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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李陵 大哥便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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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朱门巍峨,李安攥着李广的衣角,怯生生躲在老将军身后,陌生的仆妇与甲士往来穿梭,那些探究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往祖父怀里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珠不安地扫过庭院——这里的亭台楼阁都比泉鸠里的茅屋高大,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檀香,让她莫名心慌。
“祖父回来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李安悄悄探出头循声望去,只见个身材伟岸的少年含笑走来,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对着李广深深作揖,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
“少卿,”李广将李安从身后轻轻拉出,语气带着慈爱,“以后她便是你妹妹,你在府中多照拂些。”
李安这才敢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刀刻斧凿般的脸庞轮廓分明,乌木般的黑眸深邃明亮,正直直望着她。不知怎的,她竟看得有些出神,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李广蹲下身,笑着抚她的发顶:“丫头莫怕,这是你少卿大哥,祖父的长孙。往后在府里住下,想要什么、缺什么,都找你少卿大哥。”
李安点点头,目光却仍不自觉地停留在李陵脸上,心里悄悄记下了“少卿大哥”这个称呼。
老将军回府未满三月,边塞的军情便又催他出征。
李安抱着祖父的腰,小脸埋在他衣襟里:“祖父,可不可以留下,不要去打仗了好不好?”
李广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丫头此前还说,军人的使命便是征战沙场,怎今日反倒拦着祖父?”
“可战争太残酷了,”李安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我想祖父平平安安的。”
李广朗声大笑,拍了拍她的背:“好丫头,祖父答应你,定凯旋归来。”
祖父走后,偌大的将军府更显空旷,府里的人对李安这个“外来的孙女”态度疏离,她便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晨昏定省,再不同旁人多言。
祖父的书房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可每当李陵来寻书,她便会立刻找借口躲开——在他面前,她总忍不住心跳加速,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那日午后,李安正对着《春秋》里的“曹柯之盟”看得入神,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这篇章,你能看懂?”
她惊得一颤,猛地抬头,才发现李陵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手里还拿着一卷兵书。她定了定神,认真回道:“曹公不惧生死是为忠,桓公信守诺言是为义。忠义乃人之根本,不忠不义者,方为世人所耻。”
李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解?”
李安礼貌一笑,起身打算行礼告退,却被他叫住:“你很怕我?”
她脚步一顿,脸颊发烫,手指绞着衣袖不知如何作答。
“我又不吃人,你怕我作甚?”李陵的笑声温和,“来了这些时日,总见你独来独往,是在府中住得不习惯?”
“初来乍到,与人不熟,不敢添乱。”李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原是这般,”李陵耐心解释道,“府里人不多,除了祖父,便是我与阿母住东院。父亲早逝,我从未见过他;二叔战死沙场,未有子嗣;三叔你见过,他与三婶住西院,一子李禹在东宫陪太子骑射,一女李盈为东宫女侍,兄妹俩平素很少回府。府中关系简单,你不必拘束。”
听着这些话,李安忽然有些心疼。她虽自幼丧母、少年丧父,可终究享受过几年父爱;而李陵,连父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却要扛起李家长孙的重担,难怪他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郁。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那……我若是在府中捣蛋,少卿大哥会责骂我吗?”
李陵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李安便红着脸解释:“后院那棵枣树上,我抓了只雏鸟,本想带回屋养,却不慎让它掉进池塘淹死了。我哭了好久,把它埋在枣树下了。”
李陵听得哭笑不得,眼底的疏离渐渐化开。
自那日后,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李安不再像初入将军府时那般拘谨,时常会寻着由头跑到李陵的院落,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是缠着他讲兵法,李陵也总耐着性子应着,偶尔还会指点她几招防身的拳脚。
随着年纪渐长,李陵入了建章营,整日里操演训练,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府。
李安心里念着,却偏偏拉不下脸面说出口,只能每日在府门口望着巷口,盼着能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盼到他休沐回家的日子,李安早早便起了身,换上一身男装,宽大的衣袍套在身上晃悠,却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她攥着条马鞭,深吸一口气,“噔噔噔” 跑到李陵房中,学着男儿的模样抱拳道:“听闻大哥在营中骑射无双,小…… 小弟心向往之,不知大哥可否屈尊,教我几手?”
