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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潮水至 我之天眼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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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堂的接应人来得猝不及防,风南洗完手溜回病房,手上水还没甩干,就看见两位长官和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连衣服都已经更换完毕。
谢不聿扫了他一眼,声音温和:“去换衣服。”
风南一振,知道任务从此刻正式开始了,忙点点头,路过接引人时瑟缩地瞥了他一眼。
他自知经验缺乏,怕搞砸事,给自己设计了个社恐胆怯的人设。
在风南看来,接应人完全没有什么明显特征,身高中等,比他们三个都矮一截,眼睛有点小,丢进人群必会泯然众人。
非要说特点的话,对接人的眼神非常“慈悲”。
这是风南看到他第一眼蹦出来的印象。
但与怜悯众生的慈悲不同,那更像是一种众生平等的目光,任何人在这个人面前都并无差别,甚至风南怀疑一个花瓶与一个人在他眼中也完全相同。
但那真是慈悲吗,还是一种高傲与蔑视呢。
风南的身份是谢不聿的弟弟,他继续维持人设,缩在谢不聿身后当小鹌鹑,但心中的紧张和害怕也有几分是真的。
谢不聿拍拍他后背,易陈玄也摸摸风南脑袋,两位执行使脱下病号服后,身上那种冰冷的锐利如刀光乍现。
风南顿时安下心来。
医院的走廊此刻空无一人,都不知道到了哪里去,护士站的轮班护士看了一行人一眼,没说什么,低头专心操作着电脑。
*
去观音堂的过程与金宁先前叮嘱的大致相同,三人被带到医院停车场,上车后都戴上了眼罩。
风南有尝试悄悄留个缝隙,但接应人似有所感,微笑着说最好不要。
“既然能联系上我们,大概也知道我们观音堂的规矩,还请按规矩做事。”那人说话轻轻柔柔,听着却有点瘆人。
金宁归来后,观音堂的本部据点就不再是个秘密,但其他的小联络点和各种信息站还不清楚。观音堂似乎从未试图掩盖他们的位置,只是严令禁止进入时取下眼罩。
原因无他。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气场在一瞬间发生变化,三人都清楚,这是进入诡物空间了。
普通民众并不知道诡物的存在,观音堂想必也清楚这一点,通过遮掩视野,避免让普通人因环境的骤然变化而惊慌失措。
这个诡物空间出乎意料地大,车又开了很久才堪堪停下。
谢不聿坐在副驾,摘了眼罩推门下车,左手虚捏,长刀雾气般浮现一瞬又消失不见。
他们面前是一座古刹,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车停在庙前的空地上,完全看不出来时路。
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四周的茂密竹林不是真实,而是某种限制与边界。
“早就听闻观音堂神奇,今日一见,所言不虚。”易陈玄笑着朝向观音堂接引人,按住自己手臂,“只是我的病情不容逗留,疼痛难免,能否请您先行带路?”
都快忘了,他给这人设定的是骨癌来着,还是这么多戏。谢不聿抬脚跟上。
这座建筑明显接受过改造,虽然整体承袭古制,但关键部位都已经换成了现代材料,倒没有看上去那么岌岌可危。
走进内部更是明显,其中一些变更和改造非人力能及,明显应该划到诡物扭曲现实的范畴。
但建筑本身仍然以木质材料为主,一旦遭受火灾……易陈玄眯起眼。又是火,是巧合吗?
接应人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观音堂内部住了不少人,走来一路都是客房。时不时有人路过,神情无不安宁和虔诚,纷纷微笑着与一行人问好。
风南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又往两位执行使身边靠了靠。
“大家都是亲人,来了这里就是一家子。”接应人解释,说这话时还在和院子里嬉闹的孩童微笑点头。
这话术倒确实很像传|销组织惯用的。他们没想到观音堂里还有小孩子,无法确定他们是被父母带进来的还是在这里出生的。
如果是在这里出生的,性质就更加恶劣了。
接引人似乎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家人”,一路上都带着笑介绍周围陈设,仿佛已经笃定他们终究也会留在这里。
观音堂比他们想象的大了太多,一行人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又穿了一小片竹林,才终于来到最深处。
这里在现实中对应的寺庙最多只有诡物空间中的一半大,对于诡物来说,现实就像它们的蓝图,诡物空间的构架一般都会遵守现实,但越强大的诡物能改动的范围也越大,这是故事与现实抗衡的结果。
捏造出这样大的寺庙,还能容纳这么多人常住,玉血观世音的危险性可见一斑。
接引人领着他们在一间正殿前站定,殿门紧闭,周围杳无人迹,阒静无声,只时不时晃过一两声让人心悸的鸟鸣。
“观世音尊容不可直视,还请各位戴上这个。”接引人又掏出三个一次性眼罩。
风南接过,心中又开始吐槽:我是观音堂隔壁卖眼罩的,现在已经开上库里南了。
真不知道这观世音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看见。
“觐见中途请千万不要取下眼罩,不要直视观世音,否则后果自负。”中年人笑眯眯地,“那么哪一位想先进去呢?”
