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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一世再不寻你了 下一世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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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又是个小王子!”匈奴主帐内传来侍从欣喜的呼喊,婴儿洪亮的啼哭声穿透毡帐,在草原上远远传开。
帐外的匈奴人纷纷欢呼庆贺,将这新生的王族视作草原的祥瑞,唯有李安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听着那清脆的啼哭像把锋利的刀,刀刀剐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李陵终究还是在匈奴扎下了根,有了他的妻室,他的子嗣,他的王侯之位。
李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身子,忽然觉得可笑——她曾把他视作命,可在他眼里,或许自己从来都如草芥般微不足道。
李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中捏着那根被风吹落的布条,上面“入匈奴寻李陵”的字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
他语气平淡地问:“不寻了?”
李安望着远方起伏的草原,声音里带着恍若隔世的怅然:“寻不回了。八年前,他就已经和延年一起,战死在浚稽山了。”
她的眼泪早已在这八年的奔波与绝望中流干,此刻连眼眶都不曾泛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李陵默默走到石阶上坐下,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天边的流云,指节用力到发白,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即将喷薄的痛苦与愤怒。
李安静静地地坐在他对面,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直到天河缀满星光,她才缓缓开口:“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空下,”她喃喃自语,“少卿大哥抱着我说,等我及笄便许我一生。原来,全是骗人的谎话。”
“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你又何苦痴恋?!”李陵的声音里带着自我厌弃般的刺痛 —— 他骂的是 “李陵”,更是那个无法兑现承诺、只能看着她受苦的自己。
李安自嘲地笑了笑,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是我太傻太天真。我在大汉等了他整整八年,所有人都说他背叛大汉投降匈奴,我还竭力为他辩解,哪怕被凌辱耻笑,被打得遍体鳞伤我都不在乎!”她抬手抹了把泪,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我只想找到他,向大汉证明,我的少卿大哥依然是英雄,他从未背叛大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他娶了匈奴公主、生下匈奴王子、成为匈奴王侯!”
李陵猛地攥紧拳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猩红,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我李家世代忠良,却奈何落得无一善终之地!我本想建功立业,重振家风,可一朝兵败被俘沦为大汉耻辱,自是无颜苟活,本想曹柯之盟谋划大计,可天子不分青红夷我三族断我回汉之路!”
“家破人亡不是你背叛的理由!”李安厉声打断他,带着最后的期盼与质问:“你在敌国手握大权,锦衣玉食,可曾想过与你出生入死的韩延年,可曾想过那些惨死在匈奴手中的五千忠勇将士?”她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愿相信眼前的匈奴驸马、右校王会是大汉最英勇的骑都尉李陵!可如今现实却摆在眼前,右校王,驸马,你如何解释自己的清白,如何证明自己的无辜!你害了延年和那五千跟随你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却得不到应有的封赏!不是天子断你后路,是你断了自己回汉之路!”
李陵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狂风压弯的芦苇,满是深入骨髓的哀伤与无力。
李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如今你在匈奴位极人臣,这是你在大汉努力一生都未必能得到的荣誉,想来,你又怎会舍得离开?”
李陵的心像被巨石碾碎,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降了就是降了,无论有多少苦衷,多少无奈,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缓缓站起身,落寞地朝着王帐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连这世间最爱他、最懂他的阿妹,都无法体谅他的痛苦与无助,他又怎能奢求旁人的体谅?天河的星光渐渐亮起,却再也照不亮他与她之间,那道被岁月与命运隔开的鸿沟。
李安在石阶上独坐至天明,草原的风带着白日将至的燥热拂过衣襟,可她的身体却像坠进了冰窖,止不住地发抖,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李安独自一人坐到天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草原的风已带上几分暖意,可她的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活着的信念塌了,重伤的身子恐怕也坚持不下去了罢,死亡或许是种解脱,她望着渐亮的天光,心底第一次浮起这般念头。
帐帘被轻轻掀开,刚生产完的匈奴公主缓步走出,脸色尚带着产后的苍白,却依旧难掩端庄。
她在李安身旁坐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陵待你的心意,比你想象中更深。这草原上的人可以误解他,大汉的人可以唾骂他,唯有你不能。”
公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崖坡,那里的草色比别处更浅,是李陵日日眺望南方磨出来的痕迹:“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疤,是当年单于逼他娶我时,他拔剑拒降被侍卫砍伤的;浚稽山最后一战,他本可战死沙场留个忠臣名声,却为了护着剩下的几百残兵,才甘愿放下兵器被俘;在匈奴这些年,他帐里总摆着汉家的笔墨,夜里常对着长安的方向坐到天明,连梦里都在喊‘要回汉’。”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惋惜,“直到汉使带来你‘自戕而亡’的消息,那一刻,他彻底垮了。我见过他无数次从梦里惊醒,冷汗涔涔地喊着‘安安’。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他半分笑意,他留在匈奴的,从来都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公主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可李安却觉得声音越来越远,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身子轻飘飘的,像被风卷着的枯叶,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倒去。
