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隔壁陆府公子陆渊进京赶考的前一天,我把自己的女儿塞进了他的仆从里。
一、
将姑娘打发进随从一事,其实是陆渊自己向我求来的。
我家姑娘傅蕤和他青梅竹马,早早就定了亲。
别人都笑我心急,我则笑他们蠢笨,好儿郎自是人人都抢着要,一朝榜上有名春风得意里做了负心郎的人比比皆是,就像那二月的柳树三月的风,有些春天,是盼不来的。
原本定的是等陆渊从京里回来两家便设酒摆桌,好好办一场喜宴。
可现今我瞧着蕤蕤那蹙眉样儿,实在是难舒心,正巧进京前一晚,陆家小郎君主动前来府上,说有要事与我相商。
陆渊生的好,却捡了一个面皮薄的好处,我瞧着他那青涩又故作老成的样子,便将他来意猜到八分。
我料他是要来向我这未来丈母娘立下承诺,请我放心,他此次进京,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蕤蕤。
可我没想到,他竟会央求我,要与蕤蕤一同进京。
我仔细打量着他,瞧着他腰间别着蕤蕤做的金鱼络子,瞧着他少年模样,突然也就放了心。
二、
我叫傅春枝,未曾婚配,十几年前那对门陈家的公子陈朝瞧上过我,却因心中无意,最后也没能成。
陈朝是陈氏的二公子,陈氏经商起家,他从小不喜诗书,别人在我爹的书院里学夫子,他拿着外头进的话本零嘴倒卖赚银子。
塾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和他套近乎,哪怕明面上瞧不上他那爱财的样子,私下里馋得慌了也会去买几颗甜甜的饴糖。
惟那隔壁贺家的读书郎从未光顾过他的小生意,贺家读书的小阿郎贺安,不仅长得顺眼,终日着一身青衫子瞧着更是有竹样的风骨,一张面生的白净,逢人三分礼,待人也温软,一双眼眸亮亮的含着笑,让人总想去跟他说上几分话,得他一份亲眷。
后来陈朝的生意被我爹给端了,不仅话本给烧了,零嘴也被丢在路上沾了灰。
我惋惜了好一阵,没了他,我再去找谁拿不要银子的吃食。
毕竟我日日往那贺安的书箧里放东西,一颗两颗的,陈皮山楂话梅糖,都是好吃的,这一下没了,我倒不晓得送什么好了。
贺安有个妹妹,与我同岁,唤作贺嫣,那是个顶讨人喜欢的姑娘,一对酒窝又深又甜,笑起来两眼弯弯像月牙儿似的。
我和她打小就合得来,嫩黄色的绸子做成同种式样我俩一人一件,中街的圆子都喜加两勺糖桂花,喜欢的话本子要换着一起看,就连过节得了的岁钱也会分一半给对方。
我素来是喜欢去贺府的,一是与贺嫣一起玩闹着实开心,二是为了寻着机会去见几面贺安。
我与贺嫣没有秘密,她知晓我喜欢她哥,每次我去贺家玩耍,她总会找着理由带我去瞧贺安读书写字,作画吟诗。
我瞧过他春日捧卷读书于杏花树下,微雨一来,湿了他的衣衫,也落了花,他似是读定了,不愿去拂,久久立于花雨中,直叫我看入了迷,连人走到我面前都不知道。
贺嫣拽我袖子我才缓过神,我羞恼被发现,低着头脸如蒸笼一般发烫,好不容易抬头看向他,只见他无奈地对着我们笑罢,一手卷起书册,另一手拂落我肩上落花,什么也没说,轻柔至极。
我只知那日我是晕着走回家的。
有一年夏天,三伏里,我记得那日真是热极,贺嫣蔫在她房里不愿出来,我便只好独自前去找贺安,去路我自是很熟,待我费力攀上小矮墙,才发现贺安伏在窗下书桌浅眠,他侧着头,我看不全,便悄悄走到了那扇窗边。
书斋前植有一棵老玉兰,盛夏繁茂,枝叶舒展,借我乘了荫凉,我屏住呼吸偷偷看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怕他热着,又轻轻拿起他书桌上的纸稿,为他扇风。
我想他确是睡着了,蝉鸣那样聒噪,也没吵着他。
我瞧了他许久,正午府里的人都歇着了,也没人来扰,我便歪着头打量他,扇风的手酸了就停下,好些了便又轻轻扇起凉风,不知疲倦。
直到院外响起仆从的步子,我才恍然要过了午休的时间,贺安皱眉似要醒来,我慌忙间遗落了揣在怀里的莲蓬,待我费劲攀过小矮墙,靠在墙边休息时,听着一墙之隔的他醒来的声响,抚着胸口,像是做贼般紧张。
中秋那日,按这数十年来的规矩,我们相邻的三府要轮流来设宴。
