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荔枝肉 展 ...
-
展馆较上次开放更多，展区也增添了。
上次关于碗礁沉船的出世、发掘、考古纪实只是公告栏上简短的话语，多的也只是船体的腐朽木材。
而今，竟等比例复刻了一艘沉船船体。
展灯如薄纱一般旋转，照在船身，更像一弯弯海浪，蔓延至船体，粼粼波光，如海上之旅……
再往里走，出水瓷器已经更换一批。
和之前相比，青花系的于李枝而言没有什么过多的分别，梅兰竹菊在她眼里，和那所谓的灯笼果相似。
但此次展览，增设了单色釉和五彩瓷展区。有些图案她看不懂，却也更添了几分异域特色。
路过一盏瓷盘，不同别的瓷器，这只瓷盘是倒扣在展柜里的。
瓷底刻画着几个文字，仔细辨别。
是简体字？
不确定，故而整个身子似贴在展柜上。
确实是简体字。
“这是瓷器标记的一种。”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语调低沉，看起来上了年纪，但李枝没有回头看。
瓷盘的边缘是一圈淡红色，想借助这个姿势看多一点那方颜色。
脑海中却意念思考了，简体字是瓷器标记？
虽说清朝不过三百年，简体字出现也正常，但在古文物上看到自己常有的字体还是会疑惑。
见少女对眼前的瓷盘兴致高昂，周少炳不免欣慰。
上午的时候博物馆便通知他前往馆内，说是新的流失瓷器有了下落，并且联系了收藏家，对方也愿意免费捐赠。
方才，又从后辈那里得来了故人的消息。无疑给予了他莫大安慰，不免说得更多……
“戊戌变法之时，就倡导科举考试废除八股文，学习西方之长，自然也是有对我们先前的繁体字进行更改。虽然戊戌变法失败了，但这些文物也能更好地说明，在那些封建社会，还是有人坚持破除封建压迫的。”
眼前的少女点点头，是在认真听讲了，目光还是被眼前的瓷盘紧紧吸引，不禁忘我。
“宗煜，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次文物展没有办错，还是有很多小朋友愿意来看这些古老文物展的。”
李枝心尖再次跳动，因为那个熟悉的名词出现。
哪怕之前只是知道单字一个姓氏，而今，却是清晰的，他的名字。
李枝缓缓侧过，视线划过一座座冰冷的玻璃展柜，停落在徐宗煜上扬的嘴角……
心脏又跳动一拍，由心底延伸的，是一种舒适，喜悦。就像刚刚看到瓷盘一样，淡粉的颜色虽然探索不完全，但是还是很欣喜。
徐宗煜上前掺着周少炳，却看向她。
“还是应该谢谢周老有心了。”
寥寥不过数字，却想要他说得再多一点。
以至于眼神太过欢喜……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有多露骨。
“小姑娘，你和宗煜认识？”周少炳拄着拐杖，柔声问道。
李枝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呆呆地将视线望向他。
“之前，碗礁展内部测调的时候，我同她来过。是我在医院的朋友，也是榕大的学生。”
原来上次，并不是正式的对外售票？
“哦，宗煜的朋友，那便是我周某人的朋友。人生真是有意思，他乡遇故知，还多了个忘年交，我周某人一天之内竟如此多喜事。”
一下子多了个忘年交？李枝大脑也是直接宕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场合。
好在还有徐宗煜。
“伤口好些了么？”
“好多了。”她柔声回复。今天早起来就已经消肿一些了。
“还是要记得去换药。”
“记着呢。”
周少炳双眼噙着笑，拐杖轻抵在大理石地板上，轻轻将方才展柜旁的瓷器展示牌翻转过来，淡红色的不是瓷盘的边沿一周，而是整个盘内……
——“外青釉内荔枝粉彩大盘”
*
李枝下车的时候是懵的，刚刚嘴巴比脑子快，周老邀请做客的话还没有经过大脑仔细思考，脱口而出的便是“好的，谢谢”。
