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18 ...

  •   白忆久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母亲。

      他见过最多的女人,是一副毫无温度的画像,当然也只有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他才有机会一见。

      平日里,他把那幅画护得跟眼珠子一样,即便是亲儿子,也不容许注视半分。

      小时候,父亲偶尔会把他抱在膝头,用一种他无法读懂的深邃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像,给他讲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或许是潜意识想要讨好父亲,总之,他也渐渐喜欢上画像中的女人。

      他想,没人会讨厌父亲口中的她,澄澈、明亮、温暖,哪怕不喜阳光的白蝠也会心之向往。

      直到有一日,父亲的视线难得落到他身上,却复杂到几近癫狂,他只能从中辨出痛苦、后悔、恐慌几种情绪。

      父亲捏着他的下巴,带着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不像她?”

      为什么?
      他曾听别人说过,他长得很像父亲。

      他想,他是父亲的孩子,又听闻母亲血脉平平,长得像父亲不是理所当然吗?

      为什么父亲要露出这种表情?他希望自己更像母亲?不,他分明不在意母亲。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从那之后,父亲再也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任何人,除了那副画像。

      父亲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守着那副画像,他的这些疑惑只能咽下,无人可解。

      后来他也顾不上这些。
      他要学着做伏翼城的少主,学着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深夜里,独自一人时,偶尔他也会升出一丝怨恨,怨母亲不能给他出色的天资,恨父亲的漠视和疯魔。

      唯一能带给他慰藉的,竟是那个父亲故事里的女人,澄澈、明亮、温暖。

      他想象着,若是那女人在他身边,该是多么平和愉悦。
      若是那女人会对他微笑,又该是何等甜蜜。

      再后来,父亲死了,他继承了伏翼城,也继承了那副父亲想要一起埋葬的画像。

      他知道那女人是谁,也明白了父亲的深邃眼神。
      他去见过一次母亲,也看懂了那面容上的五分相似。
      他得知所有的真相。

      就连他的名字,也承载着对那女人无尽的思念。

      他应该恨她的,因为她的存在,他从一开始就失去本该得到的温情。

      可若是没有她,似乎也不会有他。

      直到有一日在镜中,他从那张同父亲相似的脸上,看到了同样深邃的眼神。

      于是,他终于明悟,他背叛了母亲,背叛了父亲,也背叛了自己。

      他竟对一个只存在画像上、活在传闻里的女人泥足深陷。

      所以,有关她的一切,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上钩。
      只要是为了她,他可以变成任何人的信徒。

      当那枚蛋没怎么遮掩地送到手里时,他便知道自己是一枚弃子。

      他坦然接受自己选择的命运,等待精心策划的落幕,却没想到在这之前,会遇到她。

      明明长相并没有那么相似,却比任何人都要像她的她,宛如从画中活过来一般。

      初、仪,就连名字都是如此动听。

      沉寂已久的灵识因她沸腾,每一寸血脉都在叫嚣着,带她一起共赴黄泉。

      他不再需要那副画像,终于可以完成父亲的遗愿。

      他想,他果真是父亲的孩子。

      ——

      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初仪手里还紧攥着那把匕首,直愣愣地看着白忆久散为黑灰。

      不可避免地,湿润的铁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跑八百米时喉间漫起的血意浓郁数倍。

      死亡从未以如此清晰直观的方式降临,将她所有感官冲击得七零八落。

      脑子里訇然作响,周遭所有声音归于寂静,只剩下不知何处而来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游戏吗?他是真死了?
      ——搞什么,弄得这么真实,不知道会给玩家留下心理阴影吗?
      ——任务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啊。
      ——之前又不是没玩过恐怖游戏,这种场面不是见多了?
      ——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但还有一个声音,从最深处响起,越来越大,知道盖过所有的私语。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初仪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砸出哐当一声。

      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想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不要听,不要想!

      只是最后,她发现不过是徒劳。
      因为,全都是她自己的声音。

      游戏、杀人、死亡、血、任务......
      无数的词汇在脑袋里炸开,却怎么都连不成顺畅的句子。

      她明白,白忆久显然是要她命,就算她出手也是正当防卫。

      只是还有些不适应,也有些迷茫,那个她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问题,屡屡浮现——
      这到底还是游戏吗?

      连之前被她刻意忽视的逼真感,也迫不及待跳出来佐证。

      一花一草、一树一叶,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npc,真实到不像是建模,四处都跃动着鲜活的生命力。

      “初仪、姑娘?”

      直至一道声音突破深重的迷惘,宛如黑暗中的一线天光,勉强唤回她的神智,将她从窒息感中剥离出来,周遭的空气再次流动。

      像是溺水后重新接触空气,初仪放下手,下意识大口喘息,狠狠闭了下眼睛。

      再睁眼时,即便情绪还未完全收敛干净,到底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向元无期道谢。

      “幸亏有你,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能动了,还好你懂我意思,现在要去拿东西吗?”

      虽然东西在她身上取不下来,但天知地知她知,白忆久作为半个知情人也没了,带着元无期去暗室遛一圈还是可以的。

      就是那幅画有些麻烦,看元无期对天女雕像的重视程度,怕是不好糊弄过去。

      不过她以前认识元无期吗?好像没什么印象。

      想到这,初仪想细细打量下面前的人,却发现元无期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凝神注视着她。

      但当她回望过去时,他又立即挪开视线,一副不愿与她对视的模样。

      与之同时,一抹古怪的绯红从他脸上晕开,虽然颜色不深,却很快爬满整张脸,连耳尖都没放过。

      不是,好端端地脸红什么,这是中毒,还是灵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

      看着也不像是身体出问题啊?