那一年轮到我家,贺安定是要来的,我早早穿上新制的衣裳候在厅里,我还悄悄用胭脂抹了唇颊,怕他见我矫饰,又用衣袖擦淡了些。
待他来了我也不好直接迎他,便只顾拉着贺嫣走在一旁,入席时贺嫣要我坐在她侧,那便堪堪与贺安背对。
赏月时我仍紧紧贴着贺嫣,她斜眼瞟着我低头偷笑,从叔伯那拉了贺安过来,挤在我俩中间。
我瞬时紧张得像个缩成一团的鹌鹑,绞紧了衣袖,不敢抬头。
贺嫣笑着聊起出海行商的陈朝,说这是他十七年里第一次缺席中秋宴,待他回来可得好好追讨,我瞧着贺安似是无奈轻笑,便也跟着莫名傻笑,三人越笑越大声,映着这宴里觥筹交错,似比那檐下的灯笼还要圆满。
那岁岁月圆啊,便令我忘了,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已过了许多年。
那年冬日里贺家很忙,来年开春贺安便要进京赶考,三家人都喜欢贺家这个孩子,都帮忙添置需要的物件。
那天下着大雪,快近年关,我与贺嫣围着火炉,炉上煮着热茶,白烟袅袅,她低着头在为她哥哥绣护膝,而我则在纸上作画,待会儿糊做灯笼用。
贺安檐下的红灯笼本早已挂上,我又悄悄取了下来,在面画打眼处加上了竹与金鱼。
还在很小的时候,陈朝惹哭了我,贺安前来劝慰,他弯腰,轻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说我眼肿肿的样子像极了他院池里养的那几尾小鱼,那话我记到今日,少时更是爱极了金鱼模样的物件。
我绘在灯面上,就不怕贺安瞧见,因着这一层思虑,即使娘那时已为我勘了好几门亲事,我也没有点头。
我曾问她为何不与贺家相看,她只是怪我痴傻,说贺家的门楣就靠着贺安,他必是极有出息的孩子,也自会娶天下一等的妻子。
一等的妻子。
我那时不懂,不懂贪妄不懂收敛,我只知我欢喜,欢喜贺安。
一等的妻子又如何,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心悦贺家郎。
来年春闱,贺安进为进士,秋闱与殿试,他也连中,三元及第,他便是康祁十三年的状元郎。
消息一传回镇上,便有许多人上门前来恭贺,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提重礼,先是去贺府,后又来我家,与我爹商讨族中子弟前来求学的事宜。
贺嫣与我说已有许多人前去她家提亲,先前我还会紧张着询问贺府是否应下,贺嫣一一摇头,讳莫如深地看着我,也不多说些什么。
后来我问得多了,也见到了许多从未出现在这个镇上的门楣前来拜会,便也懂得了些。
若说从年幼时我便在赶路,那从许久之前,我就与贺安走向了不同的路途。
在我还不能选择方向的时候,老天便已为我做下抉择。
热闹的夏日很快过去,我恹恹地度过了秋天,在冬日与阿娘前去道观祈福之时,登山行至一半,回头看见漫山遍野的大雪,皑皑如我心头所念,一片素白。
眼泪就那样顺着我的脸无声滑落,阿娘唤我快些,我抬手擦掉面上热泪,提起裙裾,继续前行。
后来我总是想起那日所见大雪,雪中除了雪,便一无所有,春日一来,雪又消融,无影无踪,往复几个年,没有任何东西会停留在原地。
三、
第二年的春天,贺安回来谢师,杏花微雨的时节,他前来府里拜访爹爹。
我已有近一年未曾见他,听闻他回来便急着往厅里跑去,我穿着我最好看的衫,戴着听说是都城里最时兴的珠花,满心欢喜地想要去见他。
哪怕是最后一面。
可我赶去时,他已快要离开,我想定是因我梳妆误了太多时辰,便急急向家门跑去,满屋仆从拦不住我,幸好,我赶在他上马车见到了他。
他愈发的清俊,十九岁的儿郎恰是风华馥郁的年纪,他着青衫,青衫绣着精细的暗纹,他佩白玉,白玉与一旁宫装女子腰间的合成对子,是顶好的鸳鸯佩。
他替那女子掀开轿帘后,便翻身上马。我眼前雾蒙蒙的,看不太清了,马车消失在巷口前,他似是回头看了我,又似是没有。
我都未曾与他告别。
我没成那一等妻。
原本在冬天就该明白的道理,在春天,我才算彻底知晓。
不久,贺家便要迁往京城,贺嫣走前与我去喝了一坛桂花酒,我俩坐在中秋设宴的小园中,月还未圆满。
