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线》宁予安

13、玉碎无瓦声 祁悯打

　　祁悯打量着梁玉林，虽然是老师那一脉的后人，但在他身上已经半点看不到那个仙风道骨师长的影子，印象里梁有鹤身量不高，面容慈祥，举止端正，言语间丝毫没有刻板严苛之态，是个相当亲和的人，上到先帝，下到同僚都对这个小老头颇为崇敬。

　　面前这人蓬头垢面，先前趴在棺木上的时候还能看出来一双眼睛是透亮的，现在棺木被开，张乐增的遗体“失踪”，他便像道心破碎了一般，眼神也涣散了。

　　“你对他们来说仅有的价值就是你自认为藏得很好的身份。”祁悯说道，“因为你的先祖曾经也是张禄安的礼学先生。”

　　“你怎么知道？”梁玉林吞咽了一口唾沫。
　　祁悯立刻收起刚刚显露出来的锐气，平和地笑笑，说：

　　“只是推测罢了。方才识青同我讲，梁有鹤曾任职国子监，按照时间推算，虽然史书上只提及了他曾教授临亲王，但同样在那时入学的张禄安想必也是梁有鹤的学生。”

　　“是这样没错。”梁玉林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时间也犹豫起了自己对文保组织的价值所在，“先祖的确教过张禄安先生，我也是无意间找到了祖传的学生名薄才知道这件事情。”

　　想了想，梁玉林还觉得不够，添了一句：

　　“临亲王的画像就夹在名薄中，所以这画像其实是我找到的东西……”梁玉林嘟囔着，“我爸怎么能这么轻易把我的东西卖出去？”

　　季识青并没有和他争论画像归属的意思。

　　“知道你在家里找到这个名薄的都有谁？”

　　梁玉林支支吾吾：“也没有多少，都是也知道我是梁有鹤直系的亲近的人。”

　　“废话。”季识青扔给梁玉林纸笔，“都写下来。”

　　梁玉林苦大仇深地叼着笔杆躲到帐篷外面写名字，季识青看祁悯拿起杯子就要喝茶，忙拦下来：“都已经凉了，我给你沏热的。”

　　话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和祁悯正在赌气冷战阶段——他单方面的。

　　立刻别别扭扭地不说话，自认为动作强硬地抢过祁悯手中的马克杯，走到帐篷外把冷茶泼了，顺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蹲在外面冥思苦想名字的梁玉林。

　　“什么毛病！”梁玉林受了这无妄之灾，捂着腰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回过神来季识青早就又进了帐篷里面。

　　“我不会你们古代人喝茶的流程，你将就一下就是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懂，但季识青真操作起来毫不含糊，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意味，马克杯和玻璃茶壶相当限制他发挥。

　　至少异常事态调查队的成员看到桌子上始终摆着碳酸饮料的队长，居然还会泡茶这一手绝活，定会被吓得大呼小叫。

　　“虽与我们那时的方法有异，但入口甚是醇香。”祁悯并没有意识到季识青在赌气，端起杯子微微抿了一口，赞道。

　　季识青差点没忍住，得意地笑出来。

　　“你怎会泡茶？”祁悯原以为季识青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一类，没想到竟然还会这种事情。

　　“小时候会去顾羲和家玩，他小时候混不吝的，闹到处处鸡飞狗跳，人嫌狗厌。”季识青说起顾羲和坏话来没有一点心理压力，张口就来而且出口成章。

　　“他妈嫌他人来疯，就请了些国学名家来家里给他讲些茶道，书道之类，但他实在顽劣，总是翘课跑出去疯，那些老师们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学一些，一来二去顾羲和只学了些皮毛，我倒是收获不少。”

　　幸是顾羲和此时不在这里，不然一定大呼季识青算是把“茶道”学明白了，从你到外渗透着一股清新的茶香。

　　季识青说的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胡言乱语，把顾羲和塑造成一个吵闹的熊孩子，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乖巧好学的见鬼形象。

　　事实上是两个人合谋躲开家里的层层封锁溜出去，又因为顾母着实彪悍，往往到最后双双“被抓归案”，老老实实地跟着一大把胡子的老先生学这些茶花香书道。

　　现在在季识青这儿，两人没同甘只共苦的患难同盟岌岌可危，马上就要迎来破灭。

　　——

　　“我写完了。”梁玉林在这时候进来也算间接挽救了一下顾羲和的名誉。

　　结果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季识青看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很少在外面提及先祖？”

