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噬魂 他这是在幻 ...
-
那人身着明红喜服,金线暗绣,华贵非常。
服饰虽然奢华,但却一点也压不住他的容光,人的目光一旦落在他身上,便会全神聚焦在他得天独厚的脸上。
他琥珀一样的眼瞳里倒映着憧憧红影,像是燃烧至金红的烛火,通透明亮,带着点摄人心魄的鬼魅。
那是……闻朔的脸。
和言泽认识的沉默寡言、有点阴郁的闻朔不同,这个闻朔看上去耀眼夺目,像是集万千目光于一身的主角。
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背景里一切鲜亮的点缀都模糊虚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布景。
此刻,世界的镜头正聚焦在他一人身上,而他眼中唯余一人。
——他的满目深情都给了言泽,仿佛在看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言泽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明明身体还在外界命悬一线,可思绪却沉浸在眼前的幻象之中,就像做梦一样。
在幻梦里,他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对闻朔勾了勾手指,闻朔便快几步走近,来到台阶下,自然而然地执起他的手,拇指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令人安心。
说话时目光始终未从言泽脸上移开,眼里除了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言泽心中一动,仿佛有一颗石子落下,投入湖泊,漾起层层涟漪。
手上则已经诚实地做出更加大逆不道的举动——用指尖逗猫似的挠了挠闻朔的下巴。
闻朔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乖乖待在原地,任他为所欲为,甚至主动抬起下巴,把脸颊贴近他掌心,方便他更好地‘把玩’。
动作亲密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成百上千遍。
黄昏时分,炽金色的阳光积聚在他眼睫下一隅,凝成了一滴欲落不落、熔化的金子,他呼吸放松,微阖双目,看上去很是享受,整个人露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撒娇。
太犯规了。
言泽垂目看着他这极致反差的样子,脸颊一阵阵发烫,被迷得头晕目眩。
没想到自己对闻朔居然有这种幻想,人都快要死了,还要做风流鬼。
言泽对自己的色心表示唾弃。
"时辰到了,师兄,别闹了。"
言泽不老实的手忽然被捉住。
闻朔睁开眼,终于制裁了他,只不过不是因为不情愿,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握住言泽的手腕,拉着他一起沿神道走向天衍宗的正殿,赶去参加某个仪式。
嗯?这幻觉怎么还有剧情的?
既然清醒不来,言泽只能继续观望下去,而且他居然也有些好奇,自己对闻朔究竟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幻想。
在这说不清是臆想还是梦境的视角里,周围一切像幻灯片一样不停变换,唯一不变的是他和闻朔始终携手同行。
他们穿过热闹的人群,喧嚣的大殿,路过天衍宗内熟悉的建筑,来到正殿后方,一间双喜高贴,点满红烛的喜堂。
外面围满了探头探脑的弟子,师父坐在高堂之上,神色有几分严肃,又好像有些欣慰,对他们点了点头。
人影憧憧,火光跃动,他们在仪式上跟随司礼长老的指示行礼,对拜。
言泽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慢慢地,他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他这是在幻想自己和闻朔成亲吗?
如果说闻朔给他摸下巴还算是情有可原的肖想,到这一步却是言泽做梦也想不出的画面。
不是不敢,而是想不到。
无论是窗贴上的红花,桌上的龙凤花烛,还是司仪的步骤,每一处细节都太真实,也太具体了。
越来越重的违和感包围了他,于是他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的幻想,而是某个人真实的记忆。
可究竟是谁的?难道是徐清泽?
可从未听说过二人结为道侣,还举办过如此盛大的典礼,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漫长繁复的礼仪不知进行了多久,礼成的时候,闻朔的表情满是心愿得偿的满足,言泽却感觉心口一阵刺痛。
他不知道闻朔为什么会和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成亲,可他有预感,马上就要发生十分可怕的事,而他的意识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继续动作,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无法挽回。
二人步入那间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小院偏房,准备共度洞房花烛夜。
幽暗灯光下,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言泽,他恍惚中想起,他在第一次见到闻朔时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当时以为是出自对闻朔的畏惧,如今想来,却是源自某种更隐秘的记忆……
就当言泽想要继续深入思考下去的时候,头忽然一阵钝痛,眼前虚幻的画面破碎,他骤然回到了现实。
魂魄分离带来的混乱与某种更隐晦的沉疴在他脑海中翻腾肆虐,搅得他难以思考。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被左右撕扯着,快要劈成两半,再继续下去他不死也要疯。
