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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非分之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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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霄寐眉眼弯弯:“你一天说话能超过三百个字吗?”
时长欢:“不能。”
陆霄寐又问:“师兄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时长欢:“因为总有傻逼跟我搭话。”
他抬头看了眼陆霄寐,冷静考量自己能打过这人的可能性,慢吞吞补充:“没说你。”
陆霄寐微笑:“我知道,毕竟我这么善良。”
时长欢:“……”
总之不知道这大少爷发什么疯,跟缠上了时长欢似的,每日跟时长欢撕混在一起,碰上茯姬渡还要阴阳怪气几句“哟,你爹在剑院吗,成天往剑院跑”。
夕七夕也来找过几次时长欢,每次见陆霄寐静静站在时长欢身侧,唇边擒着漫不经心的笑,淡淡将视线看向他,就觉得浑身腿软,匆匆丢下几句便赶忙离去,临走前还给时长欢留了个怜悯的眼神。
陆霄寐颐支着侧脸,似笑非笑:“他在羡慕你呢,师兄。”
时长欢忍无可忍:“你很闲吗?”
偏偏陆霄寐还一脸笑盈盈的看着他:“我闲不闲你还不知道吗,朝平乐。”
多亏了陆霄寐,时长欢这半年来对登仙院的探索度为0%,见茯姬渡的次数也大幅度减少,想搜的东西都没法查,一度让时长欢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过谁,让这人待在自己身边。
可喜可贺,景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时长欢接到了自己入登仙院以来的第一个任务,消灭非人涧心魔。
听说这心魔的主人生前是元婴中期修士,爱而不得偏执成狂,实力强悍无比。
时长欢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在多次确认是单人任务后淡淡想,终于能远离陆霄寐了。
真好。
结果第二天早上,时长欢就在山下看到穿着白衣笑容单纯又无害的陆霄寐。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石阶,那人难得束发,指尖转着一枝半凋的梅花,残红点点落在雪白衣襟上,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时长欢身上。
时长欢:“?”
陆霄寐挑眉问:“师兄见到我很意外?”
时长欢面无表情:“没有。”呵呵。
陆霄寐轻声说:“那就好。”
非人涧位于两山之间的裂谷中,终年雾气弥漫。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
“师兄做什么走这么急。”陆霄寐在身后轻笑。
时长欢情绪平静:“冷。”
他的灵根与血脉本就相互排斥,非人涧的雾太重太寒,他不能在这待太长时间。
似乎没想到时长欢会回这句,陆霄寐想了想,忽然道:“回头。”
时长欢停下脚步转身,陆霄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帽子套到时长欢头上,声音轻若云烟:“真乖。”
时长欢抬起头,看在陆霄寐勉强做人事的份上,低低说:“多谢。”
陆霄寐屈尊降贵的垂眸,慢悠悠道:“哦,你应该谢的。”
时长欢:“……”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这个狐毛帽子拽下来狠狠丢到陆霄寐脸上。
“……”时长欢微笑回应,率先踏入雾中。
再跟陆霄寐相处下去,时长欢毫不怀疑自己会变成邪魅霸总,说出那句“玩够了吗?就这么想吸引我的注意”。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时长欢握紧佩剑,小心前行。脚下的地面湿滑异常,隐约能听见涧底传来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朝师兄。”陆霄寐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忽远忽近,“听说心魔最擅长窥探人心,你说它会给我们看什么?”
时长欢淡淡:“看戏。”
陆霄寐:“……”无法反驳。
雾气越来越浓,令人迷失方向。
时长欢轻声念诀,凝神静气,突然间感觉被人抓了一把。
“!”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变化。雾气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院落中。
青砖黛瓦,暗香浮动,开满了桃花。
“安儿,过来,阿娘摘了枝桃花。”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时长欢缓缓转身,院中桃树下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如画,与陆霄寐有七分相似,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正含笑望着跟前的孩子。
孩童生的玉雪可爱,脆声声喊:“阿娘!”
这是,陆霄寐?
时长欢仔细瞧孩童的模样,却又觉得不太像,陆霄寐皮肤更白些,眉间还有颗小痣,平白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上几分妖冶。
陆霄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呼吸温热:“那是我师弟。”
时长欢喃喃:“师弟?”
