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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延年被罚 ...

  •   公元前106年,为大汉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司马卫青溘然长逝,天子刘彻悲痛欲绝,诏令罢朝五日,以国丧之礼哀悼这位伴随他征战半生的名将。
      卫青的离去,像推倒了朝堂平衡的一块基石。那些依附于其他皇子、忌惮卫氏外戚势力的奸佞之臣,见太子刘据失了外家的强硬靠山,顿时蠢蠢欲动。
      他们深怕太子将来即位后清算旧怨,便开始在天子面前竞相罗织罪名,言辞间极尽抹黑,恨不得立刻扳倒刘据的储君之位。
      一场无声的储君之争,就此在朱墙深处悄然拉开帷幕。
      这日,太子依例进宫谒见卫皇后。行至后宫回廊时,忽闻低低的啜泣声。循声望去,见一名宫女正独自蹲在廊下,手捏着衣角默默垂泪,想来是思家心切。太子素来仁厚,便走上前温言宽慰了几句,待宫女情绪稍定才转身离去,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这本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未曾想,这一幕竟被黄门苏文看在眼里。他转头便添油加醋地向天子禀报,说太子在后宫逗留许久,实则是与宫女嬉戏狎昵,失了储君体统。
      天子虽未立刻降罪,却已面露不悦。
      刘据得知此事时,气得浑身发抖。他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一番善意却被如此歪曲构陷,可面对天子的疑虑与苏文等人的恶意,纵有满腔愤恨,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深宫之中,流言蜚语如刀,他纵是储君,也难敌这无孔不入的暗箭,满腔委屈竟无处诉说。
      他望着宫墙外的流云,眼底满是难掩的郁色。
      成安侯韩延年凭借出众的才干与文武双全的本领,在朝堂上议事总能直抒己见、从谏如流,深得天子赏识,这日终得擢升,拜为太常丞。
      李安陪着大哥李陵,备了贺礼来到成安侯府,为他举杯庆祝。
      酒盏刚斟满,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这般喜事,怎的不叫上我?”
      众人抬头,见太子刘据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你们也太不够意思,莫非不当我是朋友?”
      李安忙起身行礼,怯怯道:“殿下是储君,身份尊贵,我们……”
      “身份再尊贵,也是凡胎□□。”刘据打断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却没真动气,“也要食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难道做了太子,连朋友都不能有了吗?”
      话虽如此,可君臣有别的鸿沟终究横在那里,纵是彼此想以寻常朋友般相处,可那份无形的尊卑界限,始终难以全然逾越。
      今日饮了些酒,积压多日的郁气便再也藏不住。刘据端着酒盏,望着眼前几位能说上心里话的人,索性将心中的不满与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那些无中生有的构陷,天子日渐加深的疑虑,还有深宫里如影随形的算计,句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酒液入喉,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涩意,连带着满室的喜庆,都添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李陵与韩延年静静听着,举杯劝酒却不多言。深宫朝堂本就是漩涡,太子的委屈他们懂,却也只能在这片刻的私宴上,让他暂时卸下储君的重担,一吐胸中块垒。
      李安望着太子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锦袍,原来也压着千斤重的无奈。
      公元前105年,韩延年暂代大行令处理外交事务时,下属因一时疏忽,将外国通使的书信延误一月才呈递朝廷。这一延误直接影响了军队调度与军用物资征集,按律当以“乏军兴”罪判处重刑。
      事发后,韩延年却将所有罪责独自揽下,未牵连任何下属。
      他向官府交纳了大量谷物赎罪,最终得以减刑,被判为“完城旦”——不施肉刑,需服六年筑城劳役。
      韩延年被收押后,李安第一时间赶去探望。不过几日未见,昔日丰神俊朗的成安侯已没了往日神采,面容憔悴,发髻散乱。
      见李安进来,他还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窘迫:“阿姐,我如今戴罪之身,羞于见你。”
      李安瞧着他这副既狼狈又要强的模样,心中又疼又觉好笑。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的尘屑,为他梳理散乱的发髻。
      韩延年抬手摸了摸整理好的发髻,忽然转头对一旁的看守将士笑道:“兄弟们瞧瞧,这样如何?”
      “韩大人本就一表人才,与李娘子般配得很!”看守们跟着打趣,语气里满是善意的调侃。
      李安的脸颊瞬间染上胭脂般的绯红,连耳尖都热了。
      韩延年连忙瞪了看守一眼,笑着斥道:“话多!”
