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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碍眼至极 ...
朱训的卧房被浓重的药味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少年躺在床榻上,面无人色,唇边蜿蜒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迹。
平日那个活蹦乱跳、笑声爽朗的十六岁师弟,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雾,染上颓靡。
“师……师兄……”朱训气若游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挣扎着说出最挂念的事,“如果我死了,一定要把我,把我的话本都,都烧了……”
时长欢歪头:“……?”
?
什么话本?
朱训口中絮絮叨叨:“《霸道首席爱上我》《清冷仙尊叛逆弟子》……”少年哽咽,“茯师兄我真的好喜欢时师兄……可我现在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呜呜呜。”
时长欢:“……”
他现在才知道,朱成的孙子是他迷弟。
哇塞。
难怪第一次跟茯姬渡聊起朱训,茯姬渡的表情那么一言难尽。
茯姬渡面色也有些尴尬。
他没同朱训说过时长欢是自己师兄,表现出对时长欢的传言感兴趣后,朱训便以为他也是时长欢粉丝,欢天喜地的对茯姬渡分享关于时长欢的传闻。
什么“惊!时长欢修无情道是因为被师尊/师兄/师弟玩弄感情!”
茯姬渡:“……”
什么“惊!时长欢鲜少出现在人前的原因竟是她女扮男装!”
茯姬渡:“?”
什么:“惊!时长欢竟然与他的竹马有一个孩子!名唤欢长时!”
竹马本人:“???”
朱训还神秘兮兮的递给他一本书,说是好东西。
茯姬渡没反应过来,定晴一看,就见上面写道:
【他平日里清冷如玉的面容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时长欢只觉得呼吸困难,脖颈被人又啃又咬,含着眼泪后退。】
【可来人却不肯放过他,忽视他的崩溃与求饶,抓着他的脚腕来了一次又一次。】
茯姬渡瞳孔地震。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手一抖,下意识动手把话本烧了。
……
时长欢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朱训的状况。
寒息入体,经脉冻结,寒气如跗骨之蛆侵蚀着少年的生机。
还挺棘手,有意思。
“阿朝,真的没问题吗?”茯姬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时长欢身上,“你的灵力……”
时长欢只是用蓬松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微微点头。
——“没事。”放心。
他轻盈一跃,雪白的小猫落在朱训手边,柔软的肉垫按在少年冰凉的手腕上。
一股纯净得近乎透明的淡蓝灵力,如涓涓细流,温和而坚定地注入朱训体内。
那盘踞的霸道寒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又像是找到了更强大的归宿,争先恐后地脱离朱训的经脉,疯狂涌入时长欢小小的爪子。
时长欢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小小的身躯微微一僵。
那寒气入体的滋味,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穿四肢百骸,带来尖锐而密集的剧痛。
但时长欢维持着自己高冷矜贵的模样,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专注地引导着寒气。
直至朱训灰败的脸色逐渐透出血色,急促紊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阿朝!”茯姬渡急切唤。
他看到小白猫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小小的脑袋低垂着,竟要从朱训身上栽倒下来。
时长欢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和刺骨寒意。
他勉强稳住身形,但吸收的寒气实在太多,体内原本就因上次消耗而未曾完全平复的灵力瞬间如沸水般翻腾紊乱,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踉跄地跳回茯姬渡焦急伸出的臂弯里。
时长欢埋下脑袋,认真说。
——“我没事,只是有点疼。”
传音入密的声音在茯姬渡脑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疼痛,就像冰冷的泪水不断滑过绽开的伤口,带来一阵又一阵细密、连绵不绝的折磨。
——“睡一觉就好了。”
累极了,身体的本能叫嚣着休息。
睡一觉,似乎是所有生灵对抗痛苦最原始的方式。
总归不让裴昭欠下因果就行,否则裴昭将来渡劫得被天雷劈成渣渣灰。
茯姬渡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抱着时长欢的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你,现在很疼……?”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看怀中那团微颤的雪白流露出少见的脆弱,平静得可怕的传音,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慢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时长欢的气息越发微弱,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模糊不清地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习惯了。”
习惯了?