谢不聿示意。
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也是目前三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人,理应打头阵。
执行使之间并没有排名,毕竟不需要一个排名分出谁高谁低,他不清楚曾经的易陈玄与他相比孰会更胜一筹,但目前肯定是他占上风。
引路人请其他两个人先在外面稍坐,让谢不聿戴上眼罩,给他开了门。
他只领着走了一步,谢不聿蒙着眼罩,借他的手跨过那一步门槛,而后忽然一顿。
易陈玄凝望着他的背影与细长发尾,直到关闭的殿门将视线隔离。
*
门轻轻关上,身后咔哒声响起,如一道休止符,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世界静得可怕。
这里实在太静了,谢不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且毫不怀疑再待下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
踏进门槛的一瞬间,谢不聿便发现自己即使戴着眼罩也能视物,这毫无疑问是玉血观世音做的手脚。
这里空间很大,至少能放下三尊佛像,却纤尘不染,空无一物,除了一道横在他眼前的纱质长帘。
有滴水的声音,频率稳定,分不清来源,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安抚力,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更为空寂,更加遥远。
谢不聿往前走了几步,玉血观世音的剪影忽然在那道细纱长帘上显现。
隐隐绰绰,只能看清大致轮廓。
金宁说得不错,这绝非正常人类。观世音如宗|教画般趺坐在莲花座上,花瓣熊熊燃着红莲业火,火焰飘摇,却没有任何与火沾边的声音或味道。
谢不聿扫了一眼,数出它有六条手臂,胸前两只合十,背后还有四只花瓣般盛开着。
来之前谢不聿查过资料,六臂观音又称如意轮观音,是菩萨真身,六只手臂应各自有姿势与对应含义。
隔着帘子他看不出来什么,只隐约觉得似乎和资料里的范例不符。
很邪门,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他的脚步自进屋以来就一直没停过,一直走到合适的位置,谢不聿才终于停下来。
“你好。”
他很谨慎地没有再说其他话。
“你很淡定呢。”观世音终于开口了,声音中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那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男性的声音,偏柔和中性,不带有任何蛊惑人心的成分。
“生死当前,其他事情都不在意。”谢不聿低垂眉眼,尽心扮演他的绝症人设。
观世音笑了两声,让他再走上前来,帘子被拨开一条缝隙,从中伸出一只手,摆出邀请的姿势。
那应该是位于观世音身后的一只右手,指管颀长,白到剔透,软若无骨,长甲几乎透明,五指柳叶般尖尖。
观音的手会是这样吗?谢不聿不确定。这只手给他的感觉很不好,虽然看上去柔软无害,但那五根指甲完全可以像戳豆腐一样戳进人的眼窝或头壳。
不过谢不聿当然不会忌惮这些。他凑上前,单膝跪地,把自己的头颅送到苍白绵软的手掌下。
谢不聿脑后那一撮不多的长发从背脊滑落,几乎要落到地上,他肤色似乎比平时更白,唇角平直,随时准备暴起。
观世音没做什么多余的事,甚至没有真正把手掌放在他头上,只隔着一层空气虚虚落在谢不聿头顶。
很难描述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诡物空间中,执行使的感知力比谁都敏锐,谢不聿感觉到一双手伸入他的灵魂,捧起河水般取走了什么东西,接踵而至的是漫长的空虚与平静,久到时间都化作细细一线,但现实中明明只过去了几秒。
谢不聿在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刚刚观世音抽去的病症是他的“情绪”。
更具体一步讲,是痛苦。
但失去痛苦并不意味着获得幸福。谢不聿感受着那股渺远的平静,心下清明。
这种感知不到痛苦的状态其实与心理疾病的解离阶段类似,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观音堂里的普通人都会是那种神色。
观世音果然无法区分情绪伤痛与身体伤痛。
那只手缓慢收了回去,恋慕合拢,轻柔的话语也紧随着传来。
“真的是很严重的病症啊,孩子。”它虚虚握着一团空气,好像那就是它从谢不聿躯壳里取走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你的苦楚会随烈火燃去,不留下任何灰烬。”
那只手归到原位,微微倾斜着,似乎往下滴落了一些看不见的物质,而后观世音座下的业火更加猛烈地燃了起来,火焰几乎窜到它的腰部,却仍是无声无息。
谢不聿其实很讨厌任何窃取他东西的行为,哪怕那是他的痛苦。他低声道了谢,单腿发力站起。
即使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在站直的那一瞬,谢不聿的神色仍然流露出些许茫然。
那样的表情在他脸上真是极少见的,谢不聿眼罩下的双眼一时没有眨动,眼睫低垂。
空白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很快,惯常的冷淡又在他眼瞳中浮现。
取走情绪只是治标,根源没有消弭,只要他刻意回想,附骨的苦痛就会再次漫上,如潮水至。
这一次会诊已经结束,谢不聿不欲多留,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观世音又遥遥发声,牵住他的脚步。
“你似乎还是不太开心,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谢不聿停在原地:“您没有必要知道。”
“但我是医治者。可以告诉我吗?”