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眼看就要掉进怪物的嘴里,这时,一道耀眼的红光在他眼前亮起,将他视野覆盖的同时也他的思绪轻柔地包裹起来,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抚平了他的痛苦。
言泽睁开眼,看到了光芒来源于他的胸口——来自闻朔留给他的护身玉佩。
镇压诸邪的血玉微微发热,将言泽头脑中让他发狂的杂念驱散,也护住他的心脉,防止魂魄继续逸失。
眼看摄魂被中断,一道不满的轻啧从半空中传来,“没用的东西。”
疑似怪物主人的黑袍人从虚空踏下,催动手中的符篆,水蛭怪突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子甩动得更加疯狂。
言泽已近力竭,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他手上一松,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坠落而下。
血玉再度散发光芒,绯红色的光如轻纱般将他周身笼进光晕之中,其中一部分光芒似乎受到他妖气的影响,轮廓迅速凝固,结晶化成坚固的外壳,将言泽完整包裹其中。
言泽闭着眼睛蜷缩在透明而厚实的晶体里面,仿佛回到了镜妖诞生之初的样子。
远看就像一枚封存了时光的琥珀。
巨大的‘琥珀’正好卡在水蛭怪的口中,它既无法咽下,又没有牙齿能咬碎,只能焦急地甩动脑袋。
黑袍人跃到琥珀上方,掌心聚集灵力,化作鞭形,用三成力道抽打外壳,但留下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若是使用全力强行攻击,固然可以劈开,但里面的人也会重伤。
但若不使用全力,不可能破开这枚坚硬的琥珀。
黑袍人收手,顿感棘手。
他在剑阵外围施以幻术,使外界的人看不到内部真实发生的事,但此术不能长久,再拖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必须要离开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怪物,眉头舒展开一些,心想,总算不是全无所获。
他抽出腰间的剑,顺着水蛭怪的口唇边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怪物痛得身子尾巴扭成一团。
一直卡在嘴里的琥珀终于有所松动,顺着血水缓缓滑出,掉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里面的人安稳无恙,仍在闭目沉睡。
黑袍人又将手伸进水蛭怪的嘴里,隔空往外一拉,怪物“咕哝”一声,一枚勾玉大小的血色珠子顺着黑袍人的牵引,从怪物口中缓缓飘出,其外表赤红,内里如云雾般叆叇,变幻莫测。
里面盛装的正是言泽的一部分魂魄。
黑袍人将这枚血珠子握于掌心,仔细端详,面具掩盖下的眼神贪婪,流露出勃勃野心、
他迫不及待地检验成果。
此时从空腔中又走出另一位搞个黑袍人,他没有像同伴那样关心行动的结果,反倒径直走向那枚巨大的琥珀。
被保护在晶石里的人陷入深沉的睡梦,那应当不是个美梦——言泽眉头紧蹙在一起,神色痛苦,似乎被梦魇缠身。
在透明晶体的折射下,他的面容显得十分清晰,仿佛触手可及,黑袍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晶体的外壳轻轻触摸。
“这怎么可能?!”
突然,旁边传来同伴诧异中夹杂着愤怒的惊呼。
最先出现的那个黑袍人死死攥着那枚血色珠子,双眼圆睁,一脸不可置信:“魂魄分明已经被分离进来,为何没有徐清泽的记忆?!”
个子较高的黑袍人这才把注意从言泽身上移开,关心起正事。
“难道它误把言泽的魂魄当成……”
“都跟你说了不会!”同伴烦躁地打断他,“这只噬魂蛭闻过徐清泽的味道,不可能记错,它吸食的一定是徐清泽的魂魄,可,可这些记忆完全对不上!”
他手指在魂珠的表面快速划过,血色珠子里红雾翻滚,里面封存着的记忆碎片像电影快进一样一幕幕快速闪过,其中每一幕都有言泽的身影。
一直翻回到起点,记忆戛然而止。
“这是闻朔袭击谷清门的那一天。”高个子的黑袍人一眼认出了暂停中的画面。
“……那一定是闻朔做了手脚!”他的同伴咬牙切齿,“也许徐清泽的魂魄被他封印起来了,对,肯定是这样!”
他焦虑地原地踱步,一边假设一边肯定,给自己找了充分理由后又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想办法强行破开这该死的壳子,找到他脑子里的封印,把那部分记忆剥离出来!”
听到比吸食魂魄更激进的做法,黑袍人皱起眉:“你跟我保证过不会真正伤到他。”
同伴不耐烦道:“我也没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已经做了一半,难道你要半途而废?”
黑袍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声音艰涩地说:“这么做真的会让原本的言泽回来么……”
那同伴已经着手准备破开琥珀的保护壳,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他们都戴着黑色面具遮挡,对方看不到,只听到他加重语气说:”这个你放心,只要把属于徐清泽的那部分记忆剥离,我保证他会恢复原样。“
话虽说得如此笃定,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没底。
主上吩咐他们找到根据徐清泽的记忆找出最后的残片,可也没说具体要怎样获取记忆。
是他们的头儿想出这个办法,还拉眼前这个人入伙,说他会是一颗出乎意料的棋子,能发挥奇效。
虽然他也确实帮了他们的不少,可黑袍人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有点婆妈又假清高的男人。
就像眼下,人都昏迷了,听不到也看不着,在这装深情给谁看呢。
他自认倒霉地承担起碎石的工作——想也知道另一个人不会下手。
然而他凝聚了灵力的拳风才刚接触到晶体表层,忽然一阵狂风由远及近刮来,瞬间将他掀翻了出去。
队友垫在他后面,同他一块在半空翻滚落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两人心道不妙。
那位面目凶恶的杀神已经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