茯姬渡嗓言沙哑:“阿朝,你一直,都很痛吗?”
传音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本体想到什么就会传什么。
时长欢含糊道。
——“没有,只有用灵力的时候。”
茯姬渡耳中一片轰鸣。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里蜷缩成一团、努力忍耐着无边痛苦的小猫,那双淡蓝的眼睛已经半阖,失去了平日的光彩。
“原来……你一直都很痛吗?”
原来时长欢一直都在痛。
每一次引气入体,每一次运转周天,每一次突破境界壁垒,每一次拿起剑与人交锋,似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常人无法想象、无法估量的剧烈疼痛。
而他却以为,时长欢的修真之路,一直都很容易。
茯姬渡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反复翕动,却只能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对不起…………”
时长欢的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不知道茯姬渡在因为什么道歉。
疼痛于他,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漫长生命里如影随形的伴侣。
只不过这次格外汹涌,格外难以忍受。
他本想再传音给茯姬渡,让他不必介怀,更不必道歉。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连动一动尾巴尖都做不到。
而且,茯姬渡此刻的状态……确实古怪得让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只是吐槽了一下有点痛吧。
怎么裴昭的表情,跟他快死了似的。
“我,我又活了?!”朱训猛地坐起身,震惊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我靠我被猫救了!”
他看向茯姬渡怀里的时长欢,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感激,“茯师兄,这是你养的灵宠吗?”
不是,是挚友,是亲人。
唯一的,最后的。
时长欢艰难地将小脑袋更深地埋进茯姬渡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尾巴尖,无声地表达着拒绝被过多关注。
“不是。”茯姬渡的声音有些发飘,整个人一片混沌,几乎是机械性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长欢,“他现在受伤了。”他只想立刻带他离开。
“以后这猫就是我亲爷爷!”朱训激动地拍着床板,随即猛地想起正事,神色一肃,“对了!那个偷袭茯师兄你的魔修!他……”
时长欢:“……”
他连腹诽的力气都快没了。
“已经解决了。”茯姬渡匆匆打断朱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多亏你挡那一下。抱歉,我先失陪了,改日再来道谢。”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时长欢转身疾步离开,步伐还不自觉有些踉跄。
怀中的小白猫颤抖得越发明显,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针一样扎在茯姬渡心上。
时长欢只觉得浑身被碾碎又重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
茯姬渡不断渡入的温和灵力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痛。
孤寒长风卷着雪粒,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看到了幼年时,那个温婉的女子——裴清霜握着他小小的手,与他闲谈逗趣的场景。
现在看,裴昭……和裴清霜,长的真的很像。
混乱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时长欢脑海中胡乱飘荡。
茯姬渡的心早已乱成一团麻,怀中生命气息微弱、痛苦不堪的小猫,让他瞬间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冰冷雨夜。
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他抱着时长欢,慌不择路,只想立刻找到一个能救他的人。
“茯姬渡。”
一道清冷的,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风雪的去路。
茯姬渡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风雪中,陆霄寐不知何时已站在前方不远处。白衣墨发,肤色冷白细腻,眼中没什么笑意,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纤尘不染,与茯姬渡混乱狼狈的心境形成两个极端。
万籁俱寂,陆霄寐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茯姬渡怀中那团雪白上,眼神深不见底。
“……鹿师兄。”茯姬渡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沙哑。
陆霄寐原本只以为时长欢是去哄人。
结果是心软泛滥,亲手救人,又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陆霄寐心下烦躁不已。
报应。
蠢货。
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看这那团毫无生气、微微颤抖的雪白蜷缩在别人怀里。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烧灼着陆霄寐的心脏。
朝平乐,他好烦啊。
“给我。”陆霄寐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万载玄冰淬炼过,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仅仅两个字,仿佛抽空了周围的空气,让风雪都为之凝滞。
茯姬渡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猫,指节用力到发白:“阿朝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我比你清楚。”陆霄寐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眼眸笑盈盈,声音轻如飞雪,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嘲讽。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风雪骤然狂暴!呼啸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小型的雪暴漩涡,疯狂抽打着两人的衣袍。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从陆霄寐身上弥漫开来,精准地笼罩在茯姬渡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茯姬渡骨骼咯咯作响,几乎喘不过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茯姬渡怀中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淹没的猫叫:“喵……”
这声细弱得如同叹息的叫声,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局。
陆霄寐深不见底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很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雪声沉寂,桃花吹落。
“最后一次机会,”他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依旧冷淡高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寒,“把他给我。”
茯姬渡低头,对上时长欢半睁的双眼。
