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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明镜悬(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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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贪念,果然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啊。
这么想着,言昭的心情也是越发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首先捡到这样的大额红包不上交肯定是不对的,可是以这个“人”这样的出身,遇到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忍受不住诱惑,倒也是符合常理的处理方式。
……而且,这个“人”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不,应该不能说是“应有”,因为这个结果与他做的事相比,可能已经是有些“重要。
捡到一个红包不上交……真的不至于用“命”来换啊!这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等价交换”,这、这就是……
用一万块钱,从这个“人”的手里,“买”下了一条命啊!
现在显而易见的,这个红包就是有问题的,可具体又是哪里有问题呢?言昭只能说,他曾经在齐厌琢那里,听到过一种“说法”。
“你如果在路上碰到被人遗弃的红包,请记住一点,就是一定不要去捡起来。”当时齐厌琢跟言昭这样讲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因为这种红包,虽然你可以收下里面的钱,但是付出的代价,是你根本承受不起的。”
齐厌琢深吸一口气,定定道:“一般来讲,会用这种法子的人,家里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可能是亲人病重、或是一些你能想象到的棘手事情,他们自己家人没法解决,就只能求助于外界。”
“……就是用这种红包的方式,从外人的手里‘买’一些东西。”
那个时候,言昭听的是一个一知半解,忍不住对齐厌琢提问:“呃……可是他们买的,究竟是什么啊?”
齐厌琢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买的东西可能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这样吧,我给你举个例子,假如有一户人家,他们的孩子病入膏肓,眼看着正常的医疗手段救不了孩子,家长就可能动这种歪心思,包上一个数额不小的红包,在做一些手段之后丢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等着有人把这个红包捡起——”
“然后呢?”听到紧张处,言昭也跟着屏住呼吸。
“……然后捡到红包、把红包拆开的这个人,就相当于在被动的情况下,被这家人买走了健康或是寿命。”齐厌琢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严肃得很。
“做这种事情,完完全全就是损阴德的,捡红包的人可能什么都没干,就莫名被拿了运势或者阳寿,而且这种局破起来虽然不麻烦,但很多人可能根本没有这种意识,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吃了大亏!”
说到这里,齐厌琢还跟着摇了摇头:
“……毕竟很多人捡到红包,也是会选择上交的……但是没用了,在捡起红包的那一刻,‘交易’就已经达成。之后这个红包就属于受害人,哪怕是把它交出去,那也是主人处置的结果,影响不了结局了。”
听着这些,言昭也是跟着咂舌:“这也太阴了一点……根本就是防不胜防啊!到底是多缺德,才能做的出这种事情?”
“……所以说,人心才是最可怕的。”那一次,齐厌琢又是这样对言昭强调着,“我们能做到的努力实在是有限,但只能尽我所能,把这样的事情告知我认识的人。”
“……最起码,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
言昭并不知道,齐厌琢当时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对自己说出那番话的。可能齐厌琢真的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很多时候,他也真的很无奈吧。
现在这种状况,言昭觉得自己大差不差,这一万块钱,可能就是所谓的“买命钱”了。
可命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千金不换。这样的强买强卖,就是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的!
言昭并不能完全确定丢下红包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这人既然找上了李敏心一家,那这事儿恐怕跟李敏心他们脱不了干系,当初到底是谁,从这个“人”手中买命,又是为了救谁?
言昭心中有很多想法,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妄加揣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看下去。
然后,把他从这如梦似幻般的共感状态中看到的一切,通通告知齐厌琢。
还有,要对李敏心和邱冶,进行“兴师问罪”。
除非他们两个真的是遭人妒忌、惹人陷害,否则买命这事,他们不可能一点不知情!不过难怪啊,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是不愿意告诉齐厌琢和他的。
毕竟一旦告诉了……以齐厌琢的性子,不去落井下石嘲讽几句已经算是好的了,更不可能再帮助他们解决这件事!
