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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淋雨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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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还未亮,屋子里都灰蒙蒙的,他老老实实爬起来,在侍从眼皮底下,老老实实跪坐在灵牌前。
眼前的白色蜡烛上挑着金黄的烛火,辛绵盯着灵牌上的那三个字,漆黑的眼眸里都渗着怨恨和恶意,恨不得日日诅咒。
孟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站在旁边的侍从不言语,冷冰冰地盯着地上的人,对于辛绵来说,活像是活阎王一样。
“时间到了,出去扫地吧。”
话语落在地上的人耳边,他怯弱地应下来,双腿缓慢地从地上挪起,姣好的脸也变得灰扑扑,没有气色。
他们冷笑了一声,没有跟昨日一样继续辱骂他,却是一样的效果。
屋门被推开,他们走出去,只剩下辛绵一个人。
他缓了一会儿,缓慢走到枕头底下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织好的帕子,等着寻个好机会悄悄溜出去。
长廊处,几个人闲散站在谈话,时不时把目光放在打扫庭院的辛绵,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谁都能听见,“别以为主子没回来,他就能放心过好日子,想着美呢,看我怎么折腾这贱蹄子,不老实的狐狸精模样。”
被露水打湿衣摆甚至打湿鞋底的辛绵气得眼睛都红了,紧紧握住手中的扫把,偏偏也不敢惹事,咬着唇低垂着头窝囊地扫地。
继续在长廊说话的侍从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趣地收回目光,打算去厨房转一转。
头上出现太阳时,辛绵才放下手中的扫把,脚步缓慢地朝厨房过去,要到了两个馒头。
他要到两个馒头,却没离开,而是等在一旁,等里面的小吕出来时加快脚步走到旁边询问能不能出去。
“我存了一些帕子,想卖出去。”他压低声音,有些踟蹰。
前几次的帕子,辛绵不敢出府,都是托小吕给他卖。
一条帕子一百文,小吕要拿掉一半,到手里不过一两银子。
镇子不像京城,那些帕子只能卖十五文,在这里却能卖一百文。
他现在手里也就攒了三两银子和四百文,其他侍从光赏银一月都有十几二十两。
“你认得京城的路吗?知道去哪里卖吗?你就想一个人出去?你给我,我帮你卖掉不好吗?”小吕把袖子扯回来,有些不耐烦,“好了,快把手帕给我。”
辛绵微微抿唇,瞳孔缩了一下,心中既愤怒又不得不压抑住,只能含糊道,“我没带在身上,还有一些帕子,等攒多一点,下次再给你。”
小吕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那好,没其他事情就不要来找我了,我很忙。”
辛绵攥紧袖子,僵着身子,轻声应下来,转身离开了厨房。
李侍没回来,辛绵不需要再去院子里,剩下来的时间可以随意支配。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刚坐下来没多久,孟棠就从门口跑了进来。
他怀里塞了糕点,取出来放在了辛绵的手上,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空空的,“刚做好的。”
辛绵的手指轻轻剥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知道这是什么糕点,只知晓又是旁人给他的。
里面因为用油纸包着,碎了大半,只有几块是完好的。
很好吃,他却没有想吃的念头。
辛绵拿了一块喂给孟棠嘴里,“你自己吃就好了。”
孟棠歪了歪头,“父亲想吃烧鸡吗?”
辛绵没说话,抬起眼睛看向外面萧条的院子,有些失魂落魄的。
他有这个命吗?