时长欢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也是这轻微的一个点头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剧烈的头痛再次如同重锤袭来,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视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茯姬渡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小猫,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终是艰难地、缓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毫无生气的雪白递向陆霄寐,声音艰涩:“他情况不太好。”
陆霄寐低低嗤了声:“呵。”
可接过时长欢的动作,与他冰冷的话语截然不同,竟是出人意料的轻柔。
陆霄寐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时长欢颈间的绒毛,探了探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又仔细感应着他体内混乱狂暴的寒气与灵力漩涡,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也随之越来越低。
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像只可怜兮兮的幼兽一样,回到他面前。
陆霄寐看着怀中脆弱的时长欢,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想。
他不该一时心软,由着朝平乐去掺和这些破事。
旁人死了就死了,落寞就落寞,与朝平乐何干。
“鹿师兄,”茯姬渡看着陆霄寐越发冷峻的侧脸,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阿朝会没事的吧?”
“有事。”陆霄寐终于抬眼看他,清清冷冷,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讥诮弧度,眼神冰冷如刀,“现在知道担心了?”
他抱着时长欢转身欲走,却又在风雪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有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传来,“茯姬渡,我希望你能记住。”
桃花落尽,浮尘若银。
风雪似乎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吹不动他的衣角,却将他的话语切割得更加锋利:
“对朝平乐而言,你这种人,只会是个拖累。”
是他平平安安活着的拖累。
也是他注定坎坷艰辛的成神道路上,最无谓、最沉重的拖累。
话音落下,雪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之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几片打着旋儿的雪花缓缓飘落。
茯姬渡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呼啸的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陆霄寐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反复穿刺。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茯姬渡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小的深坑。
他喉头哽咽,泣不成声,身体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佝偻着。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想……他再也不想让时长欢痛了。
明明最开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桂花树下里,桂枝春辉之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身边安静注视着他的朝平乐能平安喜乐,长命无忧,一生顺遂。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费尽心思想让他长生,可长生对时长欢而言,竟似乎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酷刑折磨?
不会死亡,不会虚弱,甚至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的痛苦,却会一直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从生到死,永无止境。
这比直接杀死一个人,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时长欢那轻描淡写说出的“习惯了”,背后是一条铺满了荆棘与碎玻璃的漫漫长道,每一步都鲜血淋漓,从未有过他口中那半分轻松。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茯姬渡的心脏。
或许……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听从天道引导时长欢入道?
明明小时候,那个小小的朝平乐,被树枝划破一点点手指,都会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委屈好久。
他明明最怕痛的啊……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茯姬渡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这心神失守、迷茫绝望到了极点的时刻,一个虚无缥缈、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中响起:
[你想让他变得正常吗。]
[让他成神,或是回家吗?]
那声音没有情绪,分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诱惑。
茯姬渡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对着虚空,对着风雪,嘶哑地出声:“嗯……”
这声音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诡异闪电,瞬间攫住了茯姬渡全部的心神。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有漫天的飞雪和空寂的回廊。
但那个问题,却如同魔咒,深深烙印在他绝望的心底。
“我想让他幸福……”茯姬渡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最深切的渴望,“我不想再成为他的拖累……”
“如果可以……”茯姬渡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时长欢冰冷的毛发上,“我想让他幸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风雪依旧呼啸,将他的低语和泪水一同卷走,淹没在无垠的黑暗里。
只有那悄然在心底生根的、来自未知存在的诱惑,开始汲取绝望的养分,悄然萌芽。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一种奇异的温暖。这温暖并非炽热,而是像沉静的深海,带着一种厚重安稳的力量,缓缓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
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被这股力量抚慰着,如同狂暴的海浪被无形的堤坝安抚,变得可以忍受。
当晨曦的微光映到面颊上时,时长欢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淡蓝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茫和疲惫,直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陆霄寐正垂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哟,师兄醒了?”陆霄寐的声音不高,带了些阴阳怪气,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长欢的意识还有些混沌,本能地想动一动,晃晃脑袋低语一声,算是回应。
“你还真是蠢得别具一格。”陆霄寐毫不客气地评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讥诮,指骨轻敲桌沿,不阴不阳说,“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很有成就感?”
