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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重逢慕容恪(2) 我会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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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内乱的快意还未散去,冷宫门前空荡的宫道已如利刃剜心。
石闵的朱龙马踏碎冷宫积雪,咯吱声里带着杀伐后的沉滞,他猛地勒住缰绳,“阿姐呢?”他翻身下马的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杀伐气,揪住迎上来的内侍时,指骨几乎嵌进对方脖颈。
内侍扑通跪倒,脸涨得青紫,结结巴巴道:“王、王妃她……不见了!自乱兵闯宫后,就再没人见过……寻遍了宫苑,连、连件信物都没留下……”
“废物!”
石闵猛地甩开他,内侍撞在廊柱上,咳出血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寝殿,带血的指尖抚过案上她亲手抄写的佛经“生死轮回”,想起自己在尸山血海里砍杀时,每一次挥矛都想着“快些,再快些”,原是想回来攥住她的手,说那句藏了许久的“阿姐,我们走”,可如今她却连半分留恋的痕迹都没留。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胸腔炸开,他猛地扬臂扫过案几,“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曾盛满少年温柔的眸,此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疯狂。
赵国的城郭、乡野、河渠,被他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寻人的令牌插遍了每座驿馆,悬赏的布告糊满了每道城门,可崔安安就像被邺城的风雪卷走了,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站在琨华殿空荡荡的榻前,近乎疯魔的念头在脑中盘旋 —— 她是不是恨极了他,至死都不愿让他再见一面?
“王!”暗卫跪在地上,呈上的密信沾着刺鼻的血腥味,“石鉴……早在孙伏都起兵前,就许了‘诛闵之后,封王晋爵’……那三千羯兵的突袭,原是冲您来的!”
“好,好得很!”石闵捏碎了密信,纸渣混着指缝间的血珠落在地上,怒火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
他提着矛踹开太极殿大门时,石鉴还在对镜理冠,瞥见门口那道染血的身影,瞬间瘫在龙椅上抖得像筛糠:“武兴王……你、你要反?”
“反?”石闵一脚踹翻龙椅,矛尖抵住石鉴咽喉,“本将披肝沥胆助你登基,你却与羯狗合谋要我性命!这般狼心狗肺,也配坐这龙椅?”他挥手示意,“来人!请陛下去御龙观!好好‘供养’!”
御龙观的门在石鉴身后关上时,石闵的号令已传遍邺城:“凡与官同心者留,不同心者各任所之!”
胡人闻风丧胆,拖家带口往城外涌,车辙碾过积雪的声响昼夜不息,像一群惊惶的兽;而百里内外的汉人却扶老携幼往城里赶,他们背着行囊,揣着干粮,眼神里带着对安稳的渴盼。
城砖上的血还没干透,石闵立在城门楼上,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人潮——胡人的恐惧、汉人的期盼,他忽然想起阿姐曾说:“天下人要的,不过是能安稳活下去。”可他连她的安稳都给不了,如今这满城的喧嚣,于他,不过是座更大的牢笼。
风雪掠过他的鬓角,他下意识摸向胸口 —— 那里挂着阿姐送他的玉哨,那温润的质感,是他如今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攥住的暖。
燕国驿馆的熏香带着异域的甜,崔安安躺在铺着软褥的床上,意识像沉在温水里,忽明忽暗。耳际忽然飘来熟悉的玉哨声——是石闵!
她猛地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喉间挤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阿闵……”
床边那人转过身,素色锦袍的衣角垂落在床沿,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清瘦的轮廓,远没有石闵那般裹着玄甲时的沉猛,眉眼间的笑意倒像浸了春水,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
“可算舍得醒了。” 慕容恪抬手,指尖虚虚悬在她额前,试了试温度,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我还当赵国公主要在燕国的软榻上,睡到天荒地老。”
崔安安望着他,眼瞳里的光慢慢聚起来,是慕容恪。晋国驿馆的记忆翻涌上来,原来又是他,他又救了她一次。
“当日在晋国,我就想把你掳回燕国。”慕容恪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玩笑的痞,“没成想如今你自己寻来了,看来我与公主的缘分,当真躲不掉。”
崔安安转开眼,望着他身后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刺眼,石遵的离去,石闵的背叛,像钝刀割着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疼,哪还有半分心思应对这些调笑。
“赵国内乱我已听闻,” 慕容恪的声音敛了方才的戏谑,添了几分礼貌的郑重,“兄弟反目,手足相残,赵国这光景,怕是难以为继了。公主既来了燕国,恪自当尽地主之谊,保你周全。”
崔安安缓缓抬眼,眸子里的光淡得像蒙了层雾。她望着慕容恪清俊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极清的两个字:“多谢。”
若能在这燕国找个无人识得的角落,像株无人问津的草木般枯荣,安安静静地耗到生命尽头,或许…… 或许阿遵在九泉之下,也能少些牵挂吧。她不敢再想更多,怕那点微薄的念想,也会被现实碾碎。
慕容恪却忽然勾了勾唇角,眼底又浮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带着点坦诚的痞气:“说起来,谁让你赵国公主,是我慕容恪打记事起,第一个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女子呢。”
崔安安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乱世里的 “念念不忘”,太轻,也太脆。
“慕容恪,你懂被人抛弃的感觉吗?”
崔安安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那些深埋心底的刺,被慕容恪的玩笑话勾出来,倒也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只剩一片麻木的空。
慕容恪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挑眉道:“约莫是尝过的。”他抬眼看向崔安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漫上点认真,“当年在晋国,石遵那小子带着个眉眼娇俏的美人要偷偷跑回赵国。临走冲我喊,说把你这赵国公主‘赠予’我了,算是谢过我照看他的情分。”他顿了顿,看着崔安安骤然苍白的脸,唇角勾出一抹淡笑:“可后来呢?你却一门心思要回赵国,半分不肯留,这算不算是…… 我被你抛了?”
“石遵……” 这两个字卡在崔安安的喉咙里,像吞了块冰。
原来那时他身边的是代嫸,原来他早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手送人的物件。
她想起代嫸饮下毒酒时的眼神,想起石遵欲言又止的模样,那些桃花树下的 “一生一世”的誓言,那些寒夜里的相拥的温柔,竟全是裹着蜜糖的谎话。她以为自己握着世间最珍贵的深情,不过是乱世里一场荒唐的戏。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真心。” 慕容恪的声音轻得像风过水面,“你用我挡刀,我借你铺路,转头就能为了权势,把枕边人推出去当棋子。” 他接过侍从端来的药碗,递到崔安安面前,“大家都只是互相利用罢了,犯不着拿命去殉那点虚假的情分。”
崔安安抬手接过药碗,指尖无意识蜷紧了锦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滑进喉咙,苦意似乎淡了些,耳畔忽然想起太子宣临死前的话 ——“人总得为自己活”,那时只当他冷血无情,如今才懂,那是乱世里最清醒的活法。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窗外,北风卷起满地落英,崔安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燕国特有的草木清香,没有邺城的血腥。
“慕容恪,谢谢你。”她转过头,看向慕容恪,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裹着太多的疲惫与释然,眼底虽仍有红痕,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会活下去的,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