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撞煞》柒月银素

115、明镜悬（25） 水碗中的真

　　言昭重重打了一个冷颤，可是再望过去的时候，那张脸却怎么也没再发生任何变化。就在言昭都要给自己洗脑成功、觉得那只是紧张之下的错觉之时，他便清晰看到，原本紧抿着嘴唇的于刚，冲他咧开了嘴。

　　铛铛——铛铛——

　　与此同时，客厅的钟表响了，是整点的报时声，零点已经到了，就是齐厌琢之前提到过的时间点！

　　“齐厌琢，那遗像——！”

　　言昭话刚一出口，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想说的说明白。齐厌琢的动作却是比他还要快，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朝着沙发的方向就扑了过去。他来到李智宸面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贴在他额头上的符箓一把揭下！

　　“唔……”

　　把符揭下后，对李智宸的影响可谓是立竿见影。他很快悠悠转醒，眼底闪着清澈的愚蠢……反正就是很懵的状态。

　　当然，紧迫的现实情况不允许他一直这么懵下去。因为李智宸只要抬起头，便也能与那恐怖的遗照对上眼，然后，看到他那张已经转变成狞笑的恐怖面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屋中此起彼伏，于母也是早就被惊醒。在看到她的反应后，言昭也终于能百分百确认，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于刚遗照的变化。

　　“儿子？！！”

　　一时之间，屋中乱作一团，李敏心也在符咒和叫声的双重刺激之下成功苏醒，只是一醒来就看到张牙舞爪的儿子，恐怕对她的精神状态又是一轮新的打击。

　　混乱之中，言昭突然感到一阵阴风扑面而来，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变得低了许多。这种阴冷感如果附骨之疽一般，黏糊糊贴在身上，言昭无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也无法将着阴恻恻的感觉消减。

　　齐厌琢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于刚放出来的？言昭不知道，但他了解，于刚依旧是来者不善！这种怨念如果能化作实体，恐怕早就成就一把利刃，把那边的一家三口都大卸八块了！

　　同一时刻，萧阳也伸出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迎接着“李佳玥”的降临。说起来，言昭并不知道被附身后的萧阳会是什么状态，是跟自己一样，能看到一些场景吗？

　　不，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齐厌琢也说过，那种场景只有他这样的极阴体质才能见到，虽然萧阳同样也是体质特殊之人，但跟言昭应当也是不一样的……

　　真是奇怪，这么紧张的关头，自己的脑子居然会这么一片乱糟糟的，这可真是不合常理。说起来，之前齐厌琢提出要萧阳“鬼上身”的时候，他的反应似乎也太过激了一点？

　　他明明可以好好说话、正常商量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表现出这样的失态呢？到底是有什么在影响他？这种感觉很不好，特别是……这种完全没来由的情绪，让言昭连一个发泄的渠道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一旦这个“妖”出在自己身上呢？

　　“唔——”

　　言昭捂着额头，头痛得直接半跪在了地上。耳畔传来阵阵嗡鸣之声，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连带着眼前的场景都不再清晰。一股凉意攀附其上，直直冲向言昭的脑海深处。

　　不，这种感觉不对劲！

　　这是……被上身的前兆！

　　于……不，不是于刚，冲着他来的，分明是另一只鬼！

　　“李……佳玥……”

　　言昭艰难地念出那个名字，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在倒下之前，他好似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至于是齐厌琢还是萧阳就不得而知了。

　　他心中浮现出几分名为讽刺的情绪，没想到啊，齐厌琢千防万防也防不住，有的人就偏偏冲着他来啊。

　　“……到也无所谓。”言昭如此想着。

　　正好，他也十分好奇，李佳玥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让她最终选择走向死亡。

　　……

　　言昭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声音。

　　咕咚咕咚——

　　一开始他不理解这是一种什么奇怪的动静，直到狭窄的视野重新恢复明亮，言昭可算明了，这分明是烧水时水沸腾的动静啊！

　　此时此刻，“言昭”正站在灶台前。他面前是一锅煮到沸腾的水，很显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就是李佳玥。而自己果然跟着她的魂灵来到了李佳玥死前的最后一夜，就是不久前的那个除夕。

