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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271 新局 ...

  •   271/著:今宜睡
      万国会之变后次年春,皇都的柳树新抽了嫩芽,长长的枝条垂在宫墙外头的御河两岸,被风一拂便扫出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御河的水面映着两岸新绿的柳色,远远看过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碧纱。
      东城的窑烟却一日比一日浓,白蒙蒙的烟气从城东那片新起窑场的烟囱里吐出来,一团一团往天上滚,半座城都罩在那层薄薄的烟火气里,闻着有种陶土被烘透了之后的暖香味,混着柴火燃烧后残余的松木气息,顺着春风飘过三条街巷,连住在城西的人都闻得见那股子干燥而温热的气味。
      续物山房莫家经过一场大劫,不但没有散,反倒像窑火里那层釉被重新烧过一遍似的,磨出了一股更沉更韧的骨气。
      莫家的门楣上那块“续物山房”的老匾还挂着,漆色剥落了几处,可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光滑滑,进出的人脚底下都带着一股子劲,不再是前两年那种惶惶的神色。
      老匾底下新添了一块小匾,红底金字,写着“官”字,那是莫惊春升任督陶官之后,窑务司派人送来的,镶了金边,擦得锃亮,挂在老匾下方,一高一低,一旧一新,倒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这一年的春天,除了窑火照常烧着,莫家还出了一件让浮梁老窑和皇都新窑都翘首以盼的大事——莫少谦,那个续物山房莫家的大公子,在殿试上被女皇亲口夸了。
      消息从皇城传出来的时候,浮梁那边的老窑主们正在吃春茶,听到送信的伙计气喘吁吁说了原委,有人惊得茶盏都搁歪了,泼了一桌子的水。
      莫少谦年方二十出头,生得清瘦,个子高高的,穿了一身古朴的靛蓝长衫站在那帮新科进士里头,乍一看并不扎眼。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窑膛里烧到顶火时的光,又像深夜里浮梁码头上那些渔火,远远望过去,叫人挪不开眼。
      他在殿试前上交的策论卷子里,把“窑务与漕运的关系”写了洋洋洒洒三千字。
      从瓷都浮梁泥料的采掘成本,到瓷器运到皇都人力物力,一笔一笔,连每一担泥料和每一件瓷器在驿站时收取的脚力钱的多少不同、每一匹骡马走陆路要喂几升豆料都列了明细,分毫不差,算到最后还在末尾画了一幅简易的路线图,标注了沿途七个节点每处的换船费用和人工开销,整张卷子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批注,几乎没什么地方是空白的。

      那卷策论送到考官案上的时候,头一位阅卷的翰林院侍读先翻了翻开头,眉头拧成一团,觉得此子口气不小,区区一个窑商之子,竟敢在策论里指点窑务漕运这等国家大事,简直是狂妄。
      他把卷子往旁边一搁,先去看了别的卷子,等到天色晚了准备收工的时候才又拿起来,打算草草翻完了事。
      可翻过两页之后,那侍读的脸色渐渐变了,原本松散靠着椅背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又翻过三页,手里的茶凉了都忘了喝,眼睛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不开,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跟着莫少谦的计算一路比划下去。
      最后翻到末尾,他静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终在卷末提笔朱批了四个字——“务实可用”。
      这四个字在翰林院里传了一圈,有几位老学士凑过来看,看了之后面面相觑。
      有人捻着胡子说了句“后生可畏”,有人摇着头说“此人若入朝,莫说是窑务司,就是工部那帮老油条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还有一位老翰林把那张路线图仔细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说这路线选得刁,绕开了几处水匪出没的河段不说,连渡口的换船时间都算进了总时长里,半点没含糊。
      可不管怎么议论,这张卷子到底被列入了甲等,送到了殿试那一日的御前。