　　梁玉林脸白了又白，有些难堪，站在那儿不说话。

　　季识青写满名字的纸拍了照发给老齐，让他逐个查一查。

　　“都是可信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梁玉林才小声争辩说，“大部分都是我家的亲戚，他们本就知道先祖的事情，找到学生名簿不告诉他们也说不过去，只有最后四个是我的朋友，他们也是问我之后我才说的。”

　　没听梁玉林嘀嘀咕咕的解释，季识青就把他赶了出去。

　　“有人利用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阻止我们开棺，而恰恰是为了吸引我们去注意那个假的墓穴。”祁悯深思道，“里面放了火药，可究竟是如何点燃的？”

　　这个问题在现代并不难解答，季识青简单解释了现代炸药的多种引爆方法，诸如定时或者远程操控之类的。

　　季识青：“这炸药的设置不仅仅是为了杀掉我们。”

　　“还要毁掉某样东西？”祁悯也想到了这层。

　　季识青点了点头，“我甚至怀疑，其主要目的并不是想要伤害我们，这只是顺带的事情。因为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藏在……或许就藏在棺木里面，毕竟墓穴其他地方都已经探查过，并没有发现异样。只有棺木是今天才打开，有人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查到濂菖，会找到墓穴，甚至他知道我们会开棺，所以就借着我们开棺的契机，引爆了炸弹。”

　　“你心中已经有人选了。”祁悯看着季识青神情，有些笃定地说道。

　　季识青不久前还不确定是否应该把那个军火走私组织的事情与祁悯说，但眼下是瞒不住了。

　　“今年年初，安全局破获了一起与军火走私相关的重案，牵扯出来一个叫做‘破三余’的团伙。”

　　能看出来祁悯正在慢慢消化这些陌生名词，季识青扯出一点笑意解释道：“你可以理解成是有一伙人，通过某种渠道获得弩箭之类，向山匪兜售。”

　　祁悯：“那岂不是很危险？”

　　季识青点了点头，“安全局耗费大量精力终于剿灭了这个团伙在外的势力，但还有部分核心成员成了漏网之鱼。”

　　“至于他们能从这种严密封锁中逃脱的原因——”

　　“有人泄密？”祁悯屏住呼吸，说出自己的猜想。

　　“不排除是，知道行动内情的人并不多，安全局上上下下进行了排查，并没有发现有人叛变。但收网那天我们的人包围那些残存势力据点的时候，那个据点已经人去楼空。”

　　季识青站起身，“跟我来。”

　　外面沙尘颇重，刮得眼睛生疼。孟队正带着人抢救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工具，外加季识青要求的，虽然希望渺茫，也试试看是否能找到诺亚方舟企图让爆炸一起带走的东西残骸。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给这里添了不少生气。

　　祁悯透过风沙看向季识青指的地方。

　　“就是那里，离张禄安的‘墓穴’只有二百米。”
　　那是一片白色的砖瓦房，看起来很是破败，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人看出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按常理来说，毕竟是古人墓穴，没人会往这里想。”季识青说道：“还记得我拿给你看的那个蝉纹金铛吗？”

　　“记得。”

　　“就在你来到现代的前几天，这个金铛被发现流通到了黑市上。安全局当然没办法忽视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当即派出探查队对张禄安墓进行搜查，但是开棺这种事情涉及重大，非必要不会进行，更加上之前从没有人考虑过张禄安墓穴的真实性，局里对此的几次会议中的观点不外乎是认为盗墓团伙和破三余有联系，或是合作关系或是互相利用。”

　　但事实上是，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墓穴，也没有任何陪葬品，存在盗墓团伙的假说并不成立，从头到尾或许只是诺亚方舟一个角色演的一场独角戏。

　　正想着，只听空中突兀地传来阵阵螺旋桨的声音，直升机盘旋着在两人上方不远的低空处，姜河探出小半个身子，用力朝两人挥手：

　　“老大！这里风太大了！你们快上来，你不是说这里地表不稳定，没办法停机吗！”

　　祁悯抬头看着自己上方巨大的，能飞的物件，满脸掩饰不住的讶异。

　　“这是直升机。”因为螺旋桨的轰鸣声，季识青凑到祁悯耳边大声说道：

　　“也是现代的交通工具，比汽车还要快许多，我们现在出发去小龙山，半个小时就能到，你抓紧我，不要松开。”

　　“……简直就像是鹰一样。”祁悯喃喃。

　　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很多对翱翔于空有些执念，虽说祁悯对这件事兴趣寥寥，比起在天空中无拘束地遨游，他更喜欢用脚真真切切地丈量土地，但如今看到如此震撼的一幕还是呼吸一滞。

　　直升机上，姜河已经放下了绳梯，因为风力甚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