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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公孙毓 VS 秦衔燕(一)   母后疯 ...

  •   母后疯了,她居然同意送大皇姐去和亲。

      但我却毫无办法,我只是个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母后掣肘的待废太子,从出生起便是了。

      母后生我时大出血,恐再难有孕,她无法承受中宫皇后却没有嫡子傍身的后果,便让我男扮女装,学君子六艺,习治国之法,悟中庸之道,不辱储君之位。

      九岁前是为巩固母后的地位,九岁后是为给刚出生的五皇弟让位。

      虽然五皇弟让我的处境更加尴尬,我却很喜欢他,一定程度上,他让我活得更轻松自在,毕竟夺走了母后的大半目光。

      因此当母后又因父皇宠幸别的嫔妃伤心欲绝,她再不会体罚我迁怒于我,而是抱着五皇弟沉默。

      她总是如此,嘴上骂着父皇薄情寡义,在我一度以为她已对父皇死心时又与父皇重归于好,最后受伤的只有那些无辜的嫔妃和我。

      我讨厌父皇踏入后宫,尤其害怕他去找静妃娘娘。

      她的脸与母后八成相似,却小意温柔,性格与母后大相径庭。

      每每父皇找了她,我就要罚跪更久,承受母后滔天的怒火。

      但拂露宫是个例外,清妃娘娘与她的拂露宫像游离于后宫的一个存在。

      除了向母后请安,她几乎足不出户,也从不做任何争宠的行径,但偏偏深得父皇宠爱,且母后也从未因她发怒过。

      尤其她还诞下了四皇弟。

      三皇弟的生母于才人,分明被她……

      我只在清妃娘娘来椒房殿请安时与她见过寥寥几面,她是个容貌艳丽却高冷话少的女子,说实话,并不像父皇会喜欢的类型。

      但我偷偷看母后,她眼中流露出艳羡。

      我也很羡慕,我最羡慕四皇弟,路过拂露宫时,我总能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在拂露宫的父皇不像平日的父皇,是大皇姐口中的,幽州的父皇。

      但这样遗世独立的人,最后和静妃娘娘一起入了冷宫里。

      再见到四皇弟,是在上书房,他虽然被贵妃娘娘收养而逃过一劫,但过得落魄而失意,谁都能欺负他。

      他与清妃娘娘是如出一辙的艳丽与清冷,但我看得出他是通过冷漠与高高在上来保护自己,可惜演技拙劣,又失了圣心,幸而有顾太傅家的小郡主罩着他,我也批评了欺负他最凶的三皇弟几句。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自顾不暇,最晚等到五皇弟六岁便会被废,可五皇弟偏偏死了,纵使母后将他当作眼珠子一般养,他还是死了,纵使为了不再和父皇起冲突,母后将大皇姐送去和亲,他依旧在父皇的授意下夭折了。

      母后几乎疯了,日日夜夜抱着五皇弟的尸体哭泣,一会儿喊五皇弟的名字,一会儿又喊大皇姐,就是没有我。

      不知过了多少日月,她视线终于放在我身上,她终于意识到她只剩我,也终于对父皇死心,同意将我送去幽州历练,以防亦疯疯癫癫的父皇对我下手。

      但她坚持在我走前留下个孩子。

      生了五皇弟后,母后再没有生育的可能,便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孩子上,甚至往东宫塞一些假太监进来,只为我有孕。

      她怕我无法活着回望京。

      顺从母后这么多年,这次我却实在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旁人触碰我的身体,我已经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我几乎逃去了幽州,逃离她的摆布。

      但母后的担心确实并非空穴来风。

      麒麟军主将唐疏雨虽是大皇姐的玩伴,但亦是唐二臣的女儿,他唯父皇马首是瞻,他的女儿便天然是父皇的阵营。

      去幽州的路上,我遇到的刺杀与刁难亦不断,我虽一一化解,却心力交瘁,有时甚至想,就这样死了吧。

      说来可笑,我至今依旧想得到母后一点真心的眼泪。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刺客最多的那次暗杀,我真的差点死了,千钧一发间唐疏雨却带着一少将赶到,将我救了下来。

      我很快凭那把剑知晓了那少将的身份,秦老将军的独子秦衔燕,也是将大皇姐护送去漠北的人。

      我恨他,因为我和母后一样懦弱,只敢恨天生势弱且正直的人。

      若非他,或许大皇姐不会在漠北生死不知。

      可我又必须接近他,我想知道入漠北王庭前,大皇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本以为像秦衔燕这样直率到让人能一眼看穿的人,该很好套话,但正因他太简单,才让我应付不来。

      秦老将军与唐太尉不对付,连带着秦衔燕与唐疏雨亦不对付。

      秦衔燕不服唐疏雨职位高于他,唐疏雨亦耿耿于怀送大皇姐去和亲的不是她。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一天大吵一次,两天大打一架,在我来之后便逼着夹在中间的我站队,必须只能支持他们中的一人。

      “你已经有荀秩了,凭什么还要夺走殿下?唐疏雨,我劝你不要太贪心!”

