的，所以阿黑很敬重它，阿福是后来才来的，她看不惯阿白，总要欺负她，但是阿黑总会护着阿白。
　　许良袂一直觉得，这很像她母亲家里几个孩子的关系，他们也总是这样斗来斗去，争来争去。
　　“哎哟，阿福禄寿，女孩子家家的恶的没边。”许母总这么说。
　　许良袂也这么觉着，不过大抵是因着小时候的许良袂总爱用柴梳给阿福阿黑梳毛，倒是阿福总要对许良袂龇牙咧嘴的，好不讨厌。
　　好久没见到外婆了，如果给外婆看见她肯定又要唠叨，说你怎么这么瘦啊，你怎么这么不爱打扮啊，好像……快七年了。
　　七年没再见过她了吧……许良袂有些黯然，但大家虽然在车上回忆往事却都很默契都没有提及一些事情。
　　——关于外婆的事情。
　　许良袂又给自己塞上耳机，窗外阳光明媚，山脉连脉，乡下村庄炊烟袅袅，麦田和青草，老树和村脚，炊烟和水饺，日出日落似的此起彼伏着，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欣欣向荣。
　　“泛黄的窗联还残留在墙上，依稀可见几个字岁岁平安。”许良袂轻轻哼着周杰伦的歌，往昔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
　　小姨带着她去楼下买油条的记忆渐渐也泛黄了。
　　*
　　许母带着一大家子人，先回了老屋瞧瞧外公和阿姨，那个阿姨比外公年轻些许，是外公现在的老伴，许母管她叫姨，许良袂却得叫嫲嫲。
　　许良袂的大舅也来了，不过幸好没带他那位来，许良袂恨透了那个女人，家里人也很默契的没提过她的名字。
　　寒假的时候过来，她塞给了许良袂一个红包。
　　向来爱财的许良袂却推掉了，她一点也不想收。
　　许良袂和他们客气完以后，便一个人在老屋里闲逛起来，不过许良袂依旧在楼梯间驻足了许久，这套房子是复式，在上去的螺旋楼梯下面，有一张木案，木案上摆着外婆的相片，她淡笑着看镜头，许良袂怔了怔，拜了三拜，又盯着相片发呆了很久。
　　——
　　“外婆，你带我去买酸奶。”
　　“我脚酸。”
　　“外婆外婆外婆……”
　　“好啦好啦，烦死了你……”
　　——
　　“外婆你手酸不酸啊，我帮你提，你背我走!”
　　“小机灵鬼！”
　　……
　　但许良袂很快将自己从回忆里扯了出来，已经过了太久了，她也不再和以前一样，是一个一碰壁就哭鼻子的小孩了，她开始学会沉默。
　　于是不再看，径直上了楼去，二层是一个大阳台，三间房和一个厕所。
　　许良袂愣在一间屋子前面，屋子被包装得大红大紫，十分喜气，是她小舅的婚房，但许良袂记得以前外婆就坐在床沿玩□□，跟别人打电话，小许良袂会拿着一部手机模型有样学样的将它放在脑袋上，装作和别人打电话。
　　——即使拿反了，但是不影响使用。
　　许良袂走出了房间，其余两间房都闲置了，一如当初离去时的样子，许良袂推开了阳台的木门，这个阳台采光很好，金黄的光避开栏杆印在地上，碎成长条。
　　许良袂童年时便觉得这个阳台很大，只是现如今她竟觉着有些小了。
　　许良袂在阳台搬了张椅子坐着，外头阳光正好，于是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想见的人却见不到。”
　　但很快她收到了一条评论“想谁啊？”
　　是温辰璟发来的。
　　许良袂脑子转了两遭，便回复了她“想见社长呢。”
　　“真的假的，不信。”
　　许良袂舒服地眯了眯眼，心情一扫先前的惆怅，竟也不再在乎温辰璟旁的琐事，只是肯定了温辰璟的问题，她当然相见温辰璟了。
　　调戏完温辰璟后，许良袂下楼去了，又一次看见了外婆的相片，似乎是一脸无奈地冲许良袂笑，于是许良袂走过去，对着相片开始自说自话，“嫲，你可要保佑我哦，我都考上高中了，初中你都没看到我。我那个时候成绩可好了，小妹你也没见到，她可闹了……”
　　“你在这里干嘛呢？”许母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许良袂听出来她被吓了一跳，自己也被许母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干嘛大惊小怪的!”许良袂心想，她走路怎么没声。
　　“你才吓死人呢！在这里干嘛呢？”许母面有愠色。
　　“我在和阿嫲聊天啊，说有了小妹，我考上高中了。”许良袂倒是坦然回答。