话又说回来,言昭也是持保留态度的。可能这件事,真的不是非黑即白,还有不少别的蝇营狗苟在其中作祟。
言昭可还是记得的,这桩“生意”,可是那位林大师介绍给齐厌琢的。
从齐厌琢言语之间对林大师的敬佩来看,这位林大师,应当不是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的那种人。
所以,言昭也是非常迫切,想要知道一切的真相——
这一会儿,这个“人”已经哼着小曲上了楼,并在三楼的301房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此时此刻,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依旧是一无所知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这么开心、这么哼起自己的小曲儿。
“妈!我回来啦!你快来开开门!”
言昭听到屋内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应是有人应声而来。伴随着“咔哒”一声门锁扭动的动静,眼前的防盗门被从内打开。一张有些憔悴的中年妇女面孔出现在了言昭的视野内,很显然,这个妇人便是这个“人”口中的“妈”。
妇人见此人回来,也是面露诧异之色:“刚子,你今天不是找工作去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没跟你爸……”
“行了妈你先别说这些,快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刚子急促的打断了母亲的话,急不可耐往屋子里钻。妇人十分无奈,但还是让开了一个身位,好让儿子进来,自己则是关起了门。
进到屋子里,言昭也算是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从这家人屋子的布置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甚至可能连小康都算不太上,日子肯定是过得有些拮据的。不然这位妇人,大抵也是不会憔悴成这个样子的。
而这个“刚子”可能也是有点不务正业,言昭看到屋内摆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这个刚子老大不小,却还是无业游民,只是很可惜,他们家的状况,似乎是不支持刚子啃老的……
“瞧你这急匆匆的样子……这是咋了,捡到宝啦?”
妇人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刚子却痴痴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故作神秘地对母亲说道:“还是您老人家有经验啊!那我可不就是……捡到宝了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大红包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然后把那一沓红票子从口子里倒出来,哗啦哗啦摆了一整个茶几。妇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直愣愣问道:
“这是啥啊?刚子?你这红包到底是哪里来的!”
说这些的时候,妇人的语调比刚刚严肃正色许多,听得刚子直挠头。
眼见着母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兴奋,刚子似乎也有点心虚,他舔了舔嘴唇,傻呵呵笑道:“妈,你看你这……怎么见了钱都还不高兴呢?听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虽然他采取了怀柔套路,但刚子妈显然是不吃他这一套的。她再次指了指桌上的红票子,严肃而认真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这红包,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
听到母亲这么说话,刚子一下子蔫了,语气也有些悻悻:
“妈,你别这么跟我说话嘛,我都有点被吓到了……好了好了,这红包其实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啦。我看里面钞票这么多,又都是真币,一时之间就有点得意忘形了……妈,你别生气,这捡到钱……明明就是好事啊!我当时特意看了,周围没监控的,也没人看到我捡到这个红包,这钱咱们其实可以安心的……”
“你别说了!”刚子妈忍无可忍,终于打断了儿子的絮絮叨叨,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让我怎么说你好!咱们家虽然穷,但人穷志不能穷!我和你爸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想着把这个钱就这么昧下!”
眼看着自己的老母亲是真的生气了,刚子一下子慌了:“妈!妈你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是我太得意忘形!一时间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他磕磕巴巴往下说着:“我、我也是昏了头了,但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啊,我就想着你和我爸这段时间这么辛苦,我有刚刚失业,咱家日子不好过,这一万块……虽然算不上特别特别多吧,但肯定是能解燃眉之急,这才糊涂了……”
听着他连连道歉,妇人的面色终于有些缓和。她俯下身子,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红票子,一边收着一边还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了刚子:
“孩子,妈这会儿是有点语气重了,但妈也是希望你能懂点事,一时找不到工作不是问题,咱家也没到揭不开锅的那种地步……但是作为一个人,有些底线咱们是必须守住的。就像妈刚刚说的,人穷志不能穷,如果有些底线践踏了,那才是真的……”
听着自己母亲絮絮叨叨说的这一大堆,刚子大概也是有些愧疚了,他帮着母亲把钞票全部装回红包里,才讷讷道:“妈,我真的知道错了,确实是我糊涂……这东西,我这就交到警察局去,保证一张也不留下!”
看到儿子这样的反应,妇人显然是很满意的。她走上前来,拍了拍刚子的肩膀,柔声道:
“好了,有这样的想法就对了,去吧刚子,把红包交给警察同志,你也早去早回,今天妈给你做喜欢吃的鸡翅,咱们一家三口,也吃点好吃的!”
