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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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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阴雨天潮湿又冷寂,我在永寂的夜中独行-
《一粒野蔷薇》
文/罪打金枝玉叶
2025.03
“嘉木?”
“嘉木!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电话另一头的女声唤回林嘉木意识。
“嗯,听得到。”
因为声音有些大下意识林嘉木用手轻捂着手机,怕打扰到隔壁病人休息。
她站在病房配套厕所内,四周瓷砖泛黄,味道奇怪。余光看到侧面洗手台上的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肥大的条纹病号服,在白炽灯的照射下脸色透出不正常的白。
对面显然是有点急了:“不是你都这样了非要去吗?你乖乖听医生话。嘶——轻点。”
“抱歉小姐。”
她记得这应该是朝盈常去美容室里,一个帮着做造型圆脸小姑娘的声音。
林嘉木不想也知道应当是朝盈动作大了哪扯着碰着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这里隔音一般,隔壁病房有个华人奶奶据说明早会有专机带医生来给她做手术已经休息了,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即将开始一场晚宴。
而朝盈现在做了造型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林嘉木即使前段时间被捅了一刀也要去的地方。
一个不该有她的地方。
林嘉木看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很轻但是坚持:“要去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知道的,要去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嘉木不然就算了吧......你可以暂时休学回去过两年再来把学位拿了,按照你的条件回去照样能找份好工作。”
“他......他毕竟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的。帮帮我吧,阿盈。”
知道的。
她究竟知道什么?
朝盈有些气她。
是知道那个纸醉金迷的圈子里没有善男信女,还是知道那个看起来纨绔子弟的男人实则手段极其狠毒吗?
这人哪看起来是好相与的。
即使是朝盈面对这样的人,总归还是远而敬之的。
朝盈看着自己最后一缕头发被妥善做好应有的角度垂在自己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道:“行,我叫管家来接你,到点了跟我一起进去。你自己顾好你的身体,今晚我可能事情有点多......可能顾不上你。”
“好。”悬着的心落地,林嘉木反而脱力的靠着门板上。
林嘉木以为通话结束了,手无力的搭在裤边。
手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声音。
“我很抱歉嘉木......这件事我家插手不了,只能帮你到这。”
这有什么的。
说到底自从在抢救室出来后一手包办了后续治疗还是靠着朝露他们家的门路,从医院转到专门的疗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一日三餐安排的妥帖,定期还有音乐疗养。
亏得还是小时候的那点情分,不然像她这样的普通留学生哪能得到大小姐这般关心。
林嘉木记得朝盈是在高考后出的国,在此之前她自己一人一管家跟林嘉木一家三口住在邻着的排屋,一年基本看不到她父母出入。
记不清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厮混在一起了。自朝盈出国后她俩联系也随之减少,只是去年林嘉木出国读研才又重新熟络起来。
管家很快就到了在楼下与工作人员交涉今晚她的外出,收到消息后林嘉木也没换病号服直接握着手机出了病房。
疗养院的门是典型的欧式拱形,正对面的是巨大的装饰性喷泉。
工作人员为她拉开大门,她望着雨幕中连绵的山丘,不知怎得想到刚来时竟然出奇的是个晴天。