时长欢:“……”
他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只是默默地将小脑袋往那温暖的被褥里又埋了埋,汲取着那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温度。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冷香,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陆霄寐垂眸看着他那副“我听到了但我装没听到”的样子,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继续刻薄下去,放在时长欢背上的手微微调整了位置。
“还疼么?”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平,听不出情绪。
时长欢沉默了一下,双眼半阖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习惯了是一回事,但疼痛的存在是真实的,无法否认。
陆霄寐没再说话,衣纱飘渺,只是那按在背上的指尖,灵力流转的节奏似乎更舒缓了一些,如同最轻柔的按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疲惫不堪的筋骨血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又过了许久,感觉体内翻腾的痛楚被那股温和的力量进一步压制下去,时长欢才积蓄了一点力气,尝试着在陆霄寐脑中传音,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一些:
——“茯姬渡呢……?”
他记得茯姬渡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陆霄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死不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这副破烂的样子收拾好。”
时长欢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别过头没吱声。
“看什么?”陆霄寐挑眉,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时长欢的额头,将时长欢拎到膝盖上放着,“觉得我说话难听?朝平乐,你该庆幸你现在是只猫。”
——“嗯嗯,抱歉。”
时长欢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但那持续不断传来的温和灵力,和包裹着他的、属于陆霄寐的体温与气息,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与刻薄话语截然相反的事实。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灵力流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静静闪烁。
陆霄寐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小猫,目光沉沉。
他想起茯姬渡那撕心裂肺的“对不起”,想起那人绝望的眼泪。
哭个什么,想吸引时长欢注意吗。
真是,碍眼至极。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毫无防备、依赖着他体温和灵力的小东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缕雪白的软毛。
茯姬渡那种废物,除了添乱和惹麻烦,还能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陆霄寐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掌控感和……优越感。
我能让时长欢爽,他能吗?
陆霄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长欢睡得更安稳些,继续维持着那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输送,仿佛时间可以在此刻凝固。
时长欢趴在陆霄寐膝上,雪白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冰凉的衣料。
好吧,他已经堕落了。
体内的寒毒秽气被陆霄寐强行梳理压制,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滞涩,但已无性命之忧。
陆霄寐想撸猫就撸吧。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时长欢突然想起,眨巴眨巴眼睛。
——“学宫每月一次的《玄天剑解》大课是不是到了?”
旁的课旷了就旷了,但这节课对他梳理自身剑道、稳固境界至关重要。
陆霄寐轻声:“嗯。”
时长欢尝试沟通:
——“我想去学宫,可以么。”
时长欢仰起头,看着那张绯艳却总带着几分讥诮的脸。
陆霄寐久久凝视时长欢,忽而笑了,眸光却极淡,亲昵呐呐:“不要。”
“但你要不要试试求我呢,朝平乐。”
时间一点点流逝,时长欢内心的天平在“错过重要课程”和“做出羞耻举动”之间剧烈摇摆。
最终,对剑道的执着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他伸出前爪,极其轻微、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陆霄寐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让陆霄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时长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根,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推了推陆霄寐的手腕。
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明显滞涩和生硬的传音,艰难地在陆霄寐脑中响起:
——“……请拜托?求你。”
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底色,但尾音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试图放软的迟疑,简单的几个字,已是这位清冷寡言的少年所能做到的极限。
陆霄寐垂眸,慢条斯理地开口:“哦?”
