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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情根深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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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奇异的温暖,如同春日融冰的溪流,缓缓驱散了盘踞在骨髓深处的酷寒。夏侯嫣在一片暖意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的不是听雪堂熟悉的床帐帷幔,而是陌生的、略显清冷的浅青色纱帐。房间的布置雅致而简洁,透着一种文人式的风骨,却绝非女子闺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松香,也不是宇文绰身上那惯有的、带着些许侵略性的龙涎香。
这里是哪里?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慢慢拼凑——父亲惨死,府前晕厥,刺骨的寒冷,宇文绰焦灼的脸……还有那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以及最后……似乎是沈未寻……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夏侯嫣循声望去,只见沈未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站在门口。他今日未着官袍,仅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
“沈……沈大人?”夏侯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困惑,“这里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沈未寻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苍白依旧却总算有了些许生气的脸上。“这里是我的私宅。你昨日蛊毒突发,情况危急,侯府……不便静养,我便将你接了过来。”他刻意省略了与德安的交易,以及那瓶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暖阳散”。
蛊毒突发?夏侯嫣想起来了,那蚀骨的寒冷。可她为何会在沈未寻的私宅?宇文绰呢?他怎么会允许沈未寻将她带离侯府?
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玉临他……”
“他同意了。”沈未寻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夏侯嫣面前,“这是……他留给你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骤然缠上了夏侯嫣的心脏。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宇文绰的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只是那笔画间,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绝望?
“和离书”三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了她的眼睛!
吾妻夏侯嫣,见字如面。结缡数载,本欲白首,然世事无常,缘悭分浅。念及旧情,不忍相误。今立此书,自愿和离。自此之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嫁娶自由,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落款处,是宇文绰的名字,以及鲜红的忠义侯印鉴!
和离书……
自愿和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夏侯嫣的心窝!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父亲新丧,她身中剧毒,生命垂危……他非但没有守在身边,反而在她昏迷不醒之时,写下了这封冰冷绝情的和离书?!将她如同弃履般,扫地出门?!
难道之前的柔情蜜意,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全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就因为那些污蔑她与沈未寻的流言,他就信了?就不要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喷涌!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未寻,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要见他!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沈未寻看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为另一个男人而起的痛苦与愤怒,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般刺痛。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嫣儿,你身体还未恢复,不宜激动。既已和离,何必再见?”
“不!我一定要见他!”夏侯嫣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她要去问个明白!她要去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港湾的忠义侯府,亲口问问那个男人,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嫣儿!”沈未寻想要阻拦,却被她眼中那股决绝的、燃烧着火焰的光芒所慑。他深知,若不让她去,这股郁结之气憋在心里,于她身体更为不利。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侧开了身子,声音低沉:“我让人备车。”
忠义侯府,书房。
宇文绰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案上,摊开着那本从四海帮得来的陈旧账册,以及关于永徽十三年父亲战死的零碎线索,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只有昨日夏侯嫣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沈未寻那冰冷残酷的“和离”条件。他将那瓶“暖阳散”交给秦院判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看着秦院判将药喂入嫣儿口中,看着她青白的脸色渐渐回缓,气息趋于平稳,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用他的放手,换回了她的生机。可他的世界,却从此崩塌了一半。
“侯爷!侯爷!夫人……不,夏侯小姐她……她闯进来了!”徐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宇文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她醒了?她竟然来了?不,难道是沈未寻让她来的?来看他的笑话吗?
不等他多想,书房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夏侯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只随意罩了件沈未寻府上的灰鼠斗篷,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愤怒的光芒,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他。
“宇文绰!”她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你告诉我!那封和离书,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尸骨未寒,我身中剧毒生死未卜,你竟然……你竟然写下这种东西?!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当初求娶时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放屁吗?!”
她从未如此失态,从未用如此激烈的言辞指责过他。此刻的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竖起所有尖刺的幼兽,绝望而悲伤地捍卫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和那份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
宇文绰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质问,心中那无尽的痛苦和空洞,竟奇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暗爽”所取代。
她在乎!
她如此愤怒,如此激动,正是因为她在乎他!在乎他们的婚姻!在乎他这个人!
若她真的对他无情,此刻只会是冷漠,是解脱,绝不会是这般撕心裂肺的控诉!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他原本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在夏侯嫣那愤怒的、带着泪光的注视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沉默,他的逼近,让夏侯嫣更加愤怒和不安。“你说话啊!宇文绰!你……”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宇文绰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带着无限珍惜的力道,将她猛地拥入了怀中!
“啊!”夏侯嫣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安又此刻令她心碎的气息。她挣扎起来,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放开我!你放开我!”
宇文绰却将她抱得更紧,下颌紧紧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纤细身躯的颤抖和那微弱的抗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骨血。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沉,却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嫣儿,别怕。”
“相信我。”
“我会接你回来。”
“一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和一种深埋于痛苦之下的、不容置疑的承诺。那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一种宣告。
夏侯嫣所有的挣扎和怒骂,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僵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定,满心的愤怒和委屈,竟奇异地开始冰消瓦解,化作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是什么意思?
和离书是他写的,是他不要她了。
为什么现在又说……会接她回来?
相信他?她还能相信他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可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的这一刻,那熟悉的温暖和安全感,却让她感到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脆弱与依赖。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质问,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宇文绰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心中那点星火燃烧得更加明亮。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他知道,他们的心,并未真正分离。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重复着那三个字,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相信我。”
书房外,沈未寻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处,听着里面最初的怒骂,到后来的寂静,再到那低沉却清晰的“相信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无人能见的、暗流汹涌的痛楚与冰寒。
他亲手将她推回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而他,则背负着与毒妇的盟约,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布满荆棘与黑暗的复仇之路。
得到与失去,守护与毁灭,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所有人都牢牢困于其中。未来的路,注定腥风血雨,而情感的归处,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