      待众人散去,李安才敛了笑意,心疼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延年不该一人扛下所有罪责。”
      韩延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犯错的小厮上有老下有小,生活艰难,既是在我手下做事,我自是难辞其咎。”
      “如此护着旁人,倒不考虑阿姐的感受。”李安嘴上带着点嗔怪,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不就是六年筑城劳役么?”韩延年反倒笑着安慰她,“六年后我韩延年依旧能光宗耀祖。”
      自韩延年入役筑城,李安便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探望。
      他每日扛着沉重的砖石往返于城墙之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肩头被扁担磨出红肿的血痕,手掌布满开裂的茧子,连胳膊上都常添新的擦伤。
      李安每次去,都会带着亲手熬的药膏和温热的饭食,坐在简陋的棚屋里,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有时韩延年累得双手发颤,连筷子都握不住,李安便端起碗,舀起温热的米粥,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竟还不忘开玩笑:“看来我这是因祸得福,竟能让阿姐亲自喂饭。”
      “都这样了还贫嘴!”李安伸手捏住他的耳朵,轻轻一扯,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韩延年连忙捂着耳朵讨饶,声音压得低低的:“阿姐,我都这大了,你总捏我耳朵,传出去,旁人该笑话我这个‘大汉侯爵’了。”
      “再大的人、再高的官,也是我弟弟!”李安理直气壮地松开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霸道。
      韩延年望着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那……阿姐的肩,可否借弟弟靠一会儿?”
      李安见他眼底满是疲惫,心下一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他过来。
      韩延年轻轻地将头倚在她肩上,许是连日劳累,没过多久便传来均匀的鼾声。
      李安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肩膀被压得发麻,也不愿挪动分毫。
      等韩延年起身时,李安的肩膀早已麻木得无法动弹。他见了,脸上满是歉意。
      “我是阿姐,自当照顾好延年弟弟。”李安笑道,眉眼间满是温柔。
      韩延年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阿姐……可愿等我六年?”
      李安抬眸,撞进他满是期盼与紧张的眼神里,犹豫片刻,终是笑着点了点头,还故意学着他之前的语气:“不就是六年劳役么?六年,我李安等得起。”
      韩延年愣了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轻轻将李安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六年后,我定要风风光光地把阿姐接入韩家,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一言为定!”李安笑着与他拉钩。
      公元前104年,李陵奉召率五百骑兵,踏着苍茫尘沙一路疾驰至盐水河畔,迎接出师失利的李广利部,待安抚好溃散的军心,他又即刻领兵折返张掖驻扎,继续肩负着戍守边疆的重任。
      长安城内的将军府中,李安的年岁渐长,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上门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
      阿母看着眼前面容愈发清秀的养女,心中盘算着为她择一位家世相当的良婿,可每次提及此事,都被李安婉言拒绝。
      阿母心中早有察觉——自韩延年被罚筑城后,李安每日前去探望,风雨无阻。这日,她见李安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般推拒婚事,莫非是在等成安侯韩延年?”
      李安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她沉默片刻,脑海中忽而闪过李陵为她簪发的温柔眼眸,忽而又浮现出韩延年靠在她肩头熟睡的疲惫模样,心中一时也分不清,这份坚持究竟是还未放下对李陵的旧念,还是早已将心意系在了与韩延年的约定上。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阿母的猜测。
      阿母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再未多言。
      此后,府中再无人提及李安的婚事,只默默等着那六年之期,也等着她彻底理清心中的情愫。
      一日,李安走在长安熙攘的街市上,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争执与殴打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汉人正围着一位外族样貌的长者拳打脚踢,长者的头巾被扯落在地,身上的衣袍也被撕得破烂。
      李安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厉声斥责:“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般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
      那群汉人见是个女子出头,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恶狠狠地威胁:“姑娘家少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李安却丝毫不惧,脊背挺得笔直:“这闲事我今日管定了!”
      她心中自有底气——大哥李陵是手握兵权的骑都尉,弟弟韩延年虽在服劳役,也曾是受天子赏识的成安侯,更遑论她与当朝太子刘据相交甚笃,称兄道弟。有这些人在身后,她怎会怕这几个市井无赖?
      那群汉人见她神色坚定,不似虚张声势,又忌惮她或许真有背景,骂骂咧咧几句后,便悻悻地散去了。
      长者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对着李安深深作揖:“多谢姑娘相救。”他声音略带沙哑,自称卫律,只因生着一副匈奴人模样,在长安的贵族圈子里始终不受待见,平日里也常遭人无端欺辱。
      李安笑着宽慰:“卫大人不必多礼。即便再难,也要笑着把苦难踩在脚下,莫要被这些小事磨去了心气。”
      卫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笑道:“丫头,我认得你。你是飞将军李广的养孙女。”
      李安一怔,随即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她却对这位卫律毫无印象,实在失礼。
      卫律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摆手:“你年纪尚轻,何况我在大汉本就普通,你不认得我,实属正常。”
      “那从今日起,我便认得您了!卫律大人。”李安连忙抬眼,笑容明媚,语气里满是真诚。
      时间转眼到了公元前103年。这一年,卫律受朝廷委派,以汉使身份出使匈奴。谁料他刚到匈奴不久,宫中便爆发了惊天变故——协律都尉李延年与其弟李季因秽乱后宫,触怒天子刘彻,天子盛怒之下,下令诛灭李延年、李季两族,牵连甚广。
      远在匈奴的卫律听闻消息,顿时心胆俱裂。他当年能成为汉使出使匈奴,正是得益于李延年的举荐。如今李延年一族覆灭,他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落得同样下场。恐惧之下,卫律索性背弃大汉,向匈奴投降。因其熟悉汉朝国情,又精通汉匈双方语言,很快便获匈奴单于的重用,从此留在了匈奴,再也没有踏上长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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