她拿了一叠糖纸给我,又送了我一卷画,我再没缠着她问贺安的事,她也不提,只捡着些少年时候墙头马上的趣事来讲,讲那桂花圆子,鹅黄衫子,讲那夏日一只蝉,冬日一场雪。
我们说好,她走的那日我没去送她,而是悄悄躲在园中喝醉了酒,闭上眼做梦。
糖纸没动画没拆,一直放在我桌案的书箧里。
第二年,贺府卖与一乡绅陆仟,在新主迁居的前一日,我愉愉潜进去,翻过贺安书斋的小院墙,踩在窗沿上,侧着身子勉强将那挂了近三年的灯笼取了下来。
那灯笼上落满厚厚一层灰,我拿帕子擦干净,放进一盏灯芯,将那灯笼挂在我檐下,我坐在门前,独身一人,撑着头看着那面上的金鱼,愣神许久。
夜来风起,那灯笼晃晃荡荡,暖黄微醺的光落在我眼中,突然想到,贺安是否也如我今日一般,那双如潭水一般清净温柔的眼眸,是否也如我今日一般,看向过这盏飘摇晃荡的灯笼。
第三年,有人从京里带来消息,贺安的夫人玉城郡主生子贺筠,天子大喜,贺安官至尚书。
那时我已跟着爹爹管理起了书院相关事宜,逢着贺安的名声,书院声势早与往日不同,爹爹总是默默地看着我忙前忙后,他不说,我却知他懂,少年时贺安在书院求学,我与贺嫣隔着一扇屏风在另一旁同席听课,贺嫣爱打瞌睡,我爱偷看贺安。
第四年,贺嫣嫁人了,听说嫁给了一位声名赫赫的将军,且随军去了北方,我写了一封书信与她,收到了她安好的回信与朔北的一罐风沙。
第五年,玉城郡主生女贺蕤,小字金玉。
同年收到贺嫣来信说自己不小心滑了胎,想要回家静养,她嫌京城太过吵闹,便回来与我同住。
我去渡口接她,没想到竟是贺安送她前来,那日下着大雨,贺安撑伞从船上下来,一身白衣,皎然如月,我如遭雷击,定身不知说些什么,隔着雨雾,我看他不真切,只觉如梦一般。
这样说未免有些好笑,在他离去的这些年,许是老天垂怜,我一次都没梦见过他。
他俯身扶着下船的贺嫣,再向我看来时,面上已带着浅笑,他开口,如与任何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那样。
他与我说,好久不见。
这也是对的,我和他之间,还能说什么呢。
贺嫣撑着伞向我走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与贺安简单问候几句,他便要随船去临安,他公务在身,送贺嫣回来只是顺路罢了。
船在雨中渐远,江面缭绕着不散的白雾,四周青山环绕,贺嫣陪着我,看着那艘大船消失在烟波浩渺中,偌大的世间只剩下雨声淅沥,空气中似乎还有贺安身上的松柏墨香,湿润沉重,缠绕着我无声的送别。
我心事沉重。
却又无话可说。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
第六年,贺安受案牵连,重罚之后在狱里就丢了性命,其余在京族人皆贬往南方瘴毒之地。
最初得知消息我是不愿信的,白日里恍恍惚惚,常常看着隔壁贺府探过院墙的竹枝,从清晨到日暮,脑海中皆是往日种种情景。
我想起那年中秋,我偷喝了爹爹的烈酒,趁人都睡着了,轻车熟路地翻过贺家院墙,醉醺醺地走到贺安的院子里。
我见他屋里烛火还亮着,窗户上还有他淡淡剪影,鼓起勇气想要与他说些话,走到门口又瑟缩回神,最后只摇摇摆摆地缩坐在他院中那颗玉兰树下,望着空中一轮圆月自言自语。
说些什么我早已不记得,秋夜更深露重,我有些冷,迷迷糊糊抱着手臂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我仍是在那颗玉兰树下,贺嫣则蹲在我面前笑嘻嘻地看着我。
贺嫣与我说幸得昨夜贺安与贺伯父聊天,彻夜未归,不然我这翻墙趴院的本事就要被人发现。
我一时愣住,只因我明明记得,记得屋里微黄的灯光,记得贺安身影淡淡,落拓窗上。
而如今,知他已身死。
一切成空,唯余夜来惊梦。
我梦见贺安,梦见我们牵着手,走在花朝夜热闹的中街,周遭欢声笑语,手捻娇花的姑娘们都在偷偷瞧他,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笑着看我,那眉眼,似是隔岸柳条梳织开来的灯火,潋滟的是我所有晦涩少年心事。
我想开口同他说话,我有许多事要同他讲,却不知从何时讲起,他慢慢松开了牵着我的手,而待我缓神,却只剩凉凉袖袍从我掌心滑过。