随后管家匆匆从赶来为她拉开那个熟悉的老款宾利车门,冷风灌入衣领,她眯了眯眼缩着脖子迅速钻进车内。
副驾准备了水和毛毯管家一进车内就递给她,系上安全带一如既往的笑着转头向她问好:“亲爱的Jocelyn小姐晚上好,Rylie小姐吩咐我将您送至美容室后再去会场。接下来我们先去美容室,您坐好。”
“好。”
接过摩挲了一下布料才发现是今年L家早春的披肩,林嘉木不由得笑了下觉得她是真讲究。
慢慢的视线转向窗外,一排排的树影划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能看到零星的木屋,车内室温又恰好,她迷迷糊糊靠着车窗睡着了,那瓶无标签的矿泉水什么时候滑落在脚边也不知道。
疗养院距离市区不算远,上了公路几公里就能看到高楼林立。林嘉木很快就到了美容室,迷迷糊糊跟着熟悉的引导员坐到指定位置,只叮嘱了那个打算大显身手且烫了一头细卷的黑人辣妹。
——淡妆,头发微卷即可。
礼服自然是朝盈准备的,按照今晚宴会的规格来看。受邀是朝盈,她只是蹭请帖进的。
今晚的宴会是顶级奢牌M家何家小女儿和庄家大公子的订婚宴。
宴会分为对内和对外,前半场的宴会面对媒体,后半场则不会对外公开。这个庄家大公子家中大有来头,本人互联网新贵,父亲是学术泰斗,祖父往前据说是历代富商。最重要还是他母亲那边与英国皇室攀上点关系,地位不低。
订婚消息一出也有娱乐新闻写得直白,说他们何家多多少少是看上那点关系。
但林嘉木记得朝盈看到这种消息的时候嗤笑了一声,讽刺他们:“想多了吧,商业联姻不假。何家缺他那点旁支关系?我记得当年人二公子还在念书的时候,京城大院那挺出名那‘格格’当年还追过他呢,人家这都没看上呢。”
“他们也不看看何家那什么家底。”
何家究竟什么家底,林嘉木听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也不敢下定义。
她常看到媒体写何家人一个词,低调。
但偏偏何暨白是个高调惯了的人,今儿一个女伴明儿可能又是另一个女伴。
你说他是个有钱来游戏人间的浪子?那太片面。
他会因为善心捐款或资质贫困学生,也会毫不犹豫用手段将竞争对手踩在脚下。
最后,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情,这就是何暨白。
在林嘉木面前朝盈说话总是不留情面,在外还是得体偏多,可能也与林嘉木并不是这圈子人有关。
时至今日林嘉木也不是特别清楚朝盈在这群人中又是怎样的角色,只在新闻上看到过她家的事,好的坏的,她也不想去深究,朝盈只是朝盈。
她换上了那条纯白的挂脖礼服,这应当是朝盈的,不太合身。
帮助她穿礼服是一位年纪稍长的白人女性,简单沟通后在林嘉木腰部别了个别针,给腰侧做出褶皱。别针她在市面上没见过这样的样式,估计是设计师款。
这样一别,既收腰又像是原本的装饰物一样,另有巧思。
林嘉木惊叹于她的手艺。她也是服装行业的能想到这种方法,但她的手不一定有那么巧。
她看着对面一整面墙镜子中,孤零零站着自己,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粉底和腮红盖住了她的病态,偏红的口红让她看上去娇艳明媚,只要她不在展现出那副颓然的状态。
最后颈部带上那条华贵的钻石项链才算结束。
这条项链是年初朝盈她爸给她在慈善晚会上拍来的,多少钱来着不记得了。只记得当初也问了一下,是被吓了一跳的价格。
她知道,这都是朝盈给她撑起来的,所谓的排面。
将那条早就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接下来的,全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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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怎样的宴会,林嘉木没办法描述,她甚至觉得有一丝的荒诞。
阶级的划分让她既诧异又惊悚。
跟在朝盈身边递交邀请函时,她脚踩的深红的地毯一路铺进名流云集盛宴,透过那扇门占据了视线的是巨大的水晶灯,再往下才是窜动的人群,抑或是人心。
豪门盛宴,令人咋舌。
这是财富与权力交织的产物。
“少喝酒,拿着装装样子就好了。外面在直播签名,晚点记者会进来。你先别急,那个人应该下半场才会来,不少人会盯着他,你自己注意。”朝盈牵着她微潮的手入场,贴着她轻声交代:“我去走个过场,待会儿要我陪吗?”
