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听魔狡辩！》卡萨尼

8、是一个人，一个美人

　　两年后，江温城门口。

　　众人对岑霜月告别：“执法队两年任期已至，时光飞逝，相逢仿佛还在昨日，我们回仙盟报告一声，便各回各家了！”

　　岑霜月道：“你们真不在这待了？虽说七宝门和江温城基本修缮完毕，但周围魔族污染还有几百里没清除，一百余处秘境我们只探索了二十多处，卷宗还有一整柜没看，队内仅比试了三百多场……你们真不在这待了？”

　　众人求饶：“我们真得走了，等下一届执法队来了你再带他们做吧。”

　　岑霜月遗憾道：“好吧，再见。”

　　大家带着一身风霜走了，短短两年，各个双眼无神，躺在飞舟上面如土色。

　　“岑霜月真是太卷了……”
　　“我怎么就被他骗过来了呢？”
　　“他说有好看的，白掌门确实好看，但我也没见过他几次啊……”
　　“算了，算了，能走就行。”
　　“回去之后我定要先休一个月！”

　　所有目光汇集到那名弟子身上：“你为何假这么长？”

　　弟子正是漱玉，道：“我们流珠殿是这样的，一炉丹药练个把月，有钱，有闲，就是战斗力差点。”

　　所以是岑霜月唯一轻轻放过之人。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告诉其他人，千万不要去江温的执法队啊？”
　　“瞎说什么呢，当然是要把他们也骗过来啦！”
　　“苦不能就我们吃，我附议。”

　　漱玉与他们嘻嘻哈哈一路，回了阔别已久的流珠殿，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口与同门热络打招呼，见他们今日面色都有些紧张，问道：“你们怎么了？炸炉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没我走之前响了。”

　　有人说：“今日岑宗主来作客了。”

　　少见，漱玉小吃一惊，立刻取消了玩耍计划，安安分分造药去了。

　　岑飞庭此时正被冉青丹请去饮茶。

　　流珠殿的茶庐也许是此门派唯一不堆金砌玉的建筑，半隐山间，青烟缭绕，可浮生偷闲。

　　岑飞庭认为大殿有些土气，是以每次来流珠殿只爱到这坐，但这次喝了两盏清心茶，还是面带烦躁，望向对面山头不说话。

　　冉青丹本有事要求他，见状也不开口，取出几样东西摆到石桌上，小声问：“岑师兄，下棋吗？”

　　岑飞庭瞅了一眼棋盒：“你这棋子为何如此怪异？”

　　冉青丹挠挠头，说：“之前弟子整理出一些大战时炼了没用上的丹药，封存几十年也是不好再吃了，我取了一些冰丹和毒丹切成两半当棋子，下完扔掉便是，也不浪费。”

　　岑飞庭瞥了眼旁边的点心碟子，道：“……哪天毒死两个执黑棋的闹到仙盟来，我不会管。”

　　“哪能。”冉青丹笑道：“解毒丹多的更是可以当饭吃。你再看这棋盘，名为‘化龙盘’，可以推演棋势，凝气为龙争斗，一黑一白，厮杀起来好看极了。”

　　冉青丹将棋盘往岑飞庭面前一摆。

　　岑飞庭终于提起些兴趣，与他下起棋来。

　　冉青丹棋技远不如他，便执黑，放下一枚棋子，问道：“师兄此次去混元门情况如何，听说那里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岑飞庭道：“魅魔尸体。”

　　“什么？”冉青丹惊讶道：“为何现在才发现？净化了吗？”

　　岑飞庭边下棋边与他谈论。

　　那尸体沉在沅江之底，卡在某处秘境的缝隙中。他去看时，魅魔血肉已经与秘境混为一体，自成一方诡异空间，魔气更是沿着江水侵蚀了河床和两岸，形成一大片桃色迷瘴，连草木鸟兽都能异化。恐怕处理周边便要数年，更别提净化魔尸了。

　　若不厉害，自然也不会请仙盟盟主去。岑飞庭查看之后，推测死的应是魅魔族群的王。

　　昔日魔尊的四将八王，并不都死在仙道手里。魔族残暴，时常自相残杀，那魅魔也许是悄无声息地被同类暗算也不一定。

　　不过，此事虽难解，还不至于让岑飞庭发愁。

　　更可气的是，尸体是一群凡人修士发现的。混元门不让凡人在城中停留，便划了一块偏远之地将他们驱赶过去，日常霸凌，甚至把修士逼得跳入江中，这才发现底下的魔尸。

　　魅魔什么德行谁人不知？那群修士赤身裸体，互相纠缠，浑身青白，死的极为不体面。他们的亲友集结了一大批同为凡界来的修士打上了混元门，甚至还有其他城的人赶来助阵，闹得不可开交。