我大声唤他,我提起裙摆去追他,他却越走越远,我满心慌张,嗓音嘶哑,我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氤氲的人海里。
而这一次,他再没回头。
梦醒来,月光透过窗棂撒进昏暗的屋里,躺在榻上的我怔愣地看着屋顶,又仿佛望进一片虚空。
我的心是有些疼的,那酸涩的疼痛顶上我的喉咙,疼的厉害了,我便将自己蜷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被子,枕头湿了也难有力气去管。
再后来,我仍想要去京里寻他,哪怕是他的尸首,听闻戴罪的人死在狱中,只会被卷了草席,扔进乱葬岗中,可贺安素来爱洁,他又如何能在那样的地方安身。
可爹爹不允,将我锁在府里,他自己也因此案刺激,痨病复发,走在了那年冬天。
爹爹走的那日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干净极了。
他走前一直握着我的手,眼泪也一直流,我安抚地用手掌摩挲他的手背,我晓得,他是想要与我说些什么的。
将爹爹下葬,阿娘也似一夜衰老,我不忍将爹爹一生事业付之东流,便扛下书院所有,忙得不可开交。
第七年,竟收到贺嫣来信,她告知我因为她夫君的身份,她幸得逃过一劫,又说她将贺蕤偷偷留在了京城,如今只能托我照顾,我未曾多问,不顾娘亲阻拦,亲自去京城带了贺蕤回来。
第八年,陈朝经商归来,我才晓得他凭着他打小就有的那点小生意头脑,竟成了沿海顶有名气的商户。
同年,隔壁陆府的公子到了来书塾听学的年纪,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那窗外植了青竹,衬着他小小的身子坐的极为雅正。
第九年,陈朝重开了三府中秋宴,贺嫣得信后携着丈夫从朔北前来参加。
席中蕤蕤攀着贺嫣玩儿,我瞧见贺嫣眼角红红,几次都差点笑落了泪。
那晚宴席散得晚,月也分外圆,我搀着喝醉的贺嫣回房,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哥哥,一会儿叫枝枝,还要我小心院墙太高可千万别摔了脚。
那夜我回家晚了些,府里只余檐下有几盏淡黄色的孤灯。
我喝了不少,醉意朦胧,不知想起了什么,提着灯笼,走到书房,翻找半晌,找到那个书箧,吹开面上厚厚一层灰,打开,却发现放在其中的糖纸早已变脆,变得松散易碎。
我又打开那画卷,才晓得上面绘了一枝青翠的莲蓬,我生了一堆火,澄黄的火星点点飘散,
我把画卷投入火中,看着莲蓬变成灰,火越烧越旺,我将糖纸握在手中捏作齑粉,也随风去了。
四、
待到春闱开榜的日子,便知陆渊那小子不负众望,果真中了进士,而来年春天,他和蕤蕤便要回来办喜酒了。
陈朝知道蕤蕤的身世,他家娘子也是个热情开朗的性子,那喜宴办的盛大,宴请四方宾客,好好地热闹了一番。
贺嫣也从北地赶了回来,自从她家将军战死后,她就一直留在了朔北。
那夜我在席上喝了许多酒,我替蕤蕤高兴,也替陆渊那小子高兴。
贺嫣坐在我身侧,眯着眼打量了陆渊好一会儿,稀里糊涂地说,竟是有些像的。
后来的日子,再想起,都有些记不清了。
蕤蕤随陆家搬去了京城,走之前她不舍,抱着我哭,还说些不愿去的傻话,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与她说,傻姑娘,这样天赐的好姻缘,最是难得,一定要珍惜。
蕤蕤随着陆府搬走,隔壁那座大宅子便空了,后来也陆续换了几户人家,我都喜欢去串门,做了一世的好邻里。
这人活一世,我遇见过好儿郎,遇见过好姑娘,倒也安安稳稳的没遇着什么大事儿,成了个颇受人尊敬的女夫子,还捡了个便宜女儿来养。
我早几年还能去隔壁逛逛,顺道去街上吃圆子,许是我年轻的时候操心太多,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便已是满鬓霜白,我便将书塾关了,只喜欢在院子里搭张竹榻,趁着竹子的荫凉看些公子佳人的话本子,老来日日安闲,不愿去京城,蕤蕤便送了小孙女来给我养。
