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祭》骑着月亮的兔子

8、回家 门外的

　　门外的走廊比房间里更凉几分，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季忘存额前的白发微微晃动。
　　他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房间里的画面。
　　女孩躺在床上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他，还有那声带着急意的“不要啊！不要扒我裤子啊”，清晰得仿佛还在耳边。
　　眉头微蹙着，先前满心的烦躁与窘迫，不知怎的，竟慢慢散了些。
　　他垂眸看着地面，灯光把他的影子照着模糊，沉默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像是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情绪，轻轻挠了挠他的心尖，痒痒的，很陌生。
　　活了十六年，他一直是旁人眼里冷淡寡言的性子，没什么能让他乱了心绪，可自打遇上程冬，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
　　被她一拳怼倒，被她扯下裤子撞见红内裤，再到此刻，听见她这般荒唐的梦话，桩桩件件都荒唐至极，却偏偏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对面墙上的老式闹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转动，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走廊里，也敲在他心上。
　　原本只觉得这姑娘麻烦又离谱，胆子大得没边，还总干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社死事，可此刻静下心来，想起她仰着头认真道歉的模样，想起她急得脸红耳赤辩解的样子，还有眼下那颗小小的、软软的痣，竟觉得……如此可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季忘存自己都愣了一下，耳尖刚褪去的红，又悄悄染上几分。他猛地收敛心神，抬手按了按眉心，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不过是个总闯祸的麻烦精罢了。
　　走廊那头传来奶奶回房的轻缓脚步声，他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程冬紧闭的房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程冬缩在被子里，被羞耻感缠得彻夜难眠，天快蒙蒙亮时，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而隔壁房间的季忘存，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久久无法入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雾气漫过乡间的院落，草木的清香飘进屋里。
　　程冬几乎是闹钟刚响就猛地坐起身，她飞快地洗漱收拾，简单理好自己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才打开房门。
　　客厅里，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热气腾腾的白粥搭配着清爽的咸菜，香气四溢。
　　季忘存坐在桌边，穿着简单的白短袖，侧脸干净利落，听到动静抬眼看向她，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
　　程冬的脸唰地又红了，飞快低下头，小声跟奶奶问好：“奶奶，早。”
　　“早啊丫头，快过来吃饭，吃完让旺旺送你去路口坐车。”奶奶热情地招呼她，全然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尴尬。
　　程冬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坐在离季忘存最远的位置，低头小口喝着粥，全程不敢抬头看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季忘存看着她这副缩成一团、生怕被人注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淡的样子，安静地吃着早饭，没出声打趣她。
　　不过，这姑娘吃饭时怎么像个仓鼠啊，脸鼓鼓的，想捏。
　　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很快吃完早饭，程冬把材料和书给了季忘存后，跟奶奶再三道谢告别，才背着包就往门外走。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清淡淡的声音。
　　程冬脚步一顿，僵硬地回头，就看见季忘存拿着她落在床头的手机，朝她走过来。
　　我靠，手机忘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手机递过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相触。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程冬连忙接过，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谢。”
　　“路上小心。”季忘存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两百块，不急。”
　　程冬猛地抬头，刚好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戏谑，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我去！这人还记得！！
　　“……”她没了笑容转身就往路口跑，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再见！”
　　看着她的三秒变脸，季忘存站在原地，笑出了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才缓缓转身回院。
　　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少年的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等着来日生根发芽。

　　等她终于从季忘存奶奶家离开，坐上返程的车回到家时，已经快1点了。
　　可家里不仅没静下来，反而比平时更闹。
　　因为是旅馆，一早就要备货、收拾、招待早来的客人，推门进去就是一片忙乱。
　　爸爸在搬酒箱，妈妈在擦桌子、清点碗筷，熟客已经坐了两三桌，说话声、噪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回来了。
　　程冬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放下书包，然后也去卫生间拿了个抹布，帮妈妈擦桌子。
　　妈妈擦着桌子匆匆瞥了她一眼，语气又急又淡：“回来了？自己找东西吃，柜台上有包子，我没空管你。”
　　“哦。”
　　她擦完了剩下的桌子，然后把抹布弄干净放在原来的地方，才轻手轻脚往里走。
　　抬头就看见弟弟程夏坐在角落的一张空桌上刷题。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样子，眉眼紧绷，面貌清秀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听见她的脚步声，程夏抬了下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了一圈，又落回卷子上，却悄悄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留出半个空位。
　　程冬心里轻轻一软。
　　一早上，爸妈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只有旅馆、客人、生意。
　　没人问她一夜去哪儿了，没人问她怕不怕，没人问她饿不饿、累不累。
　　不是不喜欢，是忙到彻底忽略她，好像她只要安安全全、不添乱就行。
　　她自己拿了包子，坐在程夏旁边啃。
　　爸爸搬完箱子，过来拍了拍程夏的肩：“中午少写会儿，过来帮忙。”
　　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句：“考完给你换个新手机。”
　　全程没看程冬一眼。
　　妈妈端着茶水走过，也只叮嘱程夏：“别老坐着，对眼睛不好。”
　　程冬低头咬着包子，没吭声。
　　吃的从来不少她，穿的也不缺她，可就是……没人把她放在心上。
　　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呢。
　　程冬悄悄挤出了个惨淡的苦笑。
　　程夏忽然停下笔，伸手把桌上唯一的一颗茶叶蛋，默默推到她面前。
　　没看她，没说话，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这么做。
　　程冬小声说：“你吃吧。”
　　他只淡淡吐出一句话：“你吃，我不饿。”
　　她刚拿起茶叶蛋，就听见程夏声音很低、很轻地问：
　　“昨晚，没事吧？”
　　周围人声嘈杂，这句关心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程冬心口一暖，摇摇头：“没事，就是迷路了。”
　　程夏“嗯”了一声，没再问，却悄悄把椅子往她这边又靠了靠，像是在替她挡住外面的喧闹。
　　她坐在弟弟身边，一口一口吃着东西，忽然就想起了季忘存。
　　想起他奶奶说，他从小一个人，没什么朋友。
　　想起他冷淡又别扭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他们俩其实挺像的。
　　一个活在热闹里，却像孤身一人。
　　一个活在安静里，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程冬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
　　那人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