说罢,她偷偷抬眼去看李陵,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像星子般闪着光 —— 她哪是想学什么骑射,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能多跟他待上片刻罢了。
李陵望着她一身利落短打,束起的发间还别着支不起眼的木簪,明明是想故作英气,眼底却藏不住少女的雀跃,虽有些诧异,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意,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牵着马,不等李安攀鞍,便俯身将她稳稳抱上马鞍。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
隔着薄薄的衣料,李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沉稳的呼吸拂过耳畔,让她的心跳如鼓,脸颊烫得像被晒过的石板。
“少卿大哥以后……可否常教我?”她微微侧过头,声音细若蚊吟,尾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拂过他的颈侧。
李陵低头看她泛红的耳尖,声音温柔得像拂过湖面的春风:“你若想学,大哥自然教你。”
此后,只要李陵得空,将军府的后院便成了两人的天地。他教她握笔,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笔一划临摹《仓颉篇》;他教她搭弓,将她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耐心纠正她偏斜的箭姿;他带她纵马,总能在她惊呼时稳稳控住缰绳,让马蹄踏过开满野花的坡地。
李安越来越依赖他,府里的花开了、树上的鸟叫了,她都想第一时间告诉他;甚至连厨下新蒸了粟米糕,都要先端一碗送到他书房。
她望着他在阳光下教她射箭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一日,李安忽染风寒,夜半发起高热,浑身烫得像揣了团火,头痛欲裂,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大夫开的药熬得浓黑,苦涩的气味从药碗里漫出来,她勉强喝了一口,便被那股涩味呛得直吐,最后索性赌气别过脸,任凭谁劝都不肯再沾半分,迷迷糊糊中,竟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好像真要去见九泉之下的阿爹了。
李陵在营中听闻消息,当即告假,策马狂奔回府。
冲进李安房里时,见她烧得脸颊通红,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他伸手抚上她滚烫的额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急得指尖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将她半搂在怀里,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她唇边。
“苦……” 李安皱着眉扭过头,小嘴撅得老高,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李陵板起脸,故意沉下声音:“若是不喝,往后府里的马你别想再碰,书房的字也休要我教了。”
见他真的 “生气”,李安只好委屈地瘪瘪嘴,乖乖张嘴将药汁咽了下去。苦涩瞬间从舌尖窜到天灵盖,她正想皱脸哭丧,一块裹在素帕里的石蜜忽然被塞进嘴里 —— 那蜜块晶莹剔透,甜意顺着舌尖漫开,瞬间驱散了满口的苦。她知道,这是上月天子赏赐给建章营的珍品,李陵自己舍不得尝一口,却用锦盒仔细收着,原来是留着给她的。
李安心里一暖,顺势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怎么都不肯撒手。
李陵便在她床头坐了一夜,衣袍未脱,始终保持着半搂的姿势,时不时探手摸摸她的额头。
天快亮时,李安的烧渐渐退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他怀里,“少卿大哥……” 她轻声唤道,嗓音还有些沙哑。
李陵猛地惊醒,连忙伸手再探她的额头,触到一片微凉的汗湿,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正要起身吩咐下人准备些清粥,却被李安死死抱住腰:“少卿大哥莫走!”
他无奈地笑了,抬手抚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玩笑道:“安安从前总距大哥远远的,如今怎的这般粘人了?”
李安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的衣襟,带着几分娇羞几分认真:“大哥定是我的良药,大哥一回来,我这病就好了大半。”
“在家好好养病,按时喝药,莫要再让大哥挂心。” 李陵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李安乖巧点头,忽然抓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她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茧子,小声道:“大哥在营中训练定是极辛苦的,这茧子都快把我的脸刮破了。”
李陵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粗糙,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收回手,却被李安攥得更紧。
她仰起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带着撒娇的语气:“大哥以后牵着我的手,莫要再放开了。”
李陵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李安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悄悄扬起 —— 她知道,大哥这是答应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像永远不会散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