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凶刃》苏误

46、第四十六章 暂别

　　韩弋今天回来，发现王府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府上为数不多的下人几乎都挤在前院，不知在忙些什么，几乎衬得往日死气沉沉的王府都有些热闹了。平叔怀抱着一个花瓶，看见来人，忙着上前：“大人回来了。”

　　“平叔。”韩弋想要伸手接过老人家怀里的花瓶，却被平叔转身避开，于是只好问，“砚书呢？”

　　平叔笑呵呵地说：“小姐在院子里等您呢，晚饭都备好了，大人快去吧。”

　　韩弋闻言心里高兴，应了一声就朝着季砚书的院子跑去，完全没注意平叔眼中的复杂神色，看着韩弋高兴离开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缓缓走开了。

　　季砚书确实是在等韩弋，她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看书，侍书就在一边看炭火，韩弋笑着进门，伸手在季砚书眼前晃了晃，直到她抬头才说：“饭点都过了好久，怎么不吃？”

　　季砚书将手里的书放下，也笑着回：“不饿，索性等等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一旁侍书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给韩弋脱了披风，又将碗筷摆好，这才又退至一旁，将小炉子上温的酒壶拿出来，放在二人手边。

　　“陛下有些事交代，就耽搁了，以后不必等我。”他搓着手，随后拿起筷子，将季砚书喜欢的都挑到她的碗里，目光瞥见地上不起眼的小酒坛，“这是什么酒？之前没见过。”

　　季砚书吃了几口饭，看着地上的酒坛，回：“女儿红。”

　　韩弋夹菜的动作一顿，呆呆地看着季砚书。

　　季砚书却不看他，而是将目光放在那个包裹着泥巴的小酒坛上，笑说：“这是我周岁的时候，父王封在大门口那颗桃花树下的，本应该成婚时就打开，但后来事忙，我也就给忘了，今天打扫院子偶然想起来，咱们也尝尝。”

　　说罢，她就起身，给韩弋倒了一杯。

　　韩弋心里激动，几乎要端不稳酒杯。大祈有这样的风俗——要是家中有女儿出生，要在周岁的时候封一坛女儿红，等女儿出嫁的时候方能打开，作为新婚之夜的合卺酒，新婚夫妇喝了，就能一世恩爱，白首不离。

　　但可惜的是，季砚书这酒，韩弋一直没有喝成。

　　别说喝酒了，当年大婚夜，韩弋满心欢喜地去找梦中人，却连季砚书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赶了出来。

　　他一时激动，一杯酒倒要让他撒出去小半杯，季砚书觉得好笑，笑到最后却叹了口气，但韩弋彼时晕晕乎乎，好似踩在云端一样，没有注意。

　　季砚书重新拾起笑脸，也端起一杯酒来，她靠近韩弋，将两只酒杯轻碰了碰，随后穿过韩弋的手臂，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韩弋定定看向她的脸庞，无论是十五岁时宫墙里匆匆一面，还是后来夫妻一场的三年光阴，他都觉得值得。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独行在风雪里很多年的旅人，直到今天，才刚刚得偿所愿。

　　韩弋张了张嘴，却突然觉得不对，季砚书的笑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你……”

　　季砚书凑近了一点，伸手环住韩弋，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韩弋听见季砚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事，睡一觉吧。”

　　韩弋心里害怕，他挣扎起来，想要叫她的名字，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季砚书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顺着袖口侵染周身，让他惶然。

　　等到怀中人彻底没了动静，季砚书才将他松开，侍书指挥府中一众暗卫，将韩弋抬上了马车。

　　季砚书带着侍书出门，正好和倚在门边冷眼旁观的陈清擦肩而过，她动作一顿：“你想好了，不走？”

　　陈清不回她的话，只是问：“那个小丫头呢，你安排好了？”

　　“我的丫头，我自然安排的好，你在这操什么心？”

　　陈清却罕见的没和她置气，闻言只是点点头，随后抬眼说：“你这些年虽然恢复的不错，但当时到底伤了根本，补不回来的。你自己也应该能感觉到，耳力不进反退，五感多多少少都会受影响，若执意领兵，恐不长久。”

　　季砚书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心里早就有数，但还是道了一声谢，坐上马车，朝着城外驶去。

　　城外早有人等着，正是刚才不在王府的青鸾和时春，季砚书吩咐人将韩弋拖进去，这才去到另一辆马车前。

　　她独自打开车门，里面坐了三个人，大皇子妃乔装改扮，怀里抱着盛晏，钟沁沉默坐在一旁。在看到季砚书的一刻，盛晏笑着扑过去：“皇姑母！”

　　季砚书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又对着形容憔悴的大皇子妃点了点头：“大嫂。”

　　盛晏窝在她怀里，天真地问：“姑母也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季砚书拍拍他：“姑母不去，让时春姐姐陪你，好不好？”