等李侍回来,他会不会真的没命了。
他还如此的年轻,什么都还没得到,就要因为别人的折磨匆匆死去。
外面没有一个侍从,院子偏僻,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会有侍从乐意进来。
就算是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知道了也只会骂他活该,贱命一条。
孟棠有些茫然,只低头吃着口中的糕点,不知道父亲突然怎么了。
到了中午时,许多侍从停下手中的事情,暂时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辛绵用布裹着帕子,随后放进了袖带。
他走出院子,四处张望着附近,生怕哪里冒出来一个侍从。
他穿着侍从的衣裳,发上只有一根银簪子,格外简陋。
长廊处偶尔会出现端着盘子、两两说话的侍从,辛绵经过时低垂着头,他们看都没有看他。
后门有侍卫守着,那些外出置办的侍从经常被她占过便宜,辛绵总是能听到他们的抱怨。
“朱侍吩咐我出去置办一些绸缎。”辛绵走到守卫前,冷声道。
他很瘦,腰细地一只手就能揽住,领口的布料贴合在皮肉上,依旧能够让人猜想那里的薄嫩。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在里面发抖,紧紧抿着唇,眼睛却冷得不行。
守卫听到朱侍,也听说朱侍现在成了府上最受宠的侍夫。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奴侍,目光轻浮地滑过他美艳的脸庞,嘴角挂上孟浪恶心的笑。
“过来让我摸摸,我就让你出去。”
“你敢,我让主子把你赶出去。”辛绵学着那些人的口吻,眼底夹着厌恶,语气傲慢。
“迟早都是要被女人睡的,现在装什么矜持。”她冷笑道,目光赤裸地扫视他的上下,活像是要剥去他的衣裳,“看不起我这种身份,难不成还想着爬上女君的床。你这种贱奴,最后还不是被人玩烂了随便赏给哪个家奴吗?”
辛绵钉在原地,看着她那张恶心丑陋的脸,恨不得捅她几刀子。
“你又在做什么?”
木门敲了又敲,那人不耐烦起来,直接用手掌拍,跟报丧似的。
“你拍魂呢,急什么?”她打开门来,后退一步。
进来的人瞥了一眼那小侍,“你就不怕迟早哪一天被主子知晓,把你给赶出去。”
“他们那些烧蹄子,哪里敢。”
“女君等会儿就会回来,管家让你去马棚。”进来的人木着脸说道。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她没敢说其他话,直接朝马棚的方向过去,走之前瞥了一眼辛绵,目光恋恋不舍在他腰间徘徊,像是有些不甘心。
站在门口的人侧过身子去,不耐烦道,“要出去就快出去。”
辛绵连不迭地点头,出了后门。
后门的巷子很安静,长长的墙围住了里面的宅院。
辛绵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朝哪里走。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
他脑子里回忆着那些侍从的话,走到右边的巷子,朝前走就走到了一条长街上。
每走几步,辛绵就能看见那些府邸的牌匾,什么李府章府,明眼瞧着就是贵家。
辛绵加快脚步,生怕出了意外,只想赶快离开这条街。
走了大概半柱香时间,辛绵到了街市。
他环看着陌生的附近,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好叫住一个男人,轻声问,“你知道绫坊在哪里吗?”
“不知道。”
辛绵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里带着茫然和惶然,想着还不如回到乡下去。
起码还自在一点。
他腰间挂着孟府的牌子,又是侍从打扮,一时间没有人去注意他。
辛绵花了一些功夫找到了绫坊,将布袋拿出来,朝绫坊走了进去。
半柱香后。
天气变了,突然下起了暴雨,哗啦哗啦的,还有暴雷。
原本干燥的地面瞬间乌黑乌黑的,液体在地面流淌堆积。
天空也黑沉黑沉的,乌云仿佛要压向地面来。
一时长街上来不及反应的人匆匆跑开,寻了最近的酒馆客栈躲了进去。
辛绵被淋得衣裳湿了大半,发丝黏连在脸上,好在衣裳厚,不会露出什么皮肉来。
他不知道躲去哪里,跟着人群躲在了酒馆下。
那里很多人,用袖子擦着被打湿的脸,还有脖颈。
辛绵躲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焦急,不像其他人先去擦自己,而是用袖子去擦怀里的布,虽然用布裹住了,谁知晓里面有没有被打湿。
他的发丝滴着水,眼睛也红了,被雨水打湿的脸此刻格外白嫩滑腻。
在旁注意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主动走上前来,把帕子递给他,“没事吧?快擦擦自己吧。”
辛绵警惕地后退一步,一点也不相信女人口中的话。
耳边闹哄哄的,雨声,还有旁边的人群声。
“你离我远点。”他说道。
身后就是客栈,辛绵注意到这一点,也不敢走进去。
只是张望着想要知道什么时候雨能停下来。
那个打扮偏向书生的女人眼睛闪了闪,主动上前几步,想要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去。
一个奴侍,被欺辱了也不敢说出去。
“我带你进去换身衣裳吧,淋了雨穿着湿衣裳,会发热的。”她说道。
“我身边的奴侍有干净的衣裳,你可以穿着他的衣服回去。你不需要担心什么,我是此次进京赶考的学子,参加春闱。”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看到他动摇的心思,见他反而后退一步,耐心也没了。
趁着下着雨,又看到一个顶顶美艳身材好的奴侍,比那春楼里的头牌还要生得漂亮。
怕是早早就被主子玩烂了身子。
辛绵正后退的身子停在边缘,目光看到熟悉的马车,也不顾怀里的绸缎会不会湿,冒着雨跑了出去。
女人正要跟出去,马上就要把他抓回来时,就看到他停在马车前,那些侍卫没有驱赶他。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清峻矜贵的脸来,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没等他开口,“上来吧。”
辛绵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缩在马车上角落里,不敢看人。
“长夫怎么会在这?”