　　此刻的李佳玥一个人待在厨房中烧水，就是为了不久之后的镜听做准备。幻境中的李佳玥并不曾说话，所以言昭也无从得知她到底想从这个简朴的占卜仪式中得到怎样的结果。

　　他只看到李佳玥伸出一只手，去抓烧水铁锅的盖子，结果刚刚碰到把手，就被滚烫的蒸汽烫的发出一声低呼。李佳玥赶紧松开手，去找来抹布包住把手，这才把锅盖掀开。

　　这一幕看得言昭也有些忍俊不禁，这位大小姐大概是真的从小被宠到大、生活常识相当匮乏。这会儿哪怕烧一锅水都有些手忙脚乱，这可真是……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蛮可爱的。

　　总有种，完全没被生活毒打的清澈。言昭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毕竟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嗨，不提不提。

　　但是想到李佳玥的现状，言昭跟着也笑不出来了。无论过去如何，属于李佳玥的时间，到底已经停在了她的十八岁。

　　李佳玥掀开锅，又找来一柄木勺，关掉火后用勺子搅了搅这锅白水，终于悠长地叹了口气：“这样就好了，接下来等水放凉一点，然后……”

　　她自言自语说着这样的话，突然话头止住，掏出手机开始确认时间，应该是在等待零点。趁着这个时候，李佳玥开始准备各种东西，比如，一个水碗。

　　随着时间继续逼近零点左右，李佳玥也更加紧张，言昭都能听到她“咚咚”的心跳声。

　　终于，距离李佳玥估算的那个时间点近了，她迫不及待从锅中舀出一瓢水倒在碗里，而后端着水碗，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小缝，紧张地靠在门边，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她想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会是什么呢？

　　哒哒哒哒——

　　一连串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按照之前李敏心的说法，这应当是她来到厨房这边想要找点什么东西。言昭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他知道的，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节点了。

　　李佳玥那个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马上就要被言昭知晓。

　　因为是“附”在李佳玥的身上，所以言昭的视野就是李佳玥的视野。也是这个时候，言昭感到自己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不、不是他看到，而是李佳玥看到了什么。

　　——是某种东西的反光。

　　李佳玥身上，只有一个东西是可以“反光”的。

　　果不其然，言昭感到视野下移。是李佳玥低下了头，朝着水碗看了过去。

　　然后，过去的李佳玥和当下的言昭便一起愣住了。

　　因为从那窄窄的水碗之中，他们分明看到了——

　　不、与其是说看到了什么，应当是……水碗中浮现出的画面，带着他们沉入了更深的幻境！

　　只在刹那间，两个人便一起见证了千万光景。水碗在一瞬间为他们展现了一个故事、一段过往。一个……在言昭看来荒谬但意料之中的往事，但却是李佳玥完全无法接受的真相。

　　“啊！！！”

　　李佳玥发出一声惊呼，水碗应声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与此同时，外面的李敏心听到动静，推门而入。看到面如菜色的李佳玥和碎得不成样子的水碗，顿时紧张起来。

　　“佳玥，你这是怎么了？”

　　“我……”李佳玥嗫嚅着，最终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厨房，“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我……我有些累了，我要回去休息。”

　　“……”

　　虽然女儿的状况确实有些怪异，但除夕时的李敏心本就很忙。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因此所有担心，但也没第一时间顾得上李佳玥。

　　这个女儿从小就胆子不算大，可能是打破了碗、自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吧？

　　后面李敏心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言昭自然是无从得知了。因为从厨房出来后，李佳玥就自顾自回了房间，怔怔往床上一坐。犹如枯木一般，又像是一尊石雕，能在这里一动不动、停留千年万年。

　　咔哒，咔哒。

　　墙上挂钟旋转一圈又一圈，李佳玥苦坐此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没有落泪、更没有说话，她就只是这么看着，静静看着，期望有任何人、任何……能回答她那个问题的人。

　　“……为什么呢？”李佳玥对着虚空问答，没人能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她只能恍若疯癫地一遍又一遍对着不存在的神明发问“为什么呢？”

