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珠劫》半江鸿

51、51

　　次日清晨刚吃过早饭，若明就被送到竹园门口。

　　他穿着墨蓝色的道袍，脚踩十方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见赵恒让人送他来之前，让他好好梳洗过。

　　若明才十四五岁，尚且少年，见到茱青行过揖礼，还没说话就笑了：“你恢复得真快。”

　　茱青邀他进屋，斟了杯茶。

　　“玄光的结界破了，我的伤没有压制当然愈合得快些。”茱青打量着若明，“你还好吧。”

　　若明动动四肢手脚，随意道：“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一进去就挨了十板子，不过早就好了，学过功夫的人也不怕疼。”

　　他把这些当做玩笑说出来，可见确实无恙。

　　茱青道：“康王殿下有没有跟你说送你来做什么？”
　　“说了。”
　　“你愿不愿意去？”
　　“当然愿意。”若明挑眉，“是不是去了太微山，就能跟你一样有法术，还会成仙？”

　　“这倒不一定。”茱青实话实话，“太微山仙气充盈，但还得看你自己是不是刻苦用功，修炼这种事，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你会法术，你是神仙？”若明知道玄光和茱青都有法术，世间修道者比比皆是，也有凡人鸟兽苦修习得法术，他想知道茱青是哪一类。

　　“准确来说只是仙，有仙籍记录在册，但无供奉的散仙。”

　　茱青竟是仙人，这下若明坐不住了，蹭地站起朝茱青行了一个大礼：“见过上仙。”

　　“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还得谢你帮了我。何况像我这样的无名散仙一抓一大把，你去太微山看看，那才够你拜的。”茱青虚扶起若明，很是谦虚。

　　话虽如此，可南恒山近千年来也只出了两三个散仙，她所在的地方，也唯她一人得道。

　　“啰嗦够了吗？”一直冷眼旁观的翊贞突然开口，打断两人的寒暄。

　　茱青闭上嘴，乖巧立在翊贞身旁。

　　若明自认对他俩的关系心知肚明，却也不敢挑破。

　　让他好奇的是茱青既然是仙，那她连翊贞都怕，翊贞的身份更有点说头了。

　　不过翊贞没给他多问的机会，指尖在案桌的信封上轻点，神情淡漠：“拿着引荐信找岑洲，他会让你进山，信不要私自打开，打开作废，还有，不要乱说。”

　　最后四个字暗含警告的意味。

　　若明听出翊贞可能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他对茱青的情意，眼神交汇间已是承诺。

　　翊贞送客之意过于明显，若明拿了信就要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忽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若明朝茱青笑了笑：“上仙有何吩咐？”

　　茱青笑骂道：“别装模作样，你往我脸上泼冷水的时候可没这么懂礼貌。”她拿出一块银子塞给若明：“太微山离这儿可不近，给你点盘缠路上花，别饿着肚子，快到时买身新衣裳，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得像样点。”

　　太寒酸了会让其他弟子瞧不起。

　　若明掂掂手里的银子，起码有十两五重，路上的吃住完全够用且多余，茱青恐怕还多给了他打点的钱。

　　他深深向茱青行了一礼，大步离开。

　　茱青则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细数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就是寻常的衣衫首饰，再就是赵恒赵婉清送她的珍宝。

　　茱青搬出一个描金的小箱子，里面金光灿灿几乎要看花了眼。

　　琉璃手串玛瑙项链，还有几个戒指金银发簪。

　　茱青把箱子封好，去隔壁找翊贞。

　　“你要全都送回去？”翊贞道，“也行，我陪你一起。”

　　为了避开赵恒，茱青选择去公主府。

　　赵婉清得知茱青的来意竟生了气，无论如何都不肯收。

　　“这是给师父的节礼和谢师礼，师父也不肯收下吗？”赵婉清气呼呼地背过身，留给茱青一个背影。

　　她都快气哭了，茱青根本就是要和她划清界限，才把这些都送了回来。

　　茱青无奈地看向翊贞，翊贞给她一个“你惹哭的你哄”的眼神，默默走出几十步远。

　　最终她费了许多唾沫绞尽脑汁，又答应赵婉清收下礼物，才勉强哄好她。

　　临走时赵婉清道：“这些东西太重了，我让人送师父回去。”

　　茱青没有多想，回到竹园从公主府家丁手里接过箱子才发现箱子比之前更沉了，打开一看，居然多了十几个银铤。

　　“这得有二百两了吧。”翊贞道，“你这下真是发横财了。”