　　仙凡矛盾其实已久，借着这个火引子便燃起来了，烦了岑飞庭一溜够，打算后续到各城巡查一番凡界修士的情况。

　　他将茶一饮而尽，吐出一口气，下手如飞，堵了黑棋大半生路。

　　冉青丹面露苦色，要想半天才能下一手，勉强抗衡。

　　此时，双方棋阵已成，棋盘上果然慢慢聚起一黑一白两道龙影，各自盘绕，虎视眈眈。

　　随着棋子越放越多，龙的战意也越来越高，利爪磨动，似乎下一刻便要互相撕咬起来。

　　岑飞庭赞道：“此棋盘确实不错。”

　　冉青丹：“是吧？一名叫漱玉的弟子两年前做的，我玩了许多次，总想叫你来，请你十次你也没空。”

　　岑飞庭说：“用来下棋可惜了，若是改进一下，做成推演阵法的工具，用处更大。”

　　“漱玉还小，哪里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

　　岑飞庭头也不抬道：“让他到仙盟找我。”

　　冉青丹记得漱玉跟着执法队外出驻扎了两年。见状问了门下之人，得知漱玉已归，便叫漱玉一会儿直接来见。

　　岑飞庭心情好转些许，冉青丹趁机提出自己的请求：“岑师兄，我后来又去了天极宗许多次，才知道不是齐宗主不许我进，将我拒之门外的是齐师兄……可他的腿伤总得治，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见他？”

　　岑飞庭顿了一下，问：“齐瞳独不见你？”

　　冉青丹摇摇头，目露忧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沉吟一会儿，岑飞庭道：“这样，仙盟打算将仙魔大战中所有参战者的战功、死伤情况统计成册，以便铭记牺牲的同道。这两年收集上来的记录在塔里堆了整整七层，你拿去让齐瞳整理。”

　　“告诉他，不要以为瘸了就可以缩在家里不干活，外面谁也没闲着。”

　　“……”冉青丹艰难道：“他会立刻赶我出去罢……我不是你，我打不过他。”

　　“你拿着仙盟命令去，他还敢打你？”岑飞庭道：“他打你你就跑，难道你腿也坏了吗？”

　　冉青丹被讲得缩了缩身子。挣扎一番，终究是想见人的心情占了上风，答应了，专专心心接着下棋。

　　不一会儿，黑白两龙升腾到棋盘上空，延伸、放大至约一臂长，互相斗争，吟啸不绝，其中白色占上风。

　　漱玉驾着剑，差点被棋盘带起来的气流冲下山去，勉强稳住飞到他俩面前，恭敬对二人行礼。

　　冉青丹忽然想起来：“师兄，既然要修功德簿，两年前引灵大会上杀的魔不要忘了。”

　　岑飞庭道：“那时在江温被人举报那只也要算上。”

　　“哪只？我怎么不知。”冉青丹问。

　　岑飞庭有些奇怪：“不就是漱玉上报的么？”

　　他对漱玉招手：“你过来给冉殿主讲讲。”

　　漱玉头皮一炸。

　　他不敢不从，于是战战兢兢走到冉青丹面前。

　　冉青丹问：“是什么魔？”

　　漱玉搓了搓裤腿，犹豫开口：“额……魅魔吧？”

　　“胡说。”冉青丹道：“魅魔数量少，力量却强大，死了尸体就够人头痛的，你们一群弟子哪里对付得了？”

　　岑飞庭扫了漱玉一眼，漱玉双腿发软，拼命给自家殿主使眼色，表示自己有难言之隐。

　　冉青丹则完全没接收到，对着岑飞庭尴尬道：“我这弟子平时挺机灵的，肯定是看到师兄太紧张了。”
　　又转头催道：“漱玉你赶紧说，岑宗主刚刚还夸你呢。”

　　漱玉只好又编：“是炎、炎魔……”