　　看到那些过往的言昭心中也是大为震撼，他此刻也能稍微共情一下李佳玥。骤然接受如此……不堪的真相，而涉事者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几个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没人能释然的，没人能接受的。

　　李佳玥就在这里，枯坐半晌，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取来一把小刀，划开了动脉。

　　那样一个怕疼的女孩，哪怕是被蒸汽微微烫了一下都要痛到惊呼的女孩，用了她能使用的最大力气，划开了她的手腕，看着眼前被染上一片赤红，刺目而血腥。

　　她的体温渐渐流失，视野在一点点变窄，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留不下。最后一点点生机跟着那汩汩鲜血飘远，李佳玥迎来了她的终结，名为死亡的终结。

　　十八岁的年华，毅然而然选择了自我了结。

　　……为这，本不该被延续至今的、罪孽的生命。

　　言昭闭上了眼睛，如果现在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大概已经怆然落泪。

　　他并不会指责李佳玥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是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最终也只会走向这样的抉择。

　　……

　　“言昭？言昭！！”

　　“言昭哥！你还好吧？可别吓我啊！”

　　啊……好熟悉的声音，是齐厌琢和萧阳……啧，这次的事态发展确实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也不知道这次醒来，自己又要缓多久了……言昭如此自嘲地想着。

　　他慢悠悠睁开了双眼，终于看到了那两张有些熟悉的面孔。萧阳见状，也是眨巴眨巴眼睛，在他面前挥了挥，怯声道：“言昭哥，还能听到我说话吗？这是几，你能看清吗？”

　　言昭一阵无语，不动声色地拨开了萧阳的手：“虽然我现在感觉不太好，但我还是活着的，没成傻子，就不要用这种复古且诡异的方式检查我的状态了……”

　　听到言昭还能吐槽自己，萧阳终于重重出了口气：

　　“太好了言昭哥你没出事……这么短时间内连着两次接受附身……哪怕是超人都可能挺不住。你没变成傻子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可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了。”

　　言昭更无语了：“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到底是盼着我好还是怕砸了你的招牌啊？不过话又往回说，这又是你的什么招牌？！”

　　萧阳别开目光，揉了揉自己的脸，莫名有些心虚：“就……一只鬼在我面前，我却没办法引着她上我的身，反倒是又引着你去了……这、这对于我这样的‘高手’来说，确实很不应该嘛……”

　　“……行了，不跟你扯皮。”言昭觉得自己缓得差不多，努努力想要重新坐起来。

　　只是刚一抬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不受控制脑袋又有砸在地上。好在齐厌琢眼疾手快，伸出胳膊帮他点了一下，这才让言昭没有摔个眼冒金星。

　　萧阳看他这样也是紧张起来：“我的个祖宗哥啊，你现在老老实实的成不？这连续两次你能撑住已经是个奇迹了，就乖乖的不要逞强了行不行？”

　　“不……”言昭还是很倔强，“我在……李佳玥身上，真的看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导致了李佳玥走极端，我必须把这些……咳咳！”

　　“你说什么？！”还没等言昭把话继续往下说，那边的李敏心和邱冶两口子就已经跳起来了，他们快速逼近着言昭，瞪着眼珠子追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佳玥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可不可以说清楚！”

　　“喂喂喂，你们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看着这两个人神经质的模样，萧阳瞬间很不满，“你们是想把我言昭哥吓死吗？他这个状态，你们能不能最起码态度好一点？不然他凭什么把真相告诉你们啊？你们是他谁？”

　　言昭沉默了，他很想说这俩人其实是“金主”。但现在这个氛围下说这些，还是显得有些太不合时宜了一点……

　　他轻咳一声，只得委婉道：“我会讲的，不过得是慢慢讲……能不能、就是我们能不能，稍微换个地方再好好说这些？”

　　言昭眨眨眼，一脸无辜的模样。齐厌琢无声叹了口气，招呼着萧阳把言昭扶了起来。又对始终在旁边吃瓜直到现在还不得休息的于母道：

　　“抱歉阿姨，我朋友现在的状况实在是有点……能不能收拾出来一张床，让他暂且躺一躺？”