眼下，是古色古香的闽南中式宅院，红墙瓦厝，这些之前在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场景此刻自己竟在其中。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画集，李枝不懂欣赏，但从落款的年月来看，这些字画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上好几番。
另一角落里是一副用绢布作纸、不知什么颜料为笔所形成的路线图。
有英文，也有繁体字，有几个词组不通畅，用拼音仔细研读了一会，好像是方言……
周老拄着拐杖，倚着桌沿缓缓坐下，不一会来了个少年，端着一个茶盘。
周少炳眯了眯眼，摆了摆手，“今天不喝黑茶，今天故人归来，又有了新朋友，喝水仙，漳平水仙。”
少年迟疑了一会，没说话，只是将茶盘撤下，半会后又端上新的物件。温杯、洗茶、泡茶一气呵成。
李枝看着茶盏，清澄的茶水，将盏底的花卉衬得栩栩如生，亲抿了一口，微苦，却有回甘。
也不知道自己喝的对不对，轻轻侧眼想观察徐宗煜怎么喝，一侧头，他也正看向自己。
“我脸上有东西？”
徐宗煜的茶杯早已空了，不知道他怎么品茗的，倒也只是笑了，又摇摇头，没再看她。
周少炳轻轻用拐杖拄着地板，敲打出窸窣的声响，面前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今天不但是故人重逢，结交新友的日子，也是后生们的好日子。
他今天，确实是格外心情舒展，轻抿一口水仙，缓缓开口，“宗煜，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周老，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里长他们都安排好了。”徐宗煜手里的茶盏盏底留着一朵小红点，不知是什么。
周少炳点点头，又想说着什么，刚开了口，又踟蹰着。
“文无先生，现在还没有下落么？”
老者声音微颤，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与文无先生只是短暂见过一面，尽管那时他还年幼，但却早已被他的高风亮节所折服。
一别便是永远，少年早已暮色苍苍。
远方传来故人消息的时候，他还不信，直至徐宗煜从国外回来那刻，他才放下悬着的心。只是从得到消息到如今，便又等了两年。
可已经等了大半辈子，也守了这些大半辈子，再多等一会又何妨？
只是，只是他老了，这人越老，便越怕。
不是怕生死，而是怕辜负了前人对他的期许。
李枝看着老者激动的神情，虽不懂他们交谈着什么，但话语间也摸懂了几分。
今天来邀请自己做客，多半也是想同自己这些后生分享喜悦。
自己本来就因不开心所以才去的瓷器展，沾了他们的光，知晓了一些瓷器知识，又被邀请来到古厝做客，原本不欢喜的心情也变得舒展起来。
想了想，周老这代人用了很长一点时间去发展这些精神文化，而自己还陷在原生家庭的内耗里，小巫见大巫，还是应该将自己的能量好好利用起来……
她又看了看徐宗煜，那双指节分明的手，还在把玩着那小物件，指甲修剪圆润，好像又比上次座谈会多了几个月牙？
他是外科医生啊。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在讲台上用双语解说的情形，但他好像也会德语，或者更多？
好像，她选外科也不错？
她的手指修长，打外科结也很厉害，无菌操作被骂了那么多次早已铭记于心，就连举腹腔镜也是一流的绝活……
那便选外科？
心尖搏动点跳了一下，李枝感受到了。
一旁的徐宗煜还在和周老交谈着，指尖敲打着杯沿，一下又一下，杯子里又添了茶水，红点随着他的动作晕开一圈又一圈……
恍然间，她的心尖也跳动了一次又一次……
*
门口传来鼓声，还有一些她听辨不出的音色。
李枝从小就在城市生活，如果说有感受过什么古朴习俗的熏陶，想了想，那便是高考前去了归元寺……
她是客人，所以挤在人群中观看了一场震撼的仪式。在最后一阵鞭炮中，今天所有的活动结束。
周少炳情绪波动太大，但身份又让他不得不隐忍，所以最后留下的也只有徐宗煜和那位端茶送水的少年陪着她。
“饿了么？”他柔声问。
“有点。”她答。
“平煜，萍姨那里准备了饭菜，麻烦帮我拿一份过来。”
