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三花suesue

73、18.十月·九

　　聿如不在家。阿怀说，阿姊去看尤姊姊了。

　　“阿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阿怀开心得不行，“你好些了吗？”

　　孟寥温言道：“好多了。”

　　兄妹俩在外面说着话。瞻之心虚地猫在厨房里猛扇炉子。昨晚孟寥的情状，总让他觉得和阿姊的谈话怕是被听到了。

　　孟寥也没有去找阿瞻。阿怀哼着歌儿出门去找阿姊后，他进了堂屋。

　　早出晚归的一个月，他几乎没时间进过这间屋子。

　　聿如每晚就在这里做活计。做到阿瞻阿怀去睡了，她仍然在清冷的屋里，熬着夜，等他。

　　可每晚迎他回家的时候，她都随手关上堂屋的门，不教他发现。接他到厨房里，给他热夜宵，倒热茶。

　　他不曾看到聿如的辛苦，但瞻之日日看在眼里。

　　阿瞻是对的。

　　地上堆着一筐筐柳条、荆条、苎麻皮。孟寥坐下来，拿起她做了一半的箩筐。

　　在聿如随时可能回陈国这个最痛彻的前景面前，他忽然洞若观火地清楚看到，这段时日，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一个彼此痛恨的人。而那个人，只要对他心存不满，纵然他再服从忍受无可挑剔，一样可以另寻理由将他遣出法曹，却白白牵累他的爱人和家人为他担心、为他负重。

　　当初陶机是好意提醒，而他太在意“可能被逐出法曹”，反而把对自身价值的衡量全寄托在一个并不值得寄托的上司身上。他的将来并不由刘知业来判定。哪怕被一贬再贬，他也仍然自信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让众人公正看待。

　　眼下，如若他们相守的时日有限，他一分一毫都要留给她。

　　.

　　刚到家的聿如被阿妹推着上了堂屋的台阶。怀之跑开了。

　　聿如定定神，推开虚掩的门。

　　孟寥背对着她坐着，手里拿着那只柳条筐。

　　臂弯里的竹篮动了动。聿如唤道：“孟郎。”她反手掩上门，放下竹篮，在他面前蹲下。原想抬手试他的额温