“不用。”林嘉木捏了捏她的手回应。
虽然有心就能查到她怎么进来的,但是没开演前明面上还是留一分。
她的运气不太好。
只是不知道,这次老天能不能帮助她。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头发也一丝不苟的梳着,嘴角的笑仿佛也是测量过的一样。场内有无数个这样的人,林嘉木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个脸盲。
盘子从面前划过,她俩手中都多了一杯香槟,就此分开,流入人海。
主家人还未登场,宾客三五成群的聊着。多亏朝盈这一身行头和自己对时尚行业的知识,林嘉木混入得轻松。
男人聊男人的,女人聊女人的。
她们这一圈中竟混了个别的。那男生不输女生好看,面部线条干净,鼻梁又高挺,黑发卷毛。她猜想这人可能是个混血,年龄估计不大。
他长得乖巧说话却油腔滑调的,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姐姐,跟谁都能聊上个几句。
也多亏他,林嘉木也碰上什么搭不上的话暴露自己至尴尬的境地。
记者都入场了,摆好设备等待,说明主家人准备好宴会即刻开始,这货还在叨叨。
林嘉木随着人群转向主舞台了,还听他凑过来在头顶斜上方念叨。
“小姐姐,我对你好像有印象。你是不是朝盈朋友啊,我好像在她ins上照片见过你。变化好大,一下还没认出来呢!我跟朝盈也算是朋友,你叫什么呀?”
“Jocelyn,林嘉木。”
他的眸子陡然亮了亮,惊讶:“你就是嘉木呀!总听她念叨,终于见到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南有嘉木!姐姐不会是南方人吧?”
好夸张,林嘉木不由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确实是南方人。
见林嘉木兴致缺缺,他表情又认真起来:“我真是她朋友。嘉木姐姐,我猜你应该比我大点。我叫杨乐安Antwan,交个朋友呀。”
“嘉木,杨公子这个朋友不交白不交啊。航班的事尽管找乐安,上次想去看极光遇上风暴还得是Antwan。一个电话给我接了回来。”伴随着甜腻的声音,林嘉木感受到腰间被人戳了一下。
真是厉害,聊了五句话都不到都能叫得这么亲密,好像她们从前就认识。
刚刚没记住名字,这女生是不是说今年在多伦多有座岛那个......
“好呀。”林嘉木露出甜笑,伸出跟杨乐安虚握了一下。
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全身上下的妆点都不属于她。
或许聪明点人想想就知道林嘉木不属于这个阶层。
或许在这虚与委蛇的几位也不是。
谁又在乎呢?
台上帘子被拉开,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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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宴会开始了,像是新闻发布会,官方。
主家人只有直系长辈和订婚宴的两位主人公。
那个人果然没来。
上头说着什么,她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
林嘉木小口小口抿着香槟,看着台上连脸都看不清的一对壁人和身后没断过过闪烁的摄影灯,心中思绪万千,以至于酒水见底都没意识到。
说实话,她是有点羡慕的。
可这就是人与人生来的差别。
或许这样的小公主也有别的烦恼,但她不会像自己这样——无助。
幸亏灯光暗淡,否则她也不确定自己在人家订婚宴露出了多么讽刺的表情。
也不知道怎的那一刻林嘉木感觉到一道视线,没有恶意的。
她下意识觉得被盯住的是自己,匆忙别过脸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再抬头,想去探寻,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却瞟见左侧方朝盈那张皱眉的脸。
只见她不满地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酒杯,又指了指那个不听话的人,提醒她这身体少饮酒。
酒壮人胆,林嘉木挑了下眉,重新将目光投给台上。
朝盈无奈摇头,到底认识多年也知道林嘉木这人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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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面高竖的花墙前,台上讲话的那几位。
无人可知在他们后上方的二楼。
有个男人虚撑着栏杆盯着这一切,浑身透露出一股子散漫的劲儿,所有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
在场男士西服大多修身合体,偏他穿着宽松的西装套装吊儿郎当的,却又能穿出一副优雅矜贵的模样。
月光盈盈衬得他身后高大又古老的机械钟苍白而静谧,光束穿过中空的表盘,针与针分割出明暗面,落在他颀长身躯上。
唯独看不清他神色。
他侧过身看向离他没几步路还留在台阶上的侍从,对于母亲这副提防的做法似是无奈,漫不经心地解释。
“早同夫人说过我是来祝福小妹的。”
他转回身,视线定在虚空,没什么情绪扯了扯嘴角。
“人逢喜事精神也好,她今天可真漂亮。”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