      脑门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本着共同战斗的情谊,初仪正要开口关心一番,却被元无期略带急促地截过话头。

      “姑娘是蛙妖?”

      愣了一下,初仪彻底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暗道糟糕。

      方才气头上她动用了灵力,怕是已经被元无期发现她就是树蛙本蛙。

      虽然是她隐瞒在先,不过至于把这个冰块脸气成这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害羞呢。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元无期害羞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诡异的气息,初仪连忙甩头将这个画面抛之脑后。

      气氛逐渐胶着,初仪还没想好怎么狡辩:“我......”
      “?萍水相逢,姑娘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你......”
      “先前多有唐突,抱歉。”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元无期是这种平易近人、通情达理的人设吗?

      初仪下意识道:“你不生气吗?”

      强压着胸腔里躁动的心跳,元无期睫毛轻颤微微侧头,似是渴望同她四目相接,又怕被她的眸光烫到,只敢把视线落在她的眼角。

      “比起我,姑娘更应该生气。”

      他几乎不敢回想这几日是怎么同树蛙一起度过的,单单共宿一室,甚至于同卧一床之事,就足以让他气血翻涌,面皮的热度越发高涨。

      面对元无期的反常,初仪一脸茫然。

      啊?她又该生哪门子气?摸不着头脑,算了,跳过这个话题吧。

      “现在要去找你门派丢失的东西吗?”她再一次询问。

      见她并不恼怒,元无期极力按捺住翻涌的羞怯之意,轻声道:“有劳。”

      转身上前两步扒开树叶,初仪指了指藤笼:“这里有个传送阵,连着间暗室,你要的东西就在里边。”

      “但这传送阵故意刻得极小,你怕是不能通过。”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元无期站到初仪旁侧,努力忽视身边人的气息,仔细查看起阵法。

      片刻后,他伸手一点:“无妨,我可以复刻这个阵法,只是需要半刻钟的时间。”

      璇玑院本就擅术法,术阵不分家,元无期会这个也不意外,她点点头:“好,那你先弄。”

      谁也没料到,元无期刚起阵,一道剔透的绿光突然从枝桠间凝结而出,迅疾地没入阵法。

      “糟糕,居然有人抢先!”

      初仪当即就要化作原形跟进去,却被元无期分出的一缕灵力阻挡。

      “此阵进出一体,入室之人只能从这里出来,我们等着便是。”

      来人身份不明,他怎能让初仪姑娘独自前去冒险?元无期不由加快手上的动作。

      原本想着趁机提前进去,先毁了那副画像再说,但元无期都这样说了,初仪只能等他画完阵法。

      等最后一笔完成,新画的传送阵突然泛起涟漪,两人动作俱是一顿。

      几乎同一时间,初仪和元无期极为默契地后退半步,手中聚起灵力警惕地盯着阵中。

      很快,阵中人显露身形,竟是同期入府的柳意珑!

      该说不说,这一届侍卫还真是人才辈出,就没一个本分的。

      像是没看到两人的戒备,柳意珑抚了下鬓发,语气轻柔:“我替你们探过,里边的东西全毁了,璇玑院丢的宝贝,怕是找不回。”

      说着璇玑院的事,她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初仪身上。

      化成人形后,先前对树蛙那点微不足道的眼缘似乎更加分明,柳意珑朝她柔柔一笑,手中聚起一片窄窄的柳叶朝初仪吹去。

      “姑娘大可宽心,方才人家还帮了你呢。”

      没感受到威胁,初仪看着那片柳叶没入手腕,带来同方才相似的清凉感。

      “是你?”没想到竟是柳意珑帮她解除白忆久的控制,初仪眼里的戒备转为探究:“你为何要帮我?”

      《青冥》一半的地界为古森,即青冥古森,是妖修的地盘,以传说中的树神为魂。

      树妖继承树神意志,向来不参与俗世,若是随意动手还会遭到反噬,她实在想不出柳意珑帮她的理由。

      眨了眨眼,柳意珑唇边笑意加深,眉间故意蹙起一点苦恼的弧度:“我也不知道呢,大抵是姑娘生得好,叫我一看就心生欢喜。”

      初仪一愣,她这是被树妖调戏了?

      还没等她反应,元无期先冷声道:“自重。”

      像是才注意到旁边有一个人,柳意珑总算分出半分目光,脸上的笑意转为公事公办:“我家大人说,若是璇玑院守不住珍宝,可由我们代劳。”

      树妖觊觎天女之物已久,此事算是给了她们一个由头,元无期面若冰霜:“无须费心,璇玑院自可料理。”

      无所谓地耸耸肩,柳意珑扫了眼外边,最后朝初仪抛了个媚眼:“城主府已被惊动,此地不宜久留,日后有缘再见。”

      随着身体化作点点绿光隐入身后的枝桠,柳意珑的气息彻底消散在房间里。

      虽然她说暗室里的东西全毁了,但两人还是进去查看一番。

      初仪瞅着成堆的黑灰,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元无期手里探宝的璇玑仪,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心知这关她算是彻底过了。

      东西彻底没了,元无期的脸色算不上好,等他收起璇玑仪,向初仪发出邀请。

      “姑娘可要同我一起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018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坑坑,别看,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