他声音带着的低哑,却格外清晰,恶劣又玩味:“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时长欢:“……”
陆霄寐却仿佛没看见,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时长欢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时长欢下意识想偏头躲开。
“求人,总得拿出点求人的态度吧?”陆霄寐悠悠然,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朝平乐,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只有一句拜托,嗯?”
那声低沉的“嗯?”让时长欢罕见的开始反省起的自己。
他更迟疑了。
——“那,多谢你?谢谢你。”
——“我欠你两个人情,他日必将报答。”
——“如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霄寐:“……”
沉默在房屋中蔓延,带着无声的拉锯,只听的见漫天遍地的风雪声。
陆霄寐似笑非笑,仔细听似乎还有颇几分咬牙切齿:“……报答?朝平乐,你是修无情道吗。”
我要你报答有什么用。
我要你人情有什么用。
陆霄寐又不缺下属。
时长欢抬起头,看起来非常疑惑。
——“嗯。”
陆霄寐:“……”
陆霄寐:“…………”
?无情道。
他未来道侣,修的无情道?
想杀夫证道吗?
时长欢以为陆霄寐沉默是又要发疯了,对他喊上几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懂我”,沉默几秒,几乎是破釜沉舟般地再次抬起爪子,这次不是推,而是极其生涩地、带着赴死般的悲壮,用脑袋顶蹭了蹭陆霄寐还停留在他颈间的手指。
动作僵硬,幅度极小,蹭得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更像是在用头撞人。
同时,那道清冷的传音再次响起。
——“好吧,你真历害。”
陆霄寐呼吸一滞。
时长欢紧接着继续认认真真的问。
——“所以能带我去听课吗?”
“……”陆霄寐收回手,凉凉轻笑一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绒毛的触感,慢悠悠地站起身,“师兄,既然你这么诚恳地求我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时长欢,恶劣地拖长了尾音:“——那就更不行了。”
时长欢:“……”
有病。
“师兄,你又在骂我。”陆霄寐挑眉,语气依旧轻松,“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真叫人伤心。”
——“嗯。”时长欢并不想回复。
陆霄寐:“你根本就不懂我”
时长欢:“……”
谢邀,他哪天脑子有病才会想去懂陆霄寐。
——“那你打死我。”
陆霄寐:“我怎么舍得呢,我连你痛都难过。”
时长欢:“……”
“呵。”陆霄寐欣赏够了时长欢的一言难尽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慵懒:“不过我可以教你点比那破剑解更有用的东西。”
他弯腰,一把将还处于无语和茫然状态的小白猫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陆霄寐抱着时长欢,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怎么不说话?觉得我不配教你?朝平乐,论剑道,登仙院这一届,还没人能在我面前称第一。”
时长欢:“……“
这话是没错。
但他觉得陆霄寐不擅长教人,擅长杀人。
……
[你知道他的命运。]
茯姬渡轻声答复:“当然。”
三年前就知道。
天道找到走投无道的少年,告诉他朝平乐会是命定的天下第一,并且给他看了朝平乐的命薄。
景和五年,朝平乐穿越。
景和十三年,朝平乐拜入凌云宗。
景和十七年,朝平乐在秘境中毁剑,被玄天宗追杀。
景和二十一年,朝平乐与师门绝断,孤身入魔界。
景和百年,朝平乐突破化神,一人一剑屠灭玄天宗与江家满门,被修真界通缉。
……
天道问:“有什么感想吗?”
茯姬渡说:“阿朝真厉害。”居然百岁就破了化神。
天道:“……”
茯姬渡问:“所以阿朝的结局是什么。”
天道说了谎:“成神。”
“你要按命薄帮朝平乐。”
“从引他入无情道开始。”
“……”茯姬渡听到自己说,“好啊。”
但他现在后悔了。
小裴:阿朝要成神,也要风光无限,没有任何灾痛的成神。
可怜的小裴被坏统pua了[害怕]
太好了,终于,终于可以开始走主线了喵[撒花](话说怎么前世才写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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