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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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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藏在采买的车队里摇摇晃晃地进了扶云镇。
他对这个距离北凝河五十余里的小镇略有耳闻,据说追随老北境王的副将杜盛与其麾下的兵士解甲归田后,留在了这里。
大概也是因为杜盛,北州边界诸多小镇被北夷践踏时,它才能始终幸免于难。
街道两旁屋舍酒肆林立,却因浸在苦寒气中显得有些落拓。
偶有行人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不过更多的人是刚从这个铺子里出来,又立刻钻到那个铺子里去,整条街显得有些冷清寥落。
车队停在小镇东市的一处大院门口,萧瑾觑了个空当离开车队,一路向西寻了家最不起眼的酒楼掀帘而入。
暖烘烘的空气混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一身浸了一身寒气的萧瑾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然后,他有些傻眼。
外面看是最破落的酒楼,进门之后却别有洞天。
酒楼空间很大,分前后堂,不同于它的灰头土脸的粗陋外表,楼内装潢算得精致。
前堂几乎坐满了客人,正在热热闹闹地谈论什么,见萧瑾进门倏然停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萧瑾不想招惹麻烦,装作若无其事,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朗声招呼小二过来点酒菜。
然而,众人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好在小二很快满脸堆笑地来了,一边殷勤地擦拭桌面后一边问:“客观,您想要点什么?”
其实萧瑾已经没什么心思吃东西,随口点了个菜要了壶酒,便低声问出内心疑惑:“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小二蹭了蹭鼻尖,笑容不变:“客观您定是第一次来扶云镇,大概也没提前了解过咱们扶云镇习俗。”
“的确第一次来,也对镇子上的规矩不了解,还请指教一二,若有犯了规矩的地方,这里先赔个不是。”
“难怪。倒也谈不上犯规矩,只是半个就月是扶云镇的‘迎神会’,镇上百姓、客商都会参加。尤其迎神会的‘金莲奉神’环节,只有最终夺得金莲的勇士才有资格向神灵奉上莲花,许多虔诚的勇士都会大展风采。在座的都是来参加迎神会的勇士,每年都来咱们酒楼入住。后来每到迎神会前这十几日楼内便只招待他们了,镇子上的百姓以及经常往来咱们扶云镇的客商都知道,所以这段时间他们是不会来的。”
也就是说他楞头鸡一样钻进了人家包场的聚会里,掌柜没出来驱赶他,小二还笑吟吟地招待了他,也算友善了。
不过小二的话,萧瑾只信了五分。
楼里这些给人他的感觉并不单单是小二口中所说的“虔诚”勇士那么简单,他们机警、相处融洽,且每年都会来这酒楼住下,要说没人组织是不可能的。
关于“迎神会”,来的路上他也听过来采买的士兵聊过几句。
“迎神会”并不是扶云镇祖辈留下来的风俗,而是七八年前才兴起的。
它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吸引了不少外邦客商,甚至西陵五州的商队也偶尔过来。
比较稀奇的是客商们都是赶在迎神会前几日到达,一结束后就离开。
一个算得偏僻又没听说有什么特产值得倒卖的小镇,因为一场人为举办的盛会引得各地客商争相前来,定是有猫腻的。
只是现在他实在没心思也没精力去好奇这些。
“抱歉,看来我该换个地方。”
萧瑾起身正要走,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后堂里传来,“不知者不怪。来者是客,哪有开门做生意赶走客人的道理?”
循声望去,后堂大步流星地走出个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的青袍男人,五十出头,身上带着一股威严肃杀的气势。
小二一见了男人立刻躬了躬身,“掌柜。”
萧瑾略诧异。
在他印象里,生意人多少带着几分圆滑,起码表面上看着是和善的,眼前的人浓眉方脸、下巴上留了几寸黒髯,生的格外威猛,怎么瞧都不像生意人。
目光下意识扫过男人手上的厚茧,在联想到这满满当当一酒楼的“勇士”,心下顿时了然,当即起身对男人行了个礼,“杜将军。”
杜盛被萧瑾准确无误地道破身份有些惊讶,他与萧瑾素昧平生,萧瑾又是第一次来扶云镇,对镇上的一切并不了解,不过刚打个照面而已,连自报家门都不曾就被认出来,这洞察力得多毒?
“年轻人,不是说第一次来扶云镇?怎么就确定我是‘杜将军’了?”
萧瑾两眼微弯,“虽然与将军未曾谋面,但早听闻将军生的高大威猛、骁勇剽悍,且就生活在扶云镇,自然只有将军才能有这等不怒自威的气势。”
少生事端多拍马。
他只想赶紧糊弄过去,然后填饱肚子弄匹快马赶回虎踞山。
杜盛拈着胡须打量着萧瑾,目光自萧瑾的左手上一扫而过,然后扭头朝后堂的方向扬声说了句,“分明是个嘴甜心细、善于察言观色的俊美后生,怎么就让你说成人美心黑了?”