      唐疏雨冷呵一声:“殿下选谁,看的是实力,纵然我有荀秩又如何?秦衔燕,你还是快去改改你的口音吧!恐怕殿下都听不懂你说话!”

      秦衔燕立即炸了:“我有什么口音?你不要血口喷人!哪有你这样侮辱人的!”

      得,俩人又吵了起来。

      在又被找上之前,我与荀秩先走,省得波及池鱼,我还是比较爱听荀秩表演口技。

      来幽州三月,战役并不算多,大皇姐的牺牲有意义,让我稍微心安。

      中秋夜见我一人在河岸喝酒,秦衔燕罕见地没和唐疏雨争执,一人拿了两壶酒席地而坐,坐在了我身旁。

      我说:“若你仍坚持在你和唐将军间,孤支持你你才肯告诉大皇姐离开前说了什么,那你可以离开了,孤不会选的。”

      “我只是想和殿下喝酒而已。”

      秦衔燕与我碰了碰酒壶,大喝几口便用手枕着后脑勺躺在干枯的草里,河床对岸是荀秩与唐疏雨。

      他们一人吹奏着树叶,一人拿着个酒壶沐浴着月光跳舞,好不快活肆意。

      我看看唐疏雨,再看看眼中闪过丝落寞的秦衔燕,挑了挑眉:“秦小将军,你喜欢唐将军的话可要大胆去争取,而不是在这憋屈地与孤喝酒。”

      本还翘着二郎腿潇洒不已的少年闻言,立刻直起身喷出口酒:“殿下你说什么呢?我是懒得自讨没趣才没凑上去好吗?!”

      又喝一口酒,他擦了擦嘴角:“我只是、只是有点想家了,在凉州,中秋夜分明最是将士比武切磋的时候。我在幽州期待了这么久,结果就是围着篝火跳舞喝酒,无聊死了……”

      真是武痴,没救了……

      我摇摇头,沉默片刻,也一点一点喝着烈酒,眺望远方,透过圆月想念着母后与大皇姐。

      我只能想念她们了。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望京的中秋夜远比幽州还要无聊得多。尤其孤身为太子,一整夜都要和各怀心思的大臣或家属推杯换盏,说一句话,便要准备好接下来可能要用上的三句话,走一步想三步,到头来腹中空空,头痛欲裂。”

      我接着喝酒,摸出饭盒中的烧鸡大口地啃,含含糊糊说:“若在宫里被人瞧见这样的吃相,第二日至少要被三个御史参上一本!”

      “殿下这样的确很不雅观。”秦衔燕捧腹大笑起来,从我嘴里夺下半只烧鸡,大口朵颐,果然是没学过规矩的人,就算如此粗鲁瞧着也比我自然。

      我不甘示弱:“孤也早就想说,唐将军说的很对,秦小将军你的确要矫正下口音。”

      等囫囵吃完烧鸡,秦衔燕拍拍肚子,倒也不恼:“改成殿下这样悦耳的发音?那岂不是和殿下一样被套在壳子里了?我偏不!这样的声音,恐怕使唤不动天上的猎鹰!殿下既来了边关,该学学我说话才对。”

      如此倒反天罡,倒真将我气笑,我本该反驳的,但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幽州的生活太清闲,又或是已习惯在朝堂四两拨千斤,舌战群儒。

      面对秦衔燕一介武夫,我竟不忍心见他节节败退了。

      我笑笑,竟躺下来大着舌头学秦衔燕说话,末了问:“孤学的像不像?”

      秦衔燕一时没法回答,他笑得不能自己,许久终于结结巴巴说:“殿、殿下,若非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真以为、真以为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口音有多么滑稽……”

      他接着笑,我却觉得恼:“你与孤才认识多久?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摆出了储君的架势,这厮仍一点不怕,朗声:“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吗?殿下——”

      “光风霁月、朗朗君子、进退有礼?”我抢过秦衔燕话茬,仰着头痴痴发笑,差点被还未咽进去的酒呛死:“原你是来奉承孤的?”

