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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无人的角 ...

  •   天津法租界的傅氏商行门前,宁玉紧攥着毕业证书,玻璃门映出她短发西装的模样——与五年前那个青楼丫头判若两人。

      "棉花每担涨了三块大洋?"傅闻笙的声音从里间传出,"山本商社又在压价?"

      宁玉轻轻推开门,看见傅先生两鬓已染霜色,正对着报表皱眉,她放下皮箱,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日本大阪纺织厂上月库存增加37%,山本压价是为套现周转,我们若改走粤汉铁路运往长沙,反而能多赚两成。"

      傅闻笙猛地抬头,钢笔在账本上拖出长长的墨迹,下一秒,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竟隔着柜台将宁玉紧紧搂住:"好孩子...回来就好!"

      当天下午,宁玉就见识了民国商界的残酷,英租界仓库里,她看着工头用皮鞭抽打搬运棉包的苦力——他们后背被烈日晒得爆皮,却要扛起比自己体重还重的货包。

      "别看了,"傅雅琴捂住她眼睛,"父亲说...这是规矩。"

      宁玉掰开她的手,掏出日本买的消炎药膏,挨个递给工人,有个独臂老人不敢接,她直接塞进他衣襟:"我在横滨码头扛过货,知道盐混着汗渗进伤口的滋味。"

      傅闻笙教商业的方式很特别,清晨带宁玉去菜市,让她观察小贩如何用稻草捆扎活鱼——

      "看,这是最原始的信用交易,鱼鳔鼓说明新鲜,不用开膛验货。"

      中午在茶馆"听壁角",穿长衫的掮客们谈论着:"听说蒋委员长剿共急需药品...""张家口那边饿死的人当柴烧..."

      "记住,"傅闻笙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地图,"乱世里最赚钱的不是军火,是信息差。"

      傍晚的课程最触目惊心,宁玉跟着查账,发现童工工资栏赫然写着:"李阿毛,9岁,三月工钱——抵其父所欠赌债一元二角"

      "这合法吗?"宁玉声音发颤。

      傅闻笙苦笑,从抽屉取出发黄的《工厂法》:"民国法律禁止雇佣12岁以下童工。"又翻开账本背面——泛黄的当票上印着"国民政府实业部核准"的蓝章。

      那夜,宁玉在宿舍缝了个布书包,第二天悄悄塞给李阿毛,里面装着用日文旧杂志裁的练习本。

      民国二十一年秋,天津城飘着冷雨。

      宁玉的马车在法租界拐角急停,车夫老赵低声道:"小姐别看,野狗抢食呢。"

      但帘外传来的分明是人的闷哼——三四个流氓正踩着个少年往污水沟里按。

      "住手!"宁玉的油纸伞被风吹得翻折,露出伞骨上烫金的"醉仙楼"三字。

      少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路灯下,宁玉看见他破褂子下嶙峋的肋骨,以及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最奇怪的是,那眼神从愤怒突然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惊。

      "滚开!"为首的刀疤脸亮出小刀,"青龙帮清理门户..."

      宁玉直接抛出钱袋,银元砸在水洼里叮当作响,流氓们立刻扑去争抢,少年却不动,雨水顺着他眉骨滴落,洗出一道陈年疤痕——月牙形的,像小小的指甲印。

      "我们...见过?"宁玉不自觉摸向颈侧,那里有块樱花状的疤。

      少年突然抓起块碎玻璃划向自己手心,血线在墙上画了朵歪斜的海棠,见宁玉怔住,他又迅速画了串铜钱和一本摊开的书。

      记忆如闪电劈开雨夜——十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城隍庙摆摊代写书信,有个小乞丐总是蹲在对面,有次她偷偷塞给他三个铜板,却被抓破脖子...

      "是你!"宁玉惊呼,"那个抢《三字经》的..."

      少年转身就跑,却因饥饿栽倒在阴沟里,宁玉追上时,发现他正用身体压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定胜糕,上面爬满蚂蚁。

      傅家客房里,少年像野猫般蜷在浴桶边沿,热水冲下的泥浆里混着血丝,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最新的一道还渗着血,组成了"叛"字。

      "阿七。"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刀,"我叫这个。"

      宁玉正给他包扎手上的玻璃划伤,闻言针尖扎到指尖,这名字她在日本报纸上见过——三年前天津码头罢工的领头人,被通缉的"赤色分子"。

      "你爹娘呢?"

      阿七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烙铁烫的"逆"字:"六岁爹死在开滦煤矿,娘...我没有娘。"

      窗外惊雷炸响,少年突然扑到窗前,借着闪电,云笙看清他腰间别着的半本《三字经》——正是当年父亲被抢的那本,只是现在书页间夹着刀片,封皮染着可疑的褐斑。

      "还你。"阿七把书扔过来,内页密密麻麻画着符号:火柴人吊打戴礼帽的胖子,骷髅头堆成山,还有...一朵工整的海棠花。

      "我跟踪过你,"他盯着自己肮脏的脚趾,"看见你被卖进那栋挂红灯笼的楼。"手指突然抠进地板缝,"后来我去放火..."

      傅闻笙凝视着棋盘,白子正被黑子合围。

      "所以,他就是当年那个放火烧醉仙楼的孩子?"傅先生落下一枚白子,"倒是有胆色。"

      宁玉把《三字经》推过桌面,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剪报:民国十二年春,四川某乡绅宁德海因贩卖侄女被判刑,举报人系"热心民众X某"。

      "他替我报了仇..."宁玉轻触颈侧伤疤,"自己却流落街头。"

      院墙传来瓦片轻响,阿七倒吊在屋檐下,正用竹竿挑傅雅琴窗前的芙蓉糕——那碟点心是山本商社下午送来的。

      "父亲!"傅雅琴冲进书房,手里捏着半块发绿的糕点,"阿七说点心有毒!他、他尝了一点..."

      傅闻笙猛地掀翻棋盘,黑子落地声中,阿七从窗台滚进来,嘴角还挂着白沫:"有...毒..."少年踉跄着抓住宁玉衣袖,"井...别喝..."

      管家撞开门,惊呼:"老爷!井水里掺了□□!"

      暴雨如注的夜里,阿七的高烧烧到说胡话,宁玉用湿毛巾敷他额头时,听见他反复呢喃:"...宁先生...我找到她了...这次...守好..."

      院墙外,几个穿木屐的影子正无声退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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