　　“哦哦，那是当然的。”于母连连应下，也不知道刚刚言昭昏迷的时候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总之于母此刻还是很精神的，不……也不知道是不是言昭的错觉，他看着于母，居然觉得……她是有点开心的。

　　“阿姨她确实挺高兴的。”像是看出言昭的想法，萧阳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应道。

　　“因为刚刚她看到于刚的亡魂了……而且出乎我们的意料，虽然于刚的状态已经接近恶灵，但是……他还认得出他母亲的样子，两个人就这么简单见了一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吧？”

　　“嗯，也是因为他们母子这么一件，让于刚被师兄收服的过程简单了很多，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呢？这下倒好，他准备老老实实跟着师兄、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下阴司也好审判也罢，好像都甘之如饴的模样……”

　　听到萧阳的解释，在经过短暂愣怔之后，言昭居然笑了：“这样吗？那挺好的，最起码这世间的遗憾又少了一件不是吗？”

　　总算啊，总算还有一件可以被称得上是欣慰的事情了。

　　萧阳抿了抿唇：“是这样的，不过这话被言昭哥你这么一说就显得有点文艺了。”

　　“文艺点又不是坏处。”言昭对此不屑一顾，“那之后呢？对于刚，你们又打算怎么处理？”

　　这回不是萧阳，而是齐厌琢回答了言昭。

　　“还是老规矩，送他去城隍庙，会有鬼差来接。到时候到了阴司，会有人来断于刚的身前身后事，不过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哦，这样也好。”言昭点了点头，不、还是不要点头为好，就这么一下都头疼……

　　“不管怎么说，于刚好像除了骚扰这一家人以外似乎也没什么不良记录。就算要判他，应该也不会判得太重吧……”

　　“咳咳，言昭哥，注意言辞。”萧阳清了清嗓子，冲着身后不远处的李敏心和邱冶撇了撇嘴，“那两位还在这呢……你这么谈于刚，我怕他们不太开心哦……”

　　言昭不轻不重拍了拍萧阳的脑袋：“行了，你也别贫嘴了，除了于刚的事之外呢？我看那李智宸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李佳玥的魂魄，现在又……”

　　萧阳听着言昭这一长串的问题，也是在自己面前比了个叉：“好了好了言昭哥，你的问题有点多，等我们先到屋里去、等你躺下我们再好好说可以吗？”

　　这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言昭自然是欣然答应，唔，倒也谈不上“欣然”。反正就是暂时闭了嘴，这几个问题也不算难回答，相信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了。

　　这一会儿于母也是把一间客房收拾出来，一边收拾还一边感慨：“我这家里啊也是好久没来客人了，可能灰有点重，你们多担待担待。”

　　言昭自然不会嫌弃，而且人真的难受到了一定程度，也是顾不上舒服不舒服的事的。他现在只想躺着，躺着就能让他更好受一点。

　　等把言昭收拾妥当，萧阳和齐厌琢也是一人带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准备跟言昭好好交流一下这次的事。至于于母，她现在精神得很，准备回客厅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智宸去了。

　　倒是李敏心和邱冶嘛……很遗憾，现在他们没有这种“坐下”的待遇。不过显然这两个人也不在乎这些，他们现在迫切想从言昭口中知道自己女儿死去的真相。

　　毕竟刚刚，他们亲眼看到女儿的鬼魂从儿子身上冲出来，奔着言昭就过去……这一幕场景实在太过惊悚，现在回忆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不过此刻没人顾得上伤感，比起所有一切的一切，还是“真相”更为重要。

　　“李智宸的情况比较复杂。”齐厌琢照例先解释言昭刚刚的问题，“大概是被李佳玥这个新死亡灵附身太久，他现在整个人身上的阴气都挥之不去，虽然……李佳玥暂时被我和小阳收下，但是李智宸想要彻底缓过来，还得有些时日了。”

　　实际上，齐厌琢说得还是有些委婉了。

　　被附身那么久，连他也不能够百分百确认，以后的李智宸还能恢复他之前的模样。

　　就像曾经霸凌过萧禾的唐可欣一样，也许他终身都会是一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