邻里的孩子都愿来我府里听故事,我年少时也是个热闹的姑娘,便喜欢这些孩子围着我这个老太婆嬉闹。
那些日子都像水波一样过去了,贺嫣走在我前面,葬在了朔北,陈朝去了江北后便失了联系,我熬着熬着,竟成了这世上最后记得贺安的人。
是了,说来惭愧,我最后还是没能忘记他。
他始终以少年时淡淡的模样,在我的年年岁岁里,长长相伴。
我终了离去,也算是喜欢了他一辈子吧。
这样想来,我也算是圆满。
五、
贺安从小就被教导,他是族中长子,他是贺家翻案的唯一希望。
贺家原是京中望族,五十年前太子造反,遭累覆灭,贺安的祖父早早得了消息,逃了出来,隐姓埋名生活至今。
贺安开蒙便显现出惊人才智,自三岁起,每逢年关,祖父便会拉着他说祖上荣光,只因皇后为了扶持幼子便痛下杀手设局,将他们贺氏一族夷灭,贺氏拼尽全力,与皇后两败俱伤,如今皇后已死,贺氏却无人,只能蒙着祖上冤屈,偏居一隅。
后来不知祖父从哪里得了消息,得知隔壁书院的傅夫子竟是前朝大儒的后人,便让他进了书院求学。
夫子待他极好,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聪慧远超常人,夫子听闻他家还有幼妹,便说可以将幼妹带入书院听学,正好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儿作伴。
夫子说罢便指了指院中,他扭头望去。
院里春光正好,玉兰盛开,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正拿着团扇扑弄蝴蝶,眼见她捉到一只,拢进手心。
贺安皱眉。
下一瞬小姑娘便笑嘻嘻地敞开手掌,将蝴蝶放出,口中说着,飞吧,飞吧。
贺安舒展开眉头,想着这个小姑娘傻乎乎的性子,倒是会与贺嫣合得来。
六、
如果不是看在傅夫子的面子上,贺安早就将傅春枝放进他书箧里那些黏糊糊的果脯子扔到她面前了。
因着地理位置,镇子商业发达,书院中读书的小孩有许多商户子,那讨人厌的陈朝便是一个。
贺安从未见过陈朝有一日不打瞌睡,这倒没碍着他的事儿,他那日无意间听见傅春枝那个傻丫头向陈朝询问自己的喜好。
陈朝那厮也是想钱想疯了,张嘴就胡来,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傅春枝竟然信了,说罢便要掏钱买来,贺安听不下去了,起身正要发作,便看见窗外陈朝红着脸退回了傅春枝的铜板。
傅春枝见不用钱就能拿到一大堆小玩意儿,甜甜地对陈朝道谢,说了一大堆好话,直逼得陈朝连连后退,面色如蒸熟了的虾子。
贺安看着,不知怎么,觉得分外碍眼,便在下次向夫子请教时,故意洒落了夹在书中的话梅糖,然后在夫子黑着脸的闻询中将陈朝的生意一一道出。
七、
贺嫣总是和傅春枝玩,两个停不下来的小丫头,先是在贺府四处闲逛,最后竟然开始翻他书斋的院墙。
他看见傅春枝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的从那墙头翻下,不自觉将手上的书册都捏皱了些。
翻过来她俩也不寻他玩,贺嫣总是躲在假山里睡觉,傅春枝则变换着藏身的地方,偷偷看他。
那日他有些疲惫,便起身在院中边走边温书,心思本就无心书上,便生了逗人的点子,他拿着书,慢慢走向躲在树后探着半个身子偷看的人,没料到他人都走到面前了,傅春枝还傻乎乎地盯着他原来站在的地方。
他轻咳一声,吵醒了树后睡觉的贺嫣,傅春枝这才回过神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发顶柔软,很想让人摸一摸。
于是他伸手,只在空中滞了一瞬,拂下了她肩头落花。
再后来,傅春枝越来越大胆,一个人也敢翻过来找他。
那日他伏在案上午睡,听见瓦片翻动的声音,微微睁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好奇,便装睡,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来人悉悉索索地走到他面前,少女身上干净的气味袭向他的鼻端,他听见木头吱呀一声,便猜测来人趴到了窗棂之上。
