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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 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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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恐惧。
所谓的XX情绪涌上心头,在很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开始于手指的颤抖、喉咙的失语、泪水的滴落、眼前的模糊以及不知不觉满身冷汗这样的细微动作,而这些小细节会跟随情绪与自我感知的节奏被逐渐推进至无法呼吸、难以自控与嚎啕大哭甚至于昏厥倒下的“夸张化”描写。
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凌晨两点的加班后,晚饭没吃几口的饥肠辘辘给予了程诺在深夜大口啃鸡排的毫无负罪感,手机来电的“嗡嗡”声在只有咀嚼声回荡的房间中备显吵闹。磨磨蹭蹭地不想接工作电话,磨蹭的动作却卡壳于屏幕中本地区号+110结尾的来电显示,程诺的手停顿在手机屏幕的正上方。
愣神,恍惚,迷惑……与莫名的恐惧。
情感像消消乐里的西瓜,被连成三个后猛地爆炸在心口,无法营造恐怖氛围的比喻却是主人公心中最好的吐槽写照。程诺的手像被设置了慢放,只能迟缓地在屏幕上划拉一下,电话通了。
“滋滋滋——你好,请问是程枔的家属吗?”
信号极差的电流声与模糊不清的话语“并驾齐驱”,对方的声音被话筒之外的雨声、汽车的“哔哔哔”声以及喧闹的人声遮挡得不像话,可炎炎夏日的雨水却滴滴答答地从冰箱的冷冻室中涌出,程诺不自觉地打了冷颤——有什么东西穿过电话,看向屏幕另一方的自己——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对方。
“请尽快赶到月成市第二人民医院,我们这边需要家属进行……”
对方的警号,对车祸事故详细又简略的陈述,医院的地址,警察的笔录需要……声音嘀里嘟噜地进入耳中,爆炸的信息量激起话筒这一头下意识的提问。
程诺问:“你确定当事人叫程枔……”
“你的电话号码是当事人手机设置的紧急联系人,请尽快赶到现场。”负责联络的警察干脆利落地挂断,伴随背景声的愈发吵闹。
对方后面的话语快得令程诺听不清,庆幸于下班后尚未来得及换下上班的衣服,右手还握着手机立在原地,左手已经抄起车钥匙大步奔玄关,意识中的茫然不解却仍未能允许大脑真正理解耳中所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谁发生了车祸?在哪里出的事?事故的严重程度?被送去了哪个医院?案件归属于哪个警局?是对方的责任还是程枔的责任?走保险还是……
程枔出车祸了。
终于、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还在方向盘上自如地进行驾驶工作。眼泪,一滴都没有。身体既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出现愤怒、痛苦、大哭及晕倒等动作,也没有任何按常理而言应该有的颤抖、崩溃、振作无方等反应,出乎意料地,比很多年前高考第一天考第一科语文的时候还要……镇定?理智?亦或者只是死机?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绪在脑中转,身体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自动运转。
从警局处领取程枔虽然已经爆屏但是勉强幸存的手机与破破烂烂包里的物品,领走案件初步判断——事故另一方被认定为肇事者,与警察“责任认定书等通知”的话语。拿走对方车险在警局签下的保险公司医疗垫付出具书。无意与毫发无伤的肇事者对话,程诺带着程枔的身份证到医院处将医院登记的无名氏改为程枔本人,签下抢救室的后补签名、转至重症监护室的签名以及与病人关系栏中的“姐妹”。
缴费。无穷无尽般的缴费环节,周六的凌晨很难让对方的保险人及时地进行医疗垫付,于是程诺平静地将存款从定期中转出完成缴费与预付,她把入院诊断、病历以及缴费发票统一扫描电子版文档并保留在自己手机里。
无比清楚程枔的手机密码是百年不变的0401,直接进入工作软件确认下班打卡时间是事故发生的半个小时前,录屏保留申报工伤的证据,准备明天白间与程枔的上司联络。
联系程枔的保险人进行理赔沟通。
打电话通知程女士失败,相当正常,自己与程枔的母亲会在睡前把手机关机。
打电话通知程先生失败,非常正常,自己与程枔的父亲会在睡前把手机调静音开飞行。
……
然后呢?还有什么要做的?陀螺转来又转去的速度缓慢地停滞下来了,结束与医生的交流,目送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门开开又关关,坐在医院冰冷冷的座椅上感受空调冷意的程诺困惑地思考道:然后呢?
程枔是谁?