“安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下一刻,她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李陵的气息裹着熟悉的墨香与淡淡的酒气,温润的泪水滴在她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手臂的力道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李安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徘徊,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自己从前的玩笑话——“少卿大哥是我的良药。”可如今,这剂“良药”就在眼前,却再也救不了她了。她想睁眼再看看他,看看这个让她牵挂了半生、也怨了半生的人,可眼皮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轻轻动了动指尖,触碰他粗糙的掌心。
李陵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动,搂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孤狼在低泣。
此后几日,李安的病症愈发沉重,大多时候都昏昏睡着,偶尔清醒时,连喝口水都要呛上好一阵。
匈奴医官为她诊脉后,对着李陵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右校王,她伤势过重,又积郁多年,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怕是……时日无多了。”
李陵没有说话,只是守在李安的床前,寸步不离。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偷偷哭过许多次;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衬得原本俊朗的面庞愈发憔悴;眉头始终紧锁着,连打盹时都未曾舒展,那道深纹里,似是藏满了半生的悲痛、委屈与悔恨。他会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说长安的旧事,说浚稽山的星光,说这些年的思念,仿佛要把错过的时光,都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一一讲给她听。
那一日的漠北草原,难得放晴。暖融融的阳光漫过草原,将青草晒得松软,风里裹着野花的淡香,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温柔。
李安躺在床上,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伤口的疼痛轻了些,眼神也比往日清亮。她侧头望着身旁伏案小憩的李陵,他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眉头还微微蹙着,指节还轻轻攥着她的手指,似是怕她再消失。
李安忍着浑身的虚软,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外。
她牵过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翻身上鞍时险些跌下来,却还是咬着牙夹紧马腹。
马蹄踏过青草,溅起细碎的露珠,她驾着马朝着草原深处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极了长安街头少年们的笑闹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韩延年骑马追来,笑着喊“阿姐慢些”;看见太子刘据站在东宫的桃树下,朝她招手;还看见少年李陵穿着铠甲,在浚稽山的阳光下对她喊“安安,等我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李安终于筋疲力尽,眼前一黑,她从马背上直直摔落,重重砸在草地上。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全是大汉的过往——长安的烟火、泉鸠里的炊烟、延年递来的桑葚糕、李陵为她簪的玉簪……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
“少卿大哥……”她蜷缩着身子,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执着,“我好想你……”
李陵醒来时,帐内空无一人,他的心瞬间揪紧,疯了般冲出帐外。循着马蹄印追了许久,终于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坡地上,看到了倒在草丛中的李安。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安安!”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疼得几乎碎裂,声音带着颤抖:“安,莫再离开了,少卿此生只想与你相守。”
李安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猛地从口鼻涌出,染红了李陵的衣襟。她想抬手擦去,指尖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望着他通红的眼眶,气若游丝:“少卿大哥……对不起……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你了……下一世……我不想再寻你了……”
她终究还是没能原谅——原谅那个穿着匈奴王袍、娶了匈奴公主的右校王,原谅那个让她等了八年、盼了半生的少卿大哥。
她的手缓缓从李陵的肩上滑落,指尖最后一次蹭过他的衣襟,便再也没了动静。
李陵抱着渐渐失温的她,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笨拙地用衣袖替她擦拭口鼻的鲜血,可鲜血不断涌出,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顺着他憔悴的面庞滚落,滴在李安苍白的脸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哭声里,有失去挚爱的悲痛,有半生委屈的宣泄,更有护不住她的无尽悔恨。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草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只是一遍遍在她耳边倾诉:说汉使带来“她自戕”消息时的绝望,说夜里梦见她喊“少卿大哥”的惊醒,说看着匈奴公主生产时的恍惚……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能懂他这八年的无助、彷徨与煎熬。
卫律闻讯赶来时,远远便望见这样一幅悲戚的画面。他站在不远处,沉默了许久,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陵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无奈:“李陵,她是个勇敢的好姑娘。大汉……终究是亏待她了。”
李陵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抱着李安的手臂更紧了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却让她一个无辜的弱女子,替我背负了这么多……我李陵这一生,不曾负汉,却唯独负了她。”
“她会原谅你的,”卫律叹了口气,轻声宽慰,“你可是她最爱的少卿大哥啊。”
李陵没有说话,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也是他此生最痛的牵挂。
良久,他低头吻了吻李安冰冷的额头,轻声道:“安,下一世待你及笄,少卿再去寻你……”
阿妹已去,此后大汉再无李陵,世间再无少卿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