      殿试那一日,皇极殿上的春阳斜斜照进来,金砖地上映着一道一道的日影,满殿肃穆,数百名新科进士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女皇坐在御座之上,凤目低垂,手里翻着新科进士的名册,翻了七八页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莫少谦”三个字上略顿了顿,随即抬起眼来扫了一眼班列,开口问的便是“方今窑务之弊几何”。
      莫少谦自班列中出,立在百官之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如击玉,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窑务司和管辖窑口分利不均,肥者越肥而瘠者愈瘠,其弊在定额。窑口所得不过名头,利润大头被窑务司截留,以致有本事的匠人宁可私烧也不肯入官册。匠籍世袭更是堵了寒门子弟的路——父子相传,师徒相承,外姓人再好的手艺也进不了官窑的门。”
      他拱手一礼。
      “臣以为,宜改为考功授级,每年春秋两季设公开比试,以器论人,不论出身,有真本事的便该进官窑,没本事的纵使祖辈三代都在官册里,也该让出位子来。”
      说到此处,莫少谦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工部那几位老臣的方向,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平平淡淡地续道。
      “匠人有了盼头,手艺才有了传承的根本。世袭制下,子承父业原是好事,可若子不肖父,硬占着位子不出,就算有新的技艺,官窑里烧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臣翻过窑务司近十年的档册,官窑出品的残次率从一成涨到了三成,这便是铁证。”

      莫少谦字字铿锵,话音落后,殿上静得落针可闻,几位工部老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都捏白了,骨节泛出青白色来。
      可莫少谦却浑然不觉,顿了顿,又接着说。
      “至于漕运,浮梁运送瓷器,尤其是北运,惯走陆路,骡马驮运,一担瓷装不过十件,从浮梁到皇都,脚力银摊到每只壶上便是三钱银子。”
      他又行一礼。
      “臣以为,不如学习瀛国,改走水路,从浮梁码头装驳船,沿内河北上,至府城休整,再上行至西山渡转小车进城,虽有绕远路之嫌,时间也花过半月,但水运平稳,瓷器也装得多,走内河安全无虞,且补给无需额外考虑,如此算下来,一年至少省下四万两脚力银。省下来的银子用来修窑、购柴、养工匠,比现在强得多。”
      “臣还算了另一笔账,陆路骡马损耗大,每年折损的骡马就有上百匹,一匹骡子的价钱折算下来也是不小的开支,水路船只是租用,坏了修船的费用远比买骡马便宜,这笔账历年的户部档册里都没有人算过,臣翻了三年的记录才凑齐了数字。”

      此话一出,列席的官员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瀛国,那可是大庸朝堂上最忌讳的两个字,去岁万国会上爆出的瀛国百年前就在大庸埋下奸细的事,朝中上下提起瀛国无不咬牙切齿,如今竟有人当着女皇的面说“学习瀛国”,这学生莫说是授什么名次,只怕活不活得下来都难说。
      有几个老臣已经偷偷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女皇,心想着这道殿试怕是要见血了,殿外的侍卫恐怕马上就要进来拿人了。
      可谁也没想到,女皇听完莫少谦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微微倾了倾身子,凤目里掠过一丝兴味,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方才说走水路省四万两,这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莫少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路线图,墨迹新鲜,显是新近誊抄过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一一指给女皇看:浮梁码头的驳船租金每趟多少、内河上的关卡税银多少、府城换船的人工几何、西山渡到皇都的小车脚力又几何,陆路骡马驮运的每项开支对应列在旁边,两相对比之下,四万两的差额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
      此外,莫少谦还额外标出了水路运输途中可节省的时间成本——骡马走陆路要十天左右,途中还要歇马喂料,遇上雨天泥路更难行,动辄拖延三五日;水路虽然绕了些远路,但内河航道平稳,只要不是汛期封航,船行如常,时间反而比陆路更好把控。
      女皇看了半晌,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留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御笔在他名册上圈了朱砂,点了二甲头名。

      旨意下来那日,莫少谦从礼部领了告身,授的是窑务司少提领之职,官秩正七品,专管窑口考功之事,也正是他在殿试上亲口提的那一套“春秋两季公开比试”的新制。
      告身文书用黄绫裱了,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莫少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颤,面上却还端着平静,只在转身走出礼部大门的时候才深深吐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皇城上空的天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1章 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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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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