他目光移向陆霄寐的脸,眼中明晃晃写着不信两字。
陆霄寐随意笑了笑,肤色苍白,漫不经心握着剑,并未解释。
蔻夫人将桃枝别入孩童发稍,温柔捧着孩童的脸蛋,柔情似水:“粉色娇嫩,娘的安儿最适配了。”
过了会儿,院门被敲响,有人恭恭敬敬说:“蔻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时长欢看到蔻夫人的笑容骤然僵住。
门被从外推开,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奴仆,身后站着个粉雕玉琢的雪衣小孩子。
此时的陆霄寐眉眼还未长开,远看还雌雄莫辨,头发被白飘带绑住,腕骨瘦弱,唇红齿白,漂亮的有几分娇气。
他站在门外不肯动,小小的手上满是薄茧,又疼又痒,院门挡住了半张脸,紧紧抿着唇,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
“小少爷别怕,夫人一向是最疼惜你的。”奴仆往里推了推陆霄寐,陆霄寐还是低着头,还是沉默沙哑唤了声:“……娘亲。”
“滚!让他滚!他不是我儿子!!!”
蔻夫人突然尖叫出声,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一股脑掀翻了桌子上的茶具,琤瑽作响,玉器碎裂声音响了一地。
孩童急忙抱着蔻夫人哄:“阿娘,别哭别哭,安儿在。”
接着,他用腥红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小陆霄寐,像只幼兽一样咆哮,“你个坏人!你个害人精!离我娘远点!我不许你接近我娘!”
蔻夫人不停流着泪,与孩童相拥,喃喃:“安儿不哭,娘的安儿最怕痛了,碎片没扎到你吧。”
“师兄,原本陆安是我的名字。”
时长欢听到陆霄寐用很轻的声音说。
自己的亲生母亲,抱着毫不相干的人,任人对自己恶语相向,没有看自己一眼。
陆霄寐带着笑意,冷冰冰看着眼前闹剧般的场景,散慢对时长欢说,“她是个疯子,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总觉得我不是她儿子,要在河里溺死我。”
“其实清醒的时候,她对我还不错,会给我买竹筒饭。她刺绣很好,性格也温柔。”
……
但那天,七岁的孩子身体冰冷僵硬,进气多出气少,差点就死在那个雪夜。
蔻夫人清醒后的时间一直在流泪,眼睛都快哭瞎了,一遍又一遍抱着陆霄寐浑浑噩噩重复:“安儿,娘亲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办啊……”
陆霄寐无力擦拭蔻夫人的泪水,滚烫如汤,滴落到他脸上,唇色苍白:“没关系,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病了,知道你也不愿如此,也知道你的艰难。
孤儿寡母不容易,所以我只心疼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娘希望你安稳渡过这生,可你最大的苦难,就来缘于娘。”蔻夫人心如刀绞,如同吞了黄连,颤抖着将全身修为渡过陆霄寐,含泪啜泣道,“安儿,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陆霄寐摇头想阻止:“那你怎么办。”
一个毫无修为,又疯疯癫癫的女子,要怎么才能在修真界活下去。
蔻夫人最后一次吻了下陆霄寐的额头:“只要安儿快乐长大,娘亲就不会有事,答应娘好吗。”
……
“随后我晕过去,被带到凌云宗。一年后不知为何,蔻夫人将对我的记忆全部嫁接到一个不名来处的孤儿身上,觉得那孩子才是陆故,与陆故相处时也不会发疯。”陆霄寐语调讥诮,“但我,是可能拆散他们母子的恶人。”
时长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低声细语说:“别难过。”他语气认真,“我觉得鹿如花也很好,如花似玉的。”
别难过,我觉得你做的够好了。
真烂真土的话术,跟鹿如花这个随口扯出来的名字一样土。
陆霄寐悠悠问:“那师兄,你喜欢鹿如花吗?”
时长欢硬着头皮说:“喜欢。”
陆霄寐:“我以后可以大发慈悲叫你朝如花。”
时长欢:“……婉拒了。”
陆霄寐:“师兄不用客气。”
时长欢安静了两秒,改口:“强拒了。”
院门外的小陆霄寐淡色的瞳孔比琉璃还冷,瞥了眼痛哭的两人,生硬道:“我没害他。”
蔻夫人眼尾一片通红,抓起地上的碎片不管不顾朝小陆霄寐砸去:“滚!我不想看见你!”
陆故也在哭:“你不要再活着恶心别人了好不好。”
恶心?
