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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忆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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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匆匆,见故人,难回首;此恨长久,再翻涌,泪先流。
秦家覆灭的第二十六年,公仪徽病逝。这一生万千苦痛,都在爱与恨的痴缠中消弭殆尽。咽气前的那一瞬间,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浮现。
丰元二年,公仪徽九岁,那时她叫秦执宜。九岁以前她是无忧无虑的将门小姐,祖父是太傅,父亲是骠骑将军,哥哥是太子伴读,就连她自己也是圣上钦定未来的太子妃。父母爱护,兄弟友善,朋友相伴秦执宜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那时她的好友—魏国公之女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说,我要做皇后,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她喜欢太子,因为太子哥哥总是温柔地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在皇宫嬉戏玩闹。
秦执宜喜欢皇宫,那里的姐姐们很美,房子很大很漂亮,皇帝叔叔也经常抱着她骑马、放风筝。偶尔也会偷偷抱着她哭,说她是他最爱的人的宝贝,也是他的宝贝。秦执宜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父亲说皇帝是爱天下人的,所以自然会爱她。
一切的美好终止在丰元二年的十一月。秦执宜记得,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家里突然来了很多穿着盔甲的侍卫带走了病中的叔叔,并且堵在家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父亲和祖父去了皇宫没有再回来,母亲抱着她和哥哥,一边流泪一边说没事的,阿宝阿娇不要怕,没事的。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祖父和父亲,那些人带走了他们家所有的东西,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又黑又冷充满难闻味道的地方。关他们的人说这里是天牢,叔叔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已经被斩首示众。父亲和祖父也已被下狱不日将被处死。他们还说,秦家女眷和未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已经是陛下仁慈。秦执宜经常看到祖父责骂叔叔,说他不成器辱没秦家门楣。但她不知道叔叔做了这样天大的错事,她也不愿相信,在她的记忆里叔叔虽然吊儿郎当但总是笑着和她讲齐家治国的大道理,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叛国的事。即使叔叔做了,凭借父亲和祖父的功绩,难道连保命都不行吗。她想怨恨皇帝叔叔,可是母亲说皇帝叔叔一定在尽力为他们雪冤,可他是皇帝呀,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吗?
秦执宜一瞬间长大了。纵使心中有再多的痛苦难过,她还是强忍着泪水安慰母亲和哥哥,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不算是家破人亡,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什么都能抗过的,只要他们还在一起,父亲和祖父就有一线转机。然而即使是这样小小的愿望,上天都不愿满足她。所有上诉渠道被堵塞,没有人听得见他们的哭诉。她不懂,祖父有那么多的学生,父亲有那么多的官场好友,为什么没人能救救他们。
丰元三年一月初九,太傅、骠骑将军被斩首,秦家女眷和未成年男子流放飨州。途中遇流寇作乱,虽被剿灭,但秦家人悉数遇难,无一幸免。
再醒来,她不再是秦执宜。青山盟主将滚落山崖的她救下,从此以后她就是青山盟的小师妹公仪徽了。十年的恩师之情同门之谊,让她死去的心又活了起来。师父说她能谋善断武力卓群,但师姐却说她脑袋呆呆没有情窍,看不出别人的情谊,师兄送的花她拿去喂猪,师弟送的护刀她拿去劈柴,可那本来就是猪草而且那护刀锋利拿来砍柴是最好的。师父劝她留下做镇派弟子,但她有一心愿必须完成:为当年之事求一个真相,为自己和秦家求一个真相。亲人的逝去是她九年的梦魇,她要带着这些人的期许活下去。