可半晌也无动作。
正待他要醒来之时,他感觉傅春枝拿起了什么东西,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凉风。
他心下柔软,便准备继续装睡,没想到真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他感觉到有东西戳到了脸颊,他睁开眼,抬头,发现眼前给他扇风的傅春枝竟打起了瞌睡。
贺安只觉得无奈,仍就趴着的动作,不过抬手便捏起衣袖,轻轻擦了擦傅春枝鼻头的汗,又扶起她的手腕,将被她当作扇子的书册拿远一些,然后在她将要醒来之时,继续装睡。
那日他睡了许久,不知傅春枝何时离开,待他坐起身时,只感觉腿上酸麻,贺安走出门去,便看见窗外散落了一枝莲蓬,他笑着拾起,莲子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隔壁书院古老,进门堂前,便有一大片莲池。
他剥开莲蓬,将青绿如玉的莲子送入口中。
一片苦涩,可他仍然咽下,并且靠着那扇窗,吃完了整个莲蓬。
中秋宴那夜他心绪烦乱久久难眠,听闻院中声响,便推开门,只见傅春枝竟靠着他门前的玉兰,睡着了。
他走到她身前,闻到淡淡酒香,无奈蹲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最后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凝望着她的睡颜。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一如他想象的柔软。
哪怕他知晓此刻祖父就在门口看着他,他仍然伸出手摸了摸他心爱的姑娘。
他要自己记住这样的感觉。
记住这一切,记住自己的使命,记住自己永无见天之日的喜爱。
然后将这爱咽下,不再表露分毫。
八、
贺嫣滑胎之后身子极差,他在京中也因监察司彻查郡主母族卖官鬻爵之事忙得不可开交,他被这个不省心的亲族逼得日日在府中与郡主大吵,祖父见他日日消瘦,便用了雷霆手段将郡主母族出事那一家打了出去,才让他好不容易清净两日,没过多久他便要去临安处理事务,恰逢着贺嫣说要养身子,他便说,不如回那个江南小镇去。
贺嫣看着他笑了笑,说,也好。
有一日太阳极好,他正在船头发呆之时,察觉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低头,是一个圆脸的小姑娘。
小姑娘头发上系着红绳,扎着双髻,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掰开他握拳的手指,往他的手掌里放入了一颗话梅糖。
他愕然,还未反应之时,小姑娘便被一男子抱起,紧随其后也来了一位衣着质朴的妇人,妇人见他气质非凡,慌忙说自家孩子乱跑惊扰了贵人,实在抱歉。
他摆摆手,不在意,那一家三口便转身离去,可他却看着那三人的背影久久出神。
贺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用力抠出他手里无意紧紧攥住的糖,扔进了海中。
九、
贺家被抄家那日,祖父一把火点燃了贺府。
贺安看着祖父在火中肆意大笑,看着祖父说着那些一辈子没说出口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只能跪倒在渐渐坍塌的宗祠前,无能为力。
是那被祖父打出去的玉城郡主母族一家,暗自埋恨,竟查到了贺家几十年前的来处,上报给了七王。
七王就是当年皇后的幼子,在夺嫡失败后便被贬边疆,得知此事只恨极,反咬一口,不仅将卖官鬻爵的帽子扣到贺安头上,更是说贺家蛰伏数年,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七王那一辈的天子是个短命鬼,当朝的天子却是皇后母族一脉的妃子所生,贺安曾与祖父说他愿一直等待,待到这天下与旧人断个干净,再出世亦可,可祖父不愿,祖父已等了一辈子,他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让贺家站上朝堂,恢复往日辉煌。