辛绵偏着脸不说话,身子冷得发抖,衣裳的雨水滴落在马车上。
孟伽顿了顿,将备用的衣裳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离回府还有一段路,长夫若是不介意,可以先换上我的衣裳。”
“这件衣裳我没有穿过,长夫可以放心。”
怎么换,在哪里换。
辛绵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此刻又狼狈又丢脸,衣裳也湿了,现在邋遢又难看。
雨水的冷气很快渗透在骨子里,衣裳冰凉凉沉重地贴在皮肉上,皮肤泛红一片。
尽管马车内很暖和,火炭也很足。
“我背对着长夫,长夫不用担心。”
“长夫快换上吧,发热可就不好了。”
孟伽将他怀里那东西取了出来,低眸扫过手心的长布,随意放在一旁。
她背过身去,耐心地等他脱下衣裳。
她余光看着铜镜,润白的脸庞毫无变化,浓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兴趣。
铜镜里,少年犹豫着,慢吞吞地将衣裳拿了过来,想要扯下腰间的带子。
他磨磨蹭蹭地,那粗糙的布料脱下来,只剩下黏在身上的里衣。
那衣裳质量并不好,薄薄的,此刻很透。
少年的腰很细,那臀部跪坐在那,很翘很圆润,白皙青涩的皮肉贴合在骨头上,那肩胛和大腿漂亮极了,一时间格外靡艳。
他迅速地脱下身上的里衣,还有那件肚兜,也没想擦干身上的水,套上了女人的里衣。
他又囫囵地套上那件外袍,缩在角落里,身子靠近那火盆。
衣裳很大,对于辛绵来说,衣裳宽宽松松的,布料却很细腻,带着不知名的香味。
他脸都红了,觉得格外丢脸。
“我...我好了。”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好似没有看见他的裸体一样,目光不经意滑过那一团裹起来的湿衣裳,里面还藏着一件湖绿的肚兜。
她将那裘衣递给长夫,让他裹在身上,温声道,“长夫若是需要什么,可以派人同我来说,不要一个人出来。”
她看上去脾气很好,礼仪极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人人也挑不出毛病来,任谁瞧了,都能夸一声君子。
辛绵知道,她也不是个好东西,世家贵族出来的继承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冠冕堂皇。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什么处境,真是虚伪。
辛绵紧紧抿着唇,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推开她递来的裘衣。
孟伽也不恼,又递给他一杯热茶,“长夫不要发脾气了,夜里可能会发热的。”
狭小的空间内,辛绵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带着熏香,亦或者是其他气味。
眼前的女人是世家,身份尊贵,模样也清贵,而他呢,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一样,低贱卑微。
辛绵僵着身子,猩红的眼眸里强忍着泪水,发丝还黏在脸上。
孟伽把裘衣披在他身上,又给他喂了水。
她打量着,吩咐人停下来去请位大夫过来。
回到府上时,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暗。
在府门等待的管家还未出声,就看见女君抱着一个人下了马车。
看不清楚模样,身子被女君的裘衣裹得严严实实。
“去把这副药煎好,然后送过来。”
管家连忙应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