更恶毒的话陆霄寐都听过,早就不在乎了。
只是胸口还是沉闷的,不太好受。
小陆霄寐没有躲,碎片划过眼尾,鲜血缓慢从眼角滑下来,扯了下唇:“不好,我凭什么要去死。”
好疼啊。
指尖苍白,小陆霄寐长睫极轻的颤抖,呼吸。
所以他才不想进去。
远远地看一眼就够了。
否则他们双方都会嫌恶心。
如今这番,不接触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少年入道,天赋异禀,此时已入筑基,不至于被蔻夫人伤到,只是不想躲。
说不清这样下去,究竟谁更痛苦。
丝丝缕缕的痛意在眼周弥漫,连心脏也酸酸胀胀,眼睛被风吹的有点痒,小陆霄寐轻轻说:“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娘。”
蔻夫人偏执道:“不要喊我娘!”
他冰凉的指间蜷了蜷,转身擦去脸上的血渍,白色发带飘扬,握着剑冷漠道:“走了。”
她不想让陆霄寐来,那便各自分开,皆大欢喜。
仆从满是担忧:“以后真的不来了吗?小少爷。”
修真之人不应执念过强,也不该私欲太深。
陆霄寐对感情看的太重了,掌门担心酿成祸事,便不喜他跟蔻夫人接触。
这次机会,是陆霄寐央了掌门许久,骄傲敏感的少年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才换来的。
“嗯。”小陆霄寐垂下眼帘,左眼鲜红一片,随意施了个法术止住血,声音若飞雪,“不来了。”
本就不应该来的。
“我好像没听说过你师弟。”时长欢第一次主动对陆霄寐开口说话。
陆霄寐自嘲的笑了下:“他死了。”
“哦,想起来了。”时长欢闻言想起了夕七夕口中那个被陆霄寐亲手杀死的同门师弟。
陆霄寐平静说:“当时我中了毒,又孤身一人,他就想在秘境想杀我,自不量力。”
风雪声在耳边呼啸,时长欢安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霄寐时,那人站在满山如血的桃花下,眉眼冰冷,仿佛与这世间毫无瓜葛。
“如果我早点遇到你……”时长欢皱眉说。
陆霄寐轻笑:“朝平乐,你阻止不了我。”
时长欢摇头:“我只是想说,如果我早点遇到你,你当时就不会孤身一人了。”
陆霄寐低着头,良久才淡淡反问:“是吗?你觉得我很委屈啊?朝平乐。”
时长欢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
可怜吗?并没有。
有可能在看到幼年陆霄寐的某个瞬间会想叹气,但属实谈不上多难过。
时长欢安静陈述:“你当时应该觉得自己很委屈。”
算过去,陆霄寐当时也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莫名被唯一的血亲记恨上,还背上骂名,大抵是委屈的。
“你居然还会揣摩我的想法,真叫人开心。”陆霄寐声音不咸不淡,“但我那时候脾气可没有现在好,顺手把你杀了也说不准。”
“……”时长欢无语凝噎:“那是你的选择。”
“好感动啊。”陆霄寐笑,“听的我真的要感动死了。”
时长欢平淡道:“没看出来。”你只会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自然看不出来,毕竟好话是用耳朵听的。”陆霄寐平静问,“朝平乐既然已经在哄我了,再回一句‘我没说假话’会死吗?”
“你并不需要这些安慰。”时长欢清冷说,“人在伪装时通常会带入自己伪装的角色。”
——言外之意,小白花师弟装装就行,别当真了。
况且时长欢的字典里,就没有哄人两个字。
陆霄寐轻声问:“我伪装什么呢,我跟你是同辈人,此届登仙院弟子与我同龄的大有人在。”
——言外之意,我就是小师弟,我发疯很正常。
时长欢:“……”
你自己摸摸自己良心,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良心就不会痛吗?
狐裘帽上有天阶阵法阻挡严寒,时长欢脑子没坑舍不得摘,于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陆霄寐,音调不起波澜:“哦,那小师弟赶快擦擦眼泪。”
比比谁更恶心。
手帕跟时长欢贴身待久了,染上些时长欢身上特有的淡淡冷梅香,与雪夜很相衬。
这样一个人,居然跟雪没关系么?
陆霄寐接住手帕,桃花眼含笑:“朝平乐,你这样可是会让我误会的。”
时长欢:“?”
陆霄寐尾音上扬:“误会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你脑子有病。”时长欢面无表情伸出手,“帕子还我。”
陆霄寐茶言茶语:“送出手的东西居然还带要回去的,师兄果然不在意我。”
“……”时长欢在心中默念三遍他是陆霄寐,你打不过他,平静抬起头,冷冰冰吐出两个字:“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