师父给了她一张名帖,将她引荐到自己多年好友——太子少傅门下。下山时,她看着前来送别的师兄师姐潸然泪下,此去一别再难相见,望珍重。
这是她九岁以后第二次流泪。第一次家破人亡,第二次拜别师门。
太子太傅是个极为严苛的老人,他说他教出来的太子有匡世经纬,治国之大才。太子东巡,公仪徽在京都随太子太傅学习为官之道。太子太傅不允许她叫他老师。他说他此生有且仅有一个女弟子。早年在宫中教学时有个小小的女娃总喜欢偷听他的课,女傅教的女工女学她不喜欢听,就喜欢听政策史论。那个女娃极聪明,所以他破例收她为弟子和其他官家子一同教学。太子太傅没有再说下去,公仪徽也不敢再听下去。
那是秦执宜死后,公仪徽第一次见到太子。貌若冠玉,身姿挺拔,沉稳周正。印象里的温柔哥哥长大了,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她也长大了,满心城府,诡计多端,面目可憎。太子太傅带她面见太子,太子很给面子地收下了这个门客。老头对她说,太子已然长成,我就要辞官去寻我那些旧友了。你跟随太子好好辅佐他,从前你不是我的学生,以后你必须做他的纯臣。
公仪徽其实是有些怨恨太子和天子的,秦家对皇家忠心耿耿,最后却得了这样的结局。她在青山盟时曾经和师父吐露过心声,但师父说秦家遭难后天子下旨将那些流寇余孽凌迟处死,而秦家那些逝去的人按律法是不能被好好安置的,但天子不仅安葬了秦家父子还为没有尸身的人立了衣冠冢,包括她,这位帝王也曾偷偷去祭奠过。她问师父是如何得知,师父不肯透露只是说,他有一位旧友,是天子亲信。公仪徽不让自己多想,只是听从两位老师的教导,一心一意辅佐太子,祝他清理不臣之心的三皇子一党,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唯一出路也是秦家唯一的出路。所以她尽心跟随太子处理朝堂之事,为太子出谋划策。她对党争不甚了解,但总能在太子需要的时候提出关键性建议,为他肃清异己。大理寺卿是太子亲信,公仪徽知道只有跟随太子才能进入大理寺谋得一官半职,才能重查当年卷宗。太子对她也很好,就如一位未来君王对自己忠诚的属下那般。他生得一双秋水眼眸,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太子的眼里总有一股消不散的哀愁。
也是,帝王之家,向来多愁多难
京都的新年十分热闹。从前在青山盟同门都会在新年的时候下山归家,与家人团聚过节,师父也会召来老友们喝酒打牌。公仪徽没有亲人,她就守着后山的松柏过,那树是她来青山盟的第一年种下的。今年她想回青山盟,太子没有同意,而是让她跟随自己赴宫宴。太子说宫宴是她接触天子近臣、公侯王爵的好机会。
公仪徽参加过九次宫宴,自她尚在襁褓时母亲就抱着她参加宫宴,以后的每一年她都是宫宴上最耀眼的明珠。天子没有女儿每次宫宴就喜欢抱着她逗她看歌舞,那时还引得其他皇子嫉妒。第十次她没有去上,团圆夜离秦家只差了二十天,也差了一辈子。
太子命人送了套新衣裳,她穿上活脱俊秀公子。赴宴的人很多,有王公贵族、天子近臣也有几位亲王门客。太子嘱咐她留意这些门客,他们当中有不少心怀叵测煽动党争之人。宫里的歌舞一如既往好看,酒过三巡有人起身向天子敬贺,又向太子敬酒。公仪徽看出太子不胜酒力,也知道那人是吏部尚书,三皇子的亲舅舅。于是她鼓足勇气起身,用一番天子圣明、太子勤勉、臣子奉公的慷慨陈词将酒挡下。那人还想刁难却被天子打断。天子让她上前,她此刻才是真的怕了。天威难测,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更何况她早已不是那个皇帝怀里的众人宠爱小女孩了。只是太子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温柔地告诉她:别怕,我在这。
公仪徽在殿中跪下,天子令她抬头。无论是面貌还是气质神色,她自信经过十年磋磨她早已和当初明朗稚嫩的孩子全然不同了。于是她缓缓抬头望去,原来十年过去,明堂上的人也已不惑之年生了缕缕华发。天子深深看着她又看向太子。良久后用饱经沧桑的声音让她起身,称赞她的好才学,又赐她一杯淡淡的酒。
回东宫的马车上,公仪徽扶着醉酒的太子。刚刚殿上天子封她做七品太子舍人,命她好好辅佐太子,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此时太子将她从回忆中唤醒,一把拉过她的手腕,伏在她肩头低声喃喃:胡不归,胡不归。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容德皇后病逝宫中,那时太子十四岁她七岁,她用小小的身躯抱着泣不成声的太子,对他说会永远陪着他。回过神,她轻轻拍着太子的后背,像七岁那年一样对他说,太子殿下别怕,臣会永远陪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