双胞胎姐妹。依照过去每家每户的经验来看,不是亲密无间能穿同一条裤子的信任彼此胜于信任自己,就是厌恶对方好比冤家不对头总投一家胎。
而有别于以上两种模式的程诺与程枔,尽管平日里不过礼尚往来的普普通通交际,她们同样拥有每一对双胞胎都会有的无解论题: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小时候会共享同一支冰激凌,从未嫌弃过对方的口水,仿佛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少年时候会约定一辈子都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考什么高中、考哪里的大学、去哪儿工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是承诺的通用话术。可惜承诺最没意义,等待在很多时间里都等不来等价的结果。
分道扬镳各跟各家长奔向不同城市的那一天,赌气的泪水与咒言比现实中的几百公里距离还要无情。能够隔绝曾经无话不说的事物,有时候只需要一句“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幼时的大吵大闹与吵闹过后的形影不离,长大后的冷漠与对方怎样都无所谓,离异家庭的背景与父母矛盾重重却均未再婚的过去或许都是姐妹关系冰冷如身处南极的原因之一。
但是程诺知道。不是的,什么都不是,只是“不联系”而已。
凌晨的医院仍然拥有人来人往的走廊,行色匆匆的护士与医生,心事重重的病人家属。
嚎啕大哭与吞声饮泣都是这里的常客,木木呆呆地枯坐到窗外天光破晓,没能拥有剧烈情绪波动的程诺没有等到医生的下一个通知。从停在医院停车场的车里掏出某人上次遗落后便一直没拿走的电脑包,她熟练地输入0401,打开从未被对方卸载过的远程控制软件。
尽管是周六,工作仍然在继续,人类依旧在行走,地球也从不停止旋转。
疲惫是一种状态,痛苦是一种情绪,流泪是一种动作。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终于等来了医护人员匆匆忙忙的病情讲解与“病人状态暂时稳定,还需要继续观察”的“安慰”,嗡嗡作响的手机终于等来了父母醒来后的来电,而始终镇定自若的病人家属也还是在病房外滴滴答答地流下一滴两滴的泪,哪怕只短暂模糊了程诺的眼睛——只是一瞬间。
埋怨的话语在心中半真半假地哭着:真讨厌。
每次、每次都是叫程诺的家伙坐在外面等某个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话递给自己,程枔这个名字原来也不能够名如其人地诚心诚意对待其他人吗?
键盘的敲击声也迟缓下来,不自觉捂着自己的脸加入各式各样的病人家属常态中去,程诺有些困惑地想到一件事: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叫程意来着?
“很简单啊!”向对方扬起笑脸的某个人认真地举着她自己的手,“因为承诺比诚意更重要!”
“那他们两个为什么离婚呢?”为此感到不解的人问道。
“因为我是诚心而你是承诺,所以她们两个缺乏继续走下去的诚意!”她这样回答,用诡辩般的无逻辑的话成功说服了对方。
快快乐乐牵着手回家的日子被终结于这段对话之后,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决定从来不容小孩子做选择,哪怕是“我要和程诺一起”的话语,尤其是“我要程枔一起”的话语。
泪水才是命运的主角,不幸才是意外的主宰者,而痛苦恰是人生的常客。
“医生怎么说?”
“现在还好吗?”
“警察那边是怎么判定的?”
……
滔滔不绝向自己涌来的话语,烦言碎辞的喋喋不休混在耳边像蚂蚁爬了又爬,听闻噩耗便蜂拥而至的亲戚们频频打断程诺的话语。“毫无意义”的建议还不如流几滴眼泪便离场,一向不喜人情世故的程诺不曾拥有自己姐妹擅长的圆滑话术,她笑了笑,语气谦卑,话语却失礼:“ICU谢绝探访,保险在走了,责任认定需要周一出,医院这边状态待观察,缴费相关还没有压力。辛苦你们这么晚才赶来,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走了,‘没有亲属关系’的人在病房外干等对病人的治疗也没什么作用。”
才赶到的程女士闻言挑眉没说话,来到后便一直说个不停的程先生停止喉中“监控来看,可能程枔在变道的时候也有责任……”的相关话语,他没有看程诺。
“说够了吗?”笑意盈盈的程诺回头看向自己许久不见的父亲,亲戚们犹犹豫豫离去的身影还眼前晃,“在病房外也还要贬低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新时代好父亲的人设需要吗?”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别再说没用的话了吗?”程诺扬眉,“女儿出事先把‘悲伤’分享给亲戚而非先赶来现场又是什么意思,您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