　　茱青无奈，把值钱的物件一起收起来。

　　不到一日功夫东西就收好了，翊贞那里也不过是些衣物和书，占不了多少空间。

　　翊贞特意去跟保安堂的老板辞工，现如今老板已能独立行走，坐堂看诊不是问题，翊贞也没要诊金，只道要离开永安城，不能再来了。

　　至于竹园刘姨会照管，到时赵恒自会来处置。

　　翊贞还兴冲冲拉着茱青一起去了马市，那里有牛马贩子，永安城的人都来这儿贩马贩牛。

　　茱青远远就闻到冲天而来的粪味，里面是大小不同的围栏，围栏四周是喂食的槽，牲口们都在遮雨的棚子里，数贩牛羊和骡子的最多，占了大半个市场。

　　牛马贩子们在给牲口添草料，把储藏好的小干草垛打散铺在槽里，有好心的贩子还给草里加了黑豆，这时节能做饲料的苜蓿草还没长好，马只能吃些干草，一冬天过去掉了不少膘，看着也不怎么壮实。

　　市场纷乱，人声羊叫混在一起，比过年还吵闹。

　　路边不知是谁家养来看门的大黄狗，在茱青路过时窜出来狂吠，吓得茱青连连翊贞身后躲，翊贞面不改色弹出一颗在路边摘的月季花枯果，精准打中狗头。

　　他本想在地上捡块石子，地面太脏，他下不去手。

　　大黄狗精得像猴，挨了打便知道不是好欺负的人，夹着尾巴吱吱叫了两声跑了。

　　茱青恭维道：“您打得真准。”

　　翊贞却不吃这一套，淡淡道：“当护卫的躲到雇主身后，你可真行。”

　　身旁的人不说话了，变得低眉耷耳，翊贞本就是为了逗她玩，看她的模样顿时心情大好。

　　马贩子只占了市场一小块地，能供人挑选的马也只有十几匹。

　　普通百姓不能随意贩卖战马，因此这里的马都是用来赶路或者卖给百姓驮东西做农活的。

　　一冬天市场都没有生意，马贩子们看到两人如同牛虻甩也甩不掉，都凑上来给他们介绍自家的马。

　　翊贞会看马的好坏，精心挑了两匹肌肉还算紧实且脾性温和的良马，用来做脚力。

　　茱青顺着马儿略微有些粗糙扎手的鬓毛，笑道：“年前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买匹马，哪里会想到会发生了这么多事，可见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

　　翊贞浅笑，朗声问她：“这么高的马，能骑吗？”

　　茱青看着比她高一头的马沉思不语，很快又扬起笑脸：“我骑过牛也骑过马，高点的牛应该跟马差不多。”

　　她曾因为贪玩骑过农田里的水牛，小牧童很大方，一根梨膏糖就能买通，牧童牵着绳子走得慢吞吞，让她过足了骑牛的瘾。

　　她也曾骑过矮脚的小马，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要不要先试试，如果太高就换一匹。”她居然骑过牛，翊贞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笑盈盈看她。

　　翊贞少年时经常跟着师兄们骑马下山，即使不用法术也能稳稳控住缰绳，也深知马的脾性不是那么好控制，不如让茱青先学学。

　　马市在城郊，附近就有可以用来跑马的沙土地，茱青踩着马鞍上马，一上去就心咯噔乱跳。

　　马背怎么这么高，这么晃。

　　茱青浑身僵硬，扯着缰绳一动也不敢动，偏马儿的鼻孔呼哧呼哧喷着气，不停在地上踱步，她紧张地闭上眼，屏住呼吸。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茱青睁眼对上翊贞深沉的眼眸，不知不觉间稳住了心神。

　　“别怕。”翊贞安慰般拍拍她的手腕，“我给你牵马，你慢慢骑，不要慌。”

　　翊贞牵着马走得很慢很稳，茱青试着放松紧绷的手臂和颈背，跟着马摇晃的节奏挺直了腰，松松挽着缰绳。

　　骑了两圈，她的目光不再紧盯着地面，不由自主移到翊贞身上。

　　他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完全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还屈尊降贵给她牵马，别的师父对徒弟都这样吗？

　　翊贞侧身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他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茱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翊贞眼角仿佛带着笑，那颗泪痣也变得更生动，可惜马走得太晃，竟不能让她看得再仔细一点。

　　茱青兀自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到马突然停了下来开始吃路边的草，身体不由控制地向前倾倒。

　　眼看就要脸朝地栽下去，茱青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翊贞的肩膀想借力看能不能稳住身形，一向身姿挺拔站着都很有劲儿的翊贞却像条软绵绵的鱼，被她连带着一起仰了过去。

　　春日风大灰尘多，沙土地一碰便扬起数不清的细沙，漫天飞舞的尘土直入口鼻，茱青下意识闭上眼埋脸躲避，待睁眼看清身下情形时，顿时面红耳赤。

　　她整个人都趴在翊贞身上，头恰好埋在翊贞的脖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