“嗯!”刚子重重点头,把红包往怀里一揣,便朝着外面走去,还回头对母亲挥了挥手,“我等下就回来!”
“……”
言昭看着这一幕,却觉得喉头有些发堵。虽然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他应该什么都感知不到才是。
不要去——他想要对这个叫“刚子”的人这样说着,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就像他根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他知道的,这一去,就是刚子和他母亲的永诀——
不要去了,哪怕昧下这个红包,哪怕当一个烂人……也好过为这样可笑的原因,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刚子做错了什么呢?他确实做错了,他不该贪下这个红包,可是、可是……他也迷途知返了啊?他……罪不至此啊!
言昭在心中无能咆哮,知道自己注定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刚子走出家门、走出小区,朝着最近的派出所走去。而要抵达那个地方,必须要过一条马路。
刚子守着斑马线,看着红绿灯,等到人行道前的灯由红转绿,便迫不及待想要过马路,可是……
一辆失控的车子,就这样直直朝他撞了过来,刚子根本没有反应的空间,只听“碰”的一声巨响,言昭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看到了头顶湛蓝的天空,刚子连一声闷哼都没办法发出,就这样直直朝着地上坠落。
血肉的声音、骨头的声音、这是言昭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他眼前一阵恍惚,终于失去了最后意识。
这就是刚子的结局,一个……他根本想象不到的结局。
……
“哈……哈!!”
言昭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他的大脑还在被惊惧充斥着。就在刚刚,他真切感受到了濒死,还是被车撞飞、以一种惨不忍睹的姿态死去……虽然此刻的他还活着,却如同惊弓之鸟,坐立难安。
“你冷静一点,言昭!”齐厌琢沉着的声音在言昭耳畔响起,让言昭终于如梦方醒。此刻的言昭整个人跟从被水里捞上来一样,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打湿,想也知道,言昭的形象一定狼狈不堪。
但是他却顾不了这么多,因为这一会儿,他也看到了李敏心一家三口。李敏心和邱冶就这样呆呆坐在对面反沙发上,关切地看着言昭。李智宸依旧陷入昏迷状态,齐厌琢的黄符还贴在李智宸的额头上。
“没事了言昭,这回真的没事了。”齐厌琢捏了捏言昭的肩膀,把那个手串重新给他套上,一边跟他解释刚刚的一切。
“你做的很好,放心吧,你身上的那个‘东西’已经暂时被我收了起来,不会再作祟了。它确实有些凶险,不过没出什么差错,咱们的任务顺利完成……”
“不,没有顺利完成。”言昭却是斩钉截铁,直接打断了齐厌琢的话。他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李敏心夫妇,把他们两个盯得头皮发麻、不知所措。
“小言师傅,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们……”
“我为什么这么看着你们?”言昭嗤笑,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我为什么看你们,这不得问你们自己吗?那个红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敢说,你们从来都没有把红包丢到外面去?!”
言昭的声音越来越高,隐隐还藏着几分煞气,把李敏心和邱冶都吓得不行,结结巴巴道:
“不……小言师傅,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红包……刚刚那只鬼附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提起红包?为什么……会跟智宸说一样的话?红包、红包到底是怎么了?”
看他们两口子这一脸无辜的模样,言昭便气的有些牙痒痒,他磨了磨后槽牙,冷笑道:
“现在还跟我装蒜吗?你们敢说,不知道把红包丢出去让人捡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到底从路人手里买了些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的语气已经有些咄咄逼人,李敏心和邱冶脸上的迷茫却更甚。看起来真的像一无所知的样子,可是他们越这样,言昭就越是生气。他不顾自己还很虚弱,站起来就想跟这对夫妻好好理论理论。
“言昭,你冷静一点!”就在言昭摇摇晃晃想要继续跟那两个人对峙的时候,齐厌琢也站起身来,直接攥住了言昭的手腕,“你有什么话先跟我说,别逼着他们,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言昭耳边,一字一顿说道:“把你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全部都告诉我。你在那里面,究竟遇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