　　冉青丹刚想说什么，便被岑飞庭眼神制止，他夹着白子点点棋盘，示意冉青丹继续下。

　　两人又落了几子，一直冷落着漱玉，毫不搭理。

　　漱玉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心里压力剧增，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愈加害怕，终于两眼发黑，直接跪下了：“岑宗主，弟子有罪！”

　　岑飞庭看也不看他，只问：“你有何罪？”

　　“我……”
　　漱玉心脏狂跳，话语也颠来倒去：“当日鬼鬼祟祟者……不是魔，是、是一个人，一位江温的修士，一个美人！”

　　冉青丹：“什么美人？”
　　岑飞庭：“白珉么？”

　　这名字耳熟，冉青丹突然想起什么：“啊，七宝门的白掌门吗？两年前我收到过他的信，很有意思，我还叫漱玉去江温时多关照他。”

　　漱玉委屈道：“正是，所以弟子不得不为他隐瞒……”

　　“隐瞒什么？”

　　“隐瞒白掌门的一腔深情、感天动地的痴心……他暗恋一个人。”

　　冉青丹更不解了：“这与魔族封印有什么关系，莫非……他倾慕着魔族之人？”

　　岑飞庭重重将棋子砸在棋盘上：“大逆不道！”

　　漱玉忙说：“不是的。”他看看岑飞庭的脸色，声若蚊蝇：“他、他喜欢……岑宗主，守着封印只为睹物思人。”

　　音量虽小，在座两位哪有听不清楚的。

　　冉青丹顿时绷不住了：“噗！”
　　想笑又不敢，端起茶杯遮掩，险些呛个半死，用仙力捋了下肺才勉强没咳出来。

　　岑飞庭皱着眉头，花了一些时间理解，道：“……岂有此理。”

　　漱玉在一旁滔滔不绝，将白珉当日的说辞一字不差全重复了一遍，为了让自己的过错看起来轻些，更是额外添了许多，将白珉描述得情比金坚、感天动地。

　　冉青丹浑身抖动。

　　岑飞庭看起来则还算镇定，好像不觉得自己是绯闻里的另一方一样，往棋盘上放下一颗棋子，问冉青丹：“很好笑吗？”

　　冉青丹收了笑容：“不是，我只是为师兄感到高兴。姿容绝美、痴心不改、坚贞、为你着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道侣呢？在喜欢你的许多人里，算是很难得的了。”

　　岑飞庭却说：“夜里出没，行事诡谲，难道他的心很见不得人？我看为了遮掩什么更有可能。”
　　他摇摇头，下了结论：“有些荒谬。”

　　漱玉急道：“岑宗主可以去看，他这两年总是守在魔界封印前，一步也不肯离开啊！”

　　冉青丹也说：“岑师兄，你去看看吗？我倒是想去观赏一下，但我还须去见齐师兄……”

　　岑飞庭皱皱眉，他哪有那个时间：“我接下来要巡视各城……”

　　“从江温查起！”冉青丹道。

　　漱玉也说：“霜月还在江温，两年没回了……”

　　“……”

　　岑飞庭不置可否，只叫冉青丹把这盘棋下完，毫无悬念地赢了。

　　一阵裂帛声响起，占据优势的白龙将黑龙狠狠扯做几段，当对手化为黑烟消散在空中后，原本仅一臂长的白龙脱离棋盘桎梏，迅速膨胀到巨蟒大小，优雅地绕山头飞了两圈，盘踞在岑飞庭身旁。

　　他站起身道：“告辞。”

　　“好的。”
　　冉青丹终于可以大着胆子说话，连忙叫漱玉过来。
　　“快与我仔细说说怎么回事，哈哈哈哈，我看把此事告诉齐师兄，说不定他就请我进去细问了……”

　　漱玉胆战心惊看着冉青丹背后：“殿主，岑宗主还没走呢……”

　　冉青丹身子一僵，卡卡地转回头：“岑师兄……”

　　岑飞庭似笑非笑，将点心碟子递过来：“吃一块吧。”

　　“多谢师兄！”
　　冉青丹赔着笑，生怕他生气，拿起一块点心便塞嘴里，浑然忘记手指刚刚摸过毒丹，面色一黑晕倒在地。

　　漱玉哭爹喊娘地扑了上去，掏出解毒丹便往自家殿主嘴里塞。

　　岑飞庭轻描淡写地扫他们一眼，指尖点在白龙额头，乘龙而起，风声呼啸中飞往天际——

　　往江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