      我转头,却见秦衔燕瞠目结舌,他脱口而出:“原来殿下不是装的?”

      见我面色有异,他打自己一巴掌,连连告罪,正扯开话题,我紧追不舍:“你觉得我是装的!”

      “不不不,”秦衔燕连连摆手:“是我有眼不识……”

      “孤命令你说实话!”

      秦衔燕肩塌了下来,弱弱说:“……殿下对任何事总是淡淡的,笑得、笑得很……”

      “笑得很假?”我笑了,笑自己的演技,竟是被这样一个人看穿。

      我不欲再聊,起身要走,却又被秦衔燕叫住:“殿下!是我说错了话,还请赏脸与我继续喝酒!”

      “不了,”我听见自己冷冷说:“孤太虚伪,招架不住秦小将军的热情似火。”

      我转身,凉凉地睨秦衔燕一眼:“若大皇姐真留了什么话,限你三日之内告诉孤。还有,以后在孤面前,记得称臣。”

      是我太纵容他,给了他能胡言乱语的错觉。

      中秋后又有一批漠北流寇来骚扰边境,秦衔燕被唐疏雨派去围剿,恐三日内无法赶回来,他走时并未与我打照面,不过刚好,我也不想见他。

      酒醒之后便觉后悔,背大皇姐上花轿时她就不曾留给自己只言片语,又怎会留给秦衔燕什么话呢。

      但若没留下话语,秦衔燕又为何不直接说?

      我决定,等他回来我定要罚他。

      但还没等回他,半夜营帐内却闯入一陌生男子,我正要持剑杀之,刚站起来却绵软倒地,嘴里亦发不出声音。

      我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由那人将我抱上床,解开我衣裳,直至露出我的束胸衣。

      他在我耳边求饶,让我原谅他,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谁叫我来幽州前不肯配合她留下个孩子。

      我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即使更改了气味与声线,我依旧认出这是我的贴身侍卫。

      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母后送给我的贴身侍卫,我又少了一个能信任的人。

      在束胸衣被彻底解开时,我到底摸到了床头的机关,床顶弩箭正正好射进他的心口,甚至穿透后刺入我的胸膛。

      还好,只是浅浅一层,适当的疼痛刚好解了药效,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能抬起手来。

      合上他双目,我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身上的血,却越擦越多,直至脱力半坐在地上。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脱离不了母后的掌控,我没法彻底恨她,也没法对她心无芥蒂。

      我又想死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披着外袍一步步走去河边,我散下头发来,若去了阎王殿,我想作为女儿身。

      可一只脚刚没入冰冷刺骨的河水,我就清醒了几分,再抬眼看见桥下安睡的几个乞丐,我彻底清醒,仓仓皇皇远离了河岸,唾弃自己无病呻吟,身为储君却极度渴求亲情,身居高位却只瞧得见自己的痛苦,却无视饥肠辘辘、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尚且未失去生的意志,我轻易寻死,又是何等窝囊与废物?

      可我、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就是窝囊,我是废物。

      城里已睡了一片,黑灯瞎火,月被云遮住,偶尔听见鸡鸣狗吠,我泪流满面,仰望着黑沉沉的天。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信女公孙毓在上,若你们允许我自戕,请露出月亮。

      一刻、两刻、三刻,飘散的云聚拢,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

      我慢慢蹲下来,掩面而泣,直到听见马蹄声渐进,有巡逻的士兵问:“这位姑娘,你如何大半夜还在外面游荡?”

      不是巡逻兵,是秦衔燕,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带着一众士兵与血腥气。

      我止了泪水,将脸埋在膝盖间微微摇头,半晌只说:“和爹娘吵了架……”

      命属下去别处巡逻,秦衔燕从马上下来,靠近了我:“吵了架也不能这么晚跑出来,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在等月亮。”我声音越来越低,后知后觉到胸口的伤痕隐隐作痛。

      我将自己抱得更紧,怕被秦衔燕察觉到异样。

      秦衔燕注意力均放在了月亮上,他好奇抬头,才发觉今夜的月一角不露,思索片刻,退一步守在我身旁:“那我和姑娘一起等。”

      等着、等着,等到了普化寺的那一夜。

      月光皎洁,照亮了我满是血污的半张脸,又藤蔓似的缠上我的脖子,如何也、挣脱不开。

      在我最想活的时候,月亮终于冲破了云层,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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