萧瑾心头一凛,顺着杜盛的目光看去,只见后堂二楼的廊柱旁倚着个华袍男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顾驰之。
顾驰之正一瞬不瞬地瞧着萧瑾,听了杜盛的话,眼也不错地答:“嘴甜心细善于观察与人美心黑并不冲突。”
杜盛顿了顿,点头赞同,“倒也是。”
杜盛是老北境王的旧部,看上去与顾驰之十分熟悉。而顾驰之气度不凡还姓顾,岂会真的是个靠卖脸卖腰上位之人?都说小北境王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真的如此吗……
萧瑾没心思听他们的来言去语,脑子里一时有很多念头呼啸而过,最后又都归拢成一个:顾驰之在这儿,还走不走得成?
说起来,他和顾驰之之间,互有恩情在,但过节也是不小的。
至此,他是真有点后悔当初一巴掌把顾驰之拍下悬崖了。
如果现在掉头就走,来得及吗?
这么想着,萧瑾的目光在酒楼大堂里扫了一圈,直接打消念头,又坐了回去。
杜盛瞧着萧瑾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模样,有些好笑,不由又向顾驰之看过去。
顾驰之不紧不慢地下楼,来到萧瑾桌前坐下,瞧着桌上有些寒碜的一酒一菜,撑着下巴问:“伤还没好利索吧,这么行色匆忙想去哪里?”
萧瑾也没拐弯抹角,“最近心里总也不踏实,得尽快回虎踞山。”
杜盛听萧瑾提到虎踞山,神色一动,被顾驰之一个眼风逼得欲言又止。
杜盛会意,当即道:“你二人慢聊,我去后面看看酒食准备得如何了。”
杜盛离开之后,顾驰之才说:“回虎踞山的事情不急,迎神会过后,我陪你一道。”
这话听得萧瑾直皱眉,才拿起的筷子又放下。
大约是在这里碰上顾驰之后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正因想通了,才更加心浮气躁,言辞间也越发不客气。
“我是不认识回虎踞山的路,还是哪家柔弱不能自理的闺阁千金,需要你陪?再者,我们很熟吗?”
况且等迎神会结束,得半个月之后。
顾驰之笑容不变:“如果你都能算柔弱,世上就大概没什么人当得‘强悍’二字了。北夷因你兵败,对你必定恨之入骨,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未来几日,扶云镇会有许多来自四面八荒的商旅,会不会有来自北夷的,谁也说不好。我只是担心你重伤在身,路上艰难。”
话说到这里,萧瑾心里也清楚不论顾驰之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想在顾驰之眼皮子底下离开已经不可能。
*
乌压压的云层撑了几日,终于在傍晚时不堪重负飘起了大雪,寒意更加深重。
酒楼里。
众人酒气正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酒猜拳。
萧瑾走不成,靠在二楼廊柱上,默不作声地俯视下方众人。
大约是藏在车队里着了寒气,头脑有些昏沉,渐渐地思绪就跑了偏,眼前的情形倒让他想了许多天马行空的东西——
北夷还没杀到虎踞山的时候。
虎踞山外寨的弟兄有几百号,也时常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喝酒划拳,喝高了嬉笑怒骂甚至动手也是有的。
他几乎不加入他们,只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心里很踏实。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懂为什么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处就觉得踏实,直到偶然与徐久单独小酌,徐久提到人在世间有来处亦需要归属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份踏实原来就是所谓的归属感。
从第一界到第十二界,一界一世界。
除了第十二界之外,每一界的生灵不论在高处还是在低处,不论有如何的宏图壮志施展了怎样的抱负,最终的最终都要回到某个“归处”。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
那个归处是来处,亦是他们走得更远的底气。
想置他死地的黑袍子意外于他居然把第一界“蝼蚁”看得比曾经最在乎的“规则”更重要,他虽不记得那些所谓的“规则”是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但一个把规则条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定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如果那黑袍子的话是真的,那么曾经的自己只怕令人发指。
想到这儿,他不由笑了笑——竟然有些好奇自己从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在笑什么?瞧瞧,下面这群糙汉魂都被你勾飞了。”
顾驰之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没发现,楼下什么时候变安静了他也没发现。
萧瑾只用眼角余光瞥了顾驰之一眼,“自信些,你才是自诩靠着脸蛋和腰力飞黄腾达的存在。”
顾驰之被挖苦,却一点不生气,“在你面前,我总是备受打击。珈蓝关之战你不该只身潜入军营冒险。”
萧瑾直觉后面没好话,冷淡地瞥向顾驰之。
果然——
“你就该直接站城头上,用你的美貌,大杀四方。”
萧瑾眯了眯眼,“你在调戏我?”
“我在赞赏你。”顾驰之挑起剑眉带了几分痞气,似笑非笑地继续,“不过现在,我的想法变了。除了用美貌大杀四方之外,你还可以靠一条毒舌令敌人血溅五步。”
萧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