玉城郡主早在官兵进入宅门之前便已自尽,贺安则被七王下令打断双腿,扔进狱中等死。
他持续发着高热,迷迷糊糊里只记得贺嫣戴着兜帽进来告诉他,他的儿子因惊惧过度,已病死狱中,小女儿在抄家那日被姆妈抱着逃了出去,藏在她府中。
贺安只觉可笑,贺嫣的夫婿便是七王座下一员大将,这便是祖父的好计谋,不管如何,贺家一定要有人活下去。
再后来,他就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拖着那一双日渐溃烂的断腿,没日没夜地被刑讯,烙铁烫在他的脸上,痛昏过去又被泼醒。
直到最后,他的双眼也被狱卒一时兴起,用烙铁烫瞎。
他像个破草席一样被扔在狱里冷硬腐臭的地上,听着牢狱外的狱卒嬉笑着谈论他当年状元游街之时龙马玉鞭,春风得意,又谈论他进宫赴中秋宴,被贵族捉婿,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可他如今将死,那些风头无两的日子早就散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游街之日他只觉得吵闹,赴宴之时他只感到孤独,那些貌美的世家贵女们满眼羞怯地看着他,而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一双眼睛。
贺嫣来到狱中,见他惨状哭到站不起身,可贺嫣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了,他知道贺嫣随军之后身上随时都贴身藏着匕首,所以他求贺嫣,杀了他。
他不想活了,人活一世,他从未得偿所愿过,他不能为自己而活,就为自己而死吧。
锋利的匕首颤抖着刺进他的胸膛,他感受到了生命如光斑一样飞快的流逝,他满足地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流出,他突然就大笑出声,可紧接着被一口鲜血呛住,他只能撑着地发出绝望的抽噎声。
他流出了眼泪,这一世,他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他进京赶考前的冬夜,他看着傅春枝踮起脚想要挂上那个自己绘的灯笼,冬日穿得厚,手脚笨拙,鼻头冻得通红的少女摔到地上,站起扑扑身上的灰继续挂,地上结了冰,她没站稳,又摔了一次,这次手被冰棱滑破,鲜血如注,她仍旧固执地站起身,想要挂上那个灯笼。
少女不知道的是,贺安就躲在她对面的假山后面,看着她委屈无助地流出眼泪,拿手一擦,蹭出满脸的血迹。
贺安躲在那里,咬紧了自己的手掌,咬到浑身颤抖,渗出鲜血。
他心痛到麻木。
他想,他的心,就是在那一刻死掉的。
她一定恨极了他,这样也好,毕竟这一切,都是他的苦果
而这一次,他终于要死去了,他即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不用再戴上任何面具成为任何人。
他只是每日盼着上学的小小读书郎罢了。
不知人会不会有下一世,若真的有。
若真的有,贺安想。
他只想要化作被傅春枝扑过的蝴蝶。
贺安听见牢房外鸟鸣莺莺婉转,他想,现在正是春天吗。
今天的天气好吗。
书院中的玉兰要开了吧。
他仿佛仍是那个背着书箧沉默寡言的小少年,隔着满室春光,鸟语花香,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一直偷偷望着他的少女。
春枝。
贺安叫住她。
暖光融融,四周似乎还有书院少年少女下学打闹的声音,傅春枝站在光里看向他,甜甜笑着,一时春风渐起,吹起她衣带飘逸。
贺安忙伸出手相要拉住她,留下她,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对渐渐模糊的她说:
春枝。
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