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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辩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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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江淮的那一年,是谢安澜人生之中最为黑暗的一年。
十五岁的她被老师污蔑考试作弊,这是多么荒诞而又沉重的罪名。
她被迫站在主席台前,当众朗读自己的检讨书。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深深扎进了青春期少女的心中,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疤痕。
江淮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出现的。
他是比谢安澜高一届的学长,是尖子班的班长,也是老师眼里的优秀学生。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
拿着那张无数人期盼着的演讲稿,庄重地在校长之后讲话。
同一时间的两个人,一个是为人不齿的作弊者,一个是人人仰望的三好学生。
故事的一开始,他们就是天壤之别。
国旗下的讲话结束后,是格外漫长的各班列阵退队。
整个学校,唯有谢安澜和江淮,站在人群之外,和各班老师一起看着蚂蚁似的小人退场。
阳光下,谢安澜悄悄抬头看他,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处变不惊,连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像她,第一次脱离班级群体,像是找不着归路的孤舟,连垂在身体两旁的手,都是那样的手足无措。
人群散尽,他们并肩走在回班的路上。
他的四肢纤长,让她有点跟不上。
慢慢地,谢安澜落后了一步。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声说着解释:
“你知道么?”
“我没有作弊。”
“那张资料是后桌扔到我桌上的。”
“我的卷子是自己写的,只是他们都不信。”
少年的笑意惊扰了盛夏的蝉鸣,像是夏天的风,吹过头发,穿过耳朵。
“我相信你呀。”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会作弊呢?”
“只是有些时候,真相永远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而已。”
谢安澜抬起眼眸,在他的眼神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那样的不知所措,也是那样的...小鹿乱撞。
有人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其实不是的。
女孩子的爱意总是具象化的,毫无道理的。
是他真挚而又热切的眼神,是耳边吹过的夏风,也是那天落在肩膀上的阳光。
每一处,都是青涩而又真挚的爱情。
叫人历久弥新。
在遇见江淮之前,谢安澜最讨厌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谢麒。
从谢安澜记事开始,她一直被灌输着一个概念。
你是姐姐,也要让着弟弟。
明明她只比谢麒大一岁,却成了所谓的“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天真,锁住了所有孩童该有的任性。
谢麒可以在超市里头买自己喜欢的零食,爸妈不买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她不可以。
她不是没有学过谢麒这样做,换来的后果只是被妈妈扯着头发,大骂她不懂事,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谢麒可以晚上不写作业,缠着爸妈给他买最新款的奥特曼碟片,一连看了几小时也没有关系。
她不可以。
她想看的动画片,会被爸妈冠以幼稚的定义,连买一个全集也不被允许。
偶尔谢麒调皮的时候,妈妈也会气急败坏。
她舍不得大声怒斥自己的儿子,只会跑到谢安澜的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
说到最后,总会用一句:“如果你是男孩就好了,如果你是男孩,谢麒也不会存在。”
其实,谢安澜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谢麒先出生,不存在的会是她。
平心而论,谢麒长得极好。和谢安澜格外凌厉的五官不同,谢麒的皮肤更白,眉眼也更加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一个天生讨喜的小太阳。太阳向来就是任性的,肆无忌惮的普照大地。
谢安澜呢?
她像是汉堡之中的生菜,既不干脆,也不被爱。
“回来了?”
“我听小麒说了,你怎么回事!你的成绩不是很好么!难不成都是作弊换来的!”
“你要是再这样,就自己滚回乡下老家去!”
妈妈的目光冰冷,双手拍在茶几上,连带着上头的杯子也跟着震了震。
谢安澜垂着眼眸,双手攥着书包的背带,闷声应着:
“不会有下次了。”
说话间,谢麒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淇淋,给她的手里递了一个。
他眨巴着眼睛,帮着谢安澜打着圆场:
“好了妈,不是说好不骂姐的么?”
“作弊被发现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下次注意点不就行了。”
“姐,吃冰淇淋,别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谢麒的文化课成绩不好,在运动上却有着极高的天赋。
十三岁时他被选入了校队训练,可以免除一部分的文化课。
每一天放学,都比谢安澜回来得早些。
谢麒在学校里头的人缘很好,哪个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了他的耳朵。
八卦内容尚且是这样,更不要说是谢安澜考试作弊被抓这样的大事了。
几乎是刚回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情报和家里的长官交接。
谢安澜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轻而易举地判了死刑。
当然,她也不会去辩解。
不会有人信的。
她看着手里谢麒强塞过来的榴莲冰淇淋,垂着眼眸,走近了房间里。
关上门的那一个瞬间,似乎还能听见妈妈气急败坏地喊着:
“看看!看看!犯了错还这么大的脾气!”
“把门砸的震天响,砸坏了你去修!”
狭小的房间隔绝了震耳欲聋的谩骂声。
谢安澜把手中的冰淇淋甜筒掰下一部分,尝试着把没沾到榴莲的那部分塞进嘴里。
不出意外的,还是带着一股子榴莲特有的臭味。
她咽不下去,弯着身子吐在了垃圾桶里。
手里黏腻的触感提醒着她,刚刚接触过什么东西。
隐忍了一整天的泪珠子,终于落进了垃圾桶里,悄无声息。
全世界的水果里,她最讨厌榴莲了。
可是谢麒喜欢。
家里满柜子都是榴莲味的冰淇淋。
从来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就像没有人会去关心,为什么成绩一向很好的她会去作弊。
只有面对想听解释的人,辩解才有意义。
这个道理,十五岁的谢安澜早已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