唤做平煜的少年应允，小跑着走出了房门……
“你弟弟？”她问，不自觉的，就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更多。
“嗯，堂弟。”徐宗煜答，望着她，眼眸里没有冒犯，也没有鄙夷。有的，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温暖的关怀。
桌案上摆满了吃食，用不同的瓷碗瓷盘装着，李枝看了一圈，太过丰盛。
这就是他刚刚说的“拿一份过来？”
“平煜拿的有点多，所以，都尝尝吧。”他还是笑，音色没有一丝指责，轻轻抚摸了早已开吃的少年。
李枝见他的动作，有些疑惑，蓦地，徐宗煜又补充到，“平煜是个被给予太多关爱的孩子。”
李枝思索一番，听懂了他的意思，便不再惊讶，环顾一圈，夹了一个鸡腿放在了少年碗里。
少年鼓着腮帮子，微愣，看了看眼前的女生，一会又瞧了瞧徐宗煜。
“那个，你如果不爱吃，那我下次再给你夹别的。”
“李枝姐姐给的，姐姐是好人，没事。”
平煜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盯着眼前的鸡腿好一会，然后轻咬一大口……
李枝将视线转移至他，徐宗煜还没动筷子，一直给少年布菜、擦嘴。
等她回过神来，碗里多了几块红色的肉粒。
“平煜给你夹的，荔枝肉，是榕城这边的名菜。”
很多年，她曾幻想过，一家人开开心心坐在一起吃饭，不需要太丰盛的吃食，只需要平淡温暖地被家人关爱就好。
后来，她和李炎一起吃了很多饭。小时候，他会帮自己解决掉没吃完的山楂片，后来他会陪自己打卡新开业的火锅店……
再后来，她会和谷婧在寝室吹着空调吃着小吃……
但吃过的没吃过的东西都有很多，每次都是吃了便吃了，只是果腹而已，却缺少了那份家的味道。
而今，在一座古厝，在别人家里，在一位朋友家里，她感受到了。
碗里又多了几块荔枝肉，她之前没吃过只是听过。
双眼开始氤氲，她问:“是平安温暖的意思么？”
徐宗煜想了想，明白了她是问平煜名字的由来。轻点了头，又柔声到，“快吃，不然就饿肚子了。”
已经饿肚子了，她笑，这人还是不会开玩笑。
忍着哽咽，“姐姐是昌市人，等以后你来昌市了，姐姐请你吃热干面。”
少年没搭话，只是夹了一块荔枝肉吃，徐宗煜也开始提筷，也夹了一块。
她轻轻咀嚼，是酸酸甜甜的，还有一丝咸味，不知是不是盐放多了，只是双眼更加氤氲了……
用过晚饭已经六点过了，天空的晚霞现已掩盖在黑夜之中。古厝在一个小镇旁，李枝在庭院中依稀能看到半边天早已被彩灯反射照映。
“那边是在做什么？”她蹲坐在石阶上，懒洋洋地，很放松，抬头望向天空。
四四方方的天井将星空笼罩，里面都是闪烁的星光，她从未在城市中看过......
“是在庆祝，庆祝今天的仪式。”徐宗煜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留有空隙，远远看来却好似紧紧相依。
“也是灯笼展，是平煜他们开展的。”他一字一句给她解释，而一旁的平煜，早已提出两个灯笼，在一旁等着，灯笼上是一些代表吉祥如意的图腾......
“平煜做的？”李枝有些惊讶，自己突然跑过来吃白食，小朋友的才艺展自己也是后知后觉。
脑海里翻来覆去，“我需要准备一些什么吗？比如送什么礼物？鲜花？礼盒？”
还是太草率了，做客也不能空手啊，以后一定牢记。
徐宗煜站起身来，不知他的表情，李枝也随着他不再蹲坐着。
“别紧张，你能过来，平煜已经很开心了。”徐宗煜思忖着，又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灯笼展？有一些灯笼比较大众，有一些带有闽南特色。”
“当然要去！”她想了想，又问了问一旁不发一言的少年，“平煜，我可以去吗？”
少年低着头，盯着脚尖，手里的灯笼却摇摇晃晃。
下一秒，她和徐宗煜的手里各自持着同款艺术品，灯柄也是竹子，上面雕刻着一些精美的图案，指尖轻轻摩挲，能感受图案的纹路。
想来这便是邀请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