　　盛晏显然不大乐意，但也听话，只能闷闷的点头。季砚书将他放回大皇子妃怀里，就要和钟沁去别处说话，刚转过身，大皇子妃却突然叫住她：“砚书！”

　　她这些天不知道已经哭了多少场，但在孩子面前还要强撑住体面，抱紧了怀里的盛晏，萧迟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但是……”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还是红了眼眶，她哀求似的看向季砚书：“但是晏儿还这么小，要是可以，你大哥哥……”

　　季砚书点点头：“大哥待我亲厚，嫂嫂放心，我有分寸。”

　　大皇子妃得她一句保证，含泪闭上了眼，哽咽道：“多谢……”

　　季砚书下马，见了青鸾，也没多废话：“我知你聪明，所以这话我就说一遍。前路困难，但我要你不惜一切，一定要将小皇孙和皇子妃安然无恙的送到镇国公手中。”

　　青鸾不作声，季砚书将腰间软剑抽了出来，扔给了他。青鸾不敢接，跪下来捧着：“小的不敢。”

　　“年前许你的剑我还没做好，这把你先拿着用。”季砚书笑着说，“我额外再给你二十亲卫，这二十人是当日老王爷留给我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凭此剑调配，护送你们一路南下。”

　　说罢，刚刚从府上随他一路出来的人上前一步，其中一个领头的圆脸青年上来对着青鸾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来对着季砚书嘿嘿一笑：“殿下放心，交给俺老费！”

　　季砚书点点头，随即她收了笑，表情严肃起来，“这些人我全权交给你，路上要有任何差池，你也不必回来见我，用这把剑自裁了就是。你要是回来，也是我亲手了结你，没什么不同，听明白没有？”

　　青鸾叩首：“明白。”

　　说完，季砚书又看了一眼马车里，这次语气缓和了不少：“还有一件事，我要你将韩弋也一并带出去，但你不用看顾他，过了江水，如果他醒了，想去哪里都随他，不必在意。”

　　青鸾支支吾吾：“那如果大人不愿……”

　　“他不肯就一巴掌拍晕他，这也用得着我教你？让他出京是皇上的意思，抗旨是掉脑袋的大罪，你家殿下我还没和他和离呢，他家九族有我一份，你自己看着办。”

　　过了江就是江南，再无转圜余地，无论如何都要拖着他过去。江南官宦多是韩家子，总要给韩丞几分面子，不会薄待他，到时候天大地大，随他去哪，至于剩下的，季砚书可就真是有心也无力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马车里面，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伸出来，她看了好半晌，才摆摆手让他们走。

　　出乎意料，时春这次倒是分外安静，都不需要哄，就麻溜地爬进马车，一滴眼泪都没掉，季砚书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只说了声：“好孩子。”

　　时春强忍住眼泪，只是点头：“殿下也要保重！”

　　说完，马车动了，季砚书和钟沁在城门口相送，直到再看不见。

　　“你等等。”季砚书转身揪住了欲一起打道回府的侍书。

　　侍书不明所以，就见季砚书从钟沁手中接过一个包袱：“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带着这些走吧。”

　　侍书不可置信，惶急地跪下：“殿下！”

　　季砚书笑着拉起她：“想什么呢？就算你想去逃命，我也是不依的。”

　　“那……”

　　“我有更重要的事请要你去办，也只有你能去办。”季砚书语气严肃起来，“顾玄明被绊在北境，京畿一盘散沙，我们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就算我是武曲星下凡，也是只有一输的，你明白么？”

　　侍书点头。

　　“所以我要你去南疆，去和赫连铮借兵。”季砚书，“镇国公要管着流民，拨不出太多人手，大皇子手上的人不比北境驻军的要少，南疆倒是可以一搏。”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莲花银锁：“这个长命锁是当时我从赫连铮身上抢来的，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念着，是他亡母遗物，你去带给他。”

　　说罢，又将一枚精致的小印章放在侍书手上：“还有我的私印，赫连翊认得，我来不及准备了，你在路上替我写一封信，让他借兵。”

　　“你不用着急，他俩要是敢装死，你就找本《左传》拍他们脸上，让那两兄弟好好明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侍书愣愣听着，不知道自家殿下上哪得来这么多好东西。

　　季砚书很快就收了笑，接着说：“盛景仁从江南发兵，北上有各城守军，至少需要三个月，京城可以守半月。最多两个月，你就要从南疆带兵赶回来，否则我们必死无疑，明白了不曾？”

　　侍书跪地：“属下明白。”

　　她换了称呼，就相当于一个变相的保证了，季砚书笑着拍拍她的脑袋，看着侍书熟练的上马，一骑绝尘。

　　钟沁在旁边一言不发，等人都走完了，才贱嗖嗖地跟上：“就这么送走了，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