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熊猫》礼享

1、第一章 粉红熊猫

　　我是一只粉红色的熊猫。
　　我不是动画人物，也没有吃毒蘑菇——放心，我现在也不在哪个马戏团被迫摆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穿着芭蕾舞裙做那些拙劣的杂耍。
　　在我生活的四川森林里默默生活着很多熊猫，它们四肢健壮，体型圆滚，吃竹子，杂食动物，避开人迹，深入森林做闲云野鹤，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毛发无一例外是符合自然规律的黑白色。
　　而我的皮毛却天生就是细嫩的粉红色。

　　自打记事起，妈妈一直叫我“粉施”，但每当我问她这个文绉绉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总是转移话题闭口不言。我能观察到她的眼神一瞬间的躲闪，我不知道这瞬躲闪里有多少是因为这个名字的来历非凡，多少是因为妈妈本熊的文化水平有限——毕竟妈妈不怎么说话，她常常只是看着我，蹭蹭我粉色的柔软绒毛，我们是这样交流的。

　　我当然知道“我是”粉施，但我还是一直很疑惑。
　　我不是很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我理解的“到底”就像山顶那泊碧绿湖水下看不真切的湖底），以及我究竟属于哪里，甚至我是不是熊猫——熊猫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用人类的话说，这大概叫做“自我认同障碍”。
　　人们常说，作为一只熊猫，或许我不该想的太多。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这些想法，以及如何用语言描述我的想法，也是在此之后很久很久慢慢学会的事。在当时，我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时常在胃里，在脑海中，肺里，甚至在呼吸时的鼻腔里，缓缓搅动。
　　毕竟那时，我对这个世界的内心图景并不清晰。

　　这感觉其实一直存在——白天黑夜地刺得我胃里痒痒的，但我那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我没有问过谁，也没有得到过解答，毕竟我们一直住在半山腰，而山顶水帘洞里的世外高人可不常见，我也不怎么对其它动物说话，包括妈妈。这在人类的语言里，好像叫“咕嘟”吧。
　　直到我遇见了二毛——一个人类小女孩。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她不喜欢人类。

　　那时距离我降生至这片繁茂的森林已有足足两个月了。之后我看着人类的日历表推算道。
　　在那之前，我一直和妈妈一起，在山中缓慢行走绕圈，白天看日出日落，晚上我喜欢咬着竹叶发呆。
　　偶尔，我们散步时能遇见一两只熊猫同类，他们要么呆呆地看我们一眼悠然走开，要么对我们发出不甚友好的低吼。妈妈对我说，“走吧，我们不小心走到别人家里了，它们不欢迎我们做客呀……”于是背着我快步离开。
　　有几次，她带我走到石子台阶路旁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透过树丛的遮挡，我们能看见一些五颜六色高高瘦瘦的生物，妈妈说那叫“人类”。
　　妈妈教育我，对于人类，只可以远远看着，如果靠得太近，他们会张牙舞爪地把我们围困起来抓走——妈妈小时候就险些被人类陷害，连滚带爬才逃掉一劫。
　　我盯着“人类”看了好久——他们的脸颊接近粉红色，眯起眼睛看去，模模糊糊就像更长更瘦，浑身盖着五颜六色树叶的粉红熊猫。

　　有次常和我一起打滚的黑白熊猫妹妹对我说，每只熊猫都会有一半像爸爸，一半像妈妈——我的圆脸和妈妈一模一样，既然我的妈妈是黑白色的，那我的爸爸一定是粉红色。
　　找到了答案让我很是激动，急冲冲蹿到妈妈身旁问她：“我的爸爸去哪里了，他是粉红色的吗？”
　　可是那天她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她一如既往没有回答，而是坐在背对落日的阴影中粗重地吐气，最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我。
　　这次我看不出来她的神情。我只知道从今以后，也许我不该再问她这种蠢问题。

　　而当第二天早晨醒来，妈妈照旧一言不发，却鼓起腮帮背上我就向山路上小步起跑。
　　据我的了解，妈妈脾气很温和，虽然常常默默赌气。但每当她散散心消了气，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但那次我们一直没回来——这天妈妈走得特别特别远，远到走到了山顶。曾经在半山腰遥遥远望过的山顶。没想到在云雾缭绕中，这里居然有一片琉璃一样的湖。

　　在山上走了一天，我们早就渴了。于是在这里停了下来，小心地一口口啜饮。山湖水甘甜清凉，沁人心脾。直到我扑向水中——发现我的绒毛散开——那些绒毛末端是如此柔软，我情不自禁地在水中翻腾，拖拽着绒毛旋转升降的感觉就像在风中飞行。妈妈在岸边看着我，时刻挂着平淡表情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个半是讶异半是慈爱的微笑。
　　妈妈远远地对我喊，“粉施真好看！游荡在水里就像一朵芙蓉花。”
　　芙蓉花，妈妈常说，在城市里处处开满芙蓉花。我想，如果我的伙伴像芙蓉花一样遍布山野，可是在这座山上，熊猫本就稀少，更别提粉红熊猫了。
　　熊猫妹妹，想到她我又感到一丝怅然，这是我们这一个月来唯一遇到的同类。
　　“粉施！小心！”
　　妈妈突然瞪圆眼睛大喊，猛的扑到水里。
　　我才意识到自己游到了湖中间，想着想着不觉停下了划水的动作——噗噜噗噜我呛了一口水。急忙手脚扑腾，接着我感到后颈皮一阵痛——整个身子悬在了空中——
　　妈妈游到半截，听到异响抬头看，发出一声咆哮，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似乎蓬起了全身的皮毛，我从没见过……
　　来不及想，后颈部愈发强烈的刺痛提醒我——我正距离陆地越来越远。

　　耳畔风声呼呼，我艰难地微微抬头。颈部的抓力限制了我的视线范围，只能在余光里模模糊糊看见一张巨大修长的白色脸颊，同样转过头盯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