谢不聿微不可察地嘲讽一笑。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抬眸,望向前方那隐隐透着光线的门窗:“可能是因为,很多事情找不到答案。”
“你似乎有些悲观啊,孩子。”
“我不认为这是悲观。”
没等到回答,谢不聿抬脚继续往外走。
他很快碰到那扇泛光的门,没费什么力便推了开来。
世界大亮。
*
易陈玄在谢不聿进去两秒后就开始骚扰接应人,说自己骨头疼,大概还要多久。
没接受观世音赐福的绝症病人的确都很脆弱,接引人耐心安慰着,说一般要不了多久。
那看来是一个很快的过程。易陈玄思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消解病痛,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抽取,转移,覆盖,异变。无非如此。
关门后正殿里再无声音传来,易陈玄侧过头,以他的能力也只能听到一片寂静,估计谢不聿实际上已经不在这个空间里。
但以他的能力绝不可能出事,担心诡物都比担心长官靠谱。易陈玄很放松。
这里是观音堂的核心,周遭看上去倒和普通的寺庙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什么线索。
要在这里容纳这么多人,基本的生活要求总得满足,但一路走来除了客房基本没有看到任何生活设施,观音堂背后一定有一条庞大的支撑链,维系着整个系统的运转。
发呆中时间一晃而过,门扉轻启,易陈玄立刻转回目光。
谢不聿取了眼罩,对着接引人点点头。
风南立刻大叫:“哥,你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谢不聿对着风南的方向笑笑,眼睛却望向易陈玄,“进去只回答了几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但观世音真像是活菩萨下凡,大开眼界。”
接引人笑着双手合十:“观世音真神在凡,伟力无边。”
刚刚易陈玄喊骨头疼,明显是想下一个进去,接引人正伸手邀请,易陈玄却忽然摆摆手:“就让这位的弟弟先进去吧,弟弟早些康复,免得哥哥担心。”
风南眼睛瞪大,没说什么,乖巧地戴上眼罩,跟着接引人往里走。
殿门关合,谢不聿走到易陈玄身边坐下。
易陈玄嘴唇血色很浅,眼睛有些无神。
肯定是失忆后遗症发作,在诡物空间里,多半会变本加厉。谢不聿低声:“没事吧。”
“问题不大。”易陈玄声音有些沉。
的确是后遗症发作,易陈玄此刻意识混乱,有一大串记忆在脑海里窜来窜去,惹得他头痛欲裂。
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谢不聿从眼上取下东西的那一幕似曾相识,似乎曾经在哪段记忆里,他也见过这样的谢不聿。
是的,没错,谢不聿眼上蒙了布条,因为要沉入另一个空间追踪诡物,他守在谢不聿身边,无所事事,静静等着爱人睁眼。
然后发生了什么?谢不聿取下布条望向他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变成血红色,四野八荒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易陈玄的视野中只剩下一个色彩鲜明的谢不聿。
谢不聿望向他,柔软的眼神带着笑意,那一幕如同凝固在琥珀中。
但凌乱的黑色线条忽然将他遮盖,仿佛谁正拿着笔用力涂抹黑团,将这个人从他的世界中蛮横划去。
然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为什么他连回想都觉得陌生无比?
易陈玄闭了闭眼,忽然闪过一声悠长的鸟鸣,像一颗流星坠向远方。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抽搐,疼痛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