　　许母愣住了，呆呆地看了许良袂半晌，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要走了，去小姨家。”许母留下这句话之后就走了，许良袂看着许母离开的背影，明白那是她的痛处。
　　“阿嫲，我要去看小姨啦，我下次再来找你，我们只能来一天呢……”许良袂和外婆匆匆告别，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临行前深深地望了一眼被阳光照得十分亮堂的楼梯，恍如隔世。
　　……
　　许良袂本以为历尽艰辛回到小姨家里可以落得个清闲，和小姨聊聊家常，但是事实是被三个小孩子吵得不行。
　　许良袂有些烦躁和无聊，看着桌子上的玩具钢琴，没想到竟能按的出调子，于是许良袂开始研究起来怎么用这个小玩具弹一首歌听听，虽然琴键是乱的，但是许良袂依旧磕磕绊绊的摸了一首歌出来——蒲公英的约定。
　　许良袂打开手机录屏，一时间十分骄傲自己迅速的摸了一首歌出来，但是又不知道发给谁，于是就发给了温辰璟，但是后知后觉温辰璟是一个学过钢琴的人，一定看不上她这点本事吧……
　　许良袂在犹豫要不要撤回说自己发错了，但是温辰璟回复了许良袂。
　　“好厉害，这是什么歌，好耳熟。”
　　许良袂讶异温辰璟居然没有指出她弹的多么的，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是周杰伦的歌——蒲公英的约定。”许良袂记得她上次和温辰璟说过这首歌，许良袂初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听周杰伦的歌，只不过温辰璟似乎很少听这些流行曲。
　　于是许良袂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开始和温辰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我想搞一个乐队的logo。民乐队，乐队名我都想好了。”许良袂得意的告诉温辰璟这个消息，但是许良袂自己其实对于logo的排版和制作根本就一窍不通。
　　但是她觉得温辰璟应该是会的，好像在她朋友圈里看过类似的内容。
　　“需要帮忙吗？我稍微了解一些。”温辰璟不负众望的问出了许良袂期待已久的话。
　　“好呀！”许良袂当然不和温辰璟客气了，她正愁没人帮她呢，于是接下来半个小时的话题，几乎都围绕这个logo展开，许良袂给乐队起了个名字叫做“怀瑾”。
　　许良袂很喜欢“瑾”这个字，美好，温润。
　　温辰璟也十分尽职尽责的为许良袂约稿约字。
　　“交给我来就好。”温辰璟当时是这么和许良袂说的，许良袂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很久，迟迟没有回复，只是截图，然后把这句话收藏起来。
　　许良袂当了太久的大姐头，她已经忘了上一次依靠别人帮忙是什么时候了，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时候说的，是谁，许良袂已经记不得了，或许是父母中的某一个，许良袂很享受这种久违的感觉，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可以躲在别人身后，她可以不用挺身而出，被保护着。
　　但是许良袂又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即便自己内心渴望如此，可是事实上，她永远都是那个挺身而出揽下很多事情在身上的人，她依旧是那个大姐头。
　　许良袂发现或许自己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温辰璟呢？温辰璟会是许良袂的依靠吗？许良袂似乎对每一个人都是在付出，似乎她是很多人的依靠，却从来没有人愿意成为她的依靠，大家会说“你不需要啦，你那么厉害。”
　　许良袂被温辰璟心中长满的荆棘扎了个遍，但是温辰璟的那句话就像轻轻舔舐过她的伤口，似乎是给予了她安慰，也给予了她勇气。
　　*
　　回去的时候，天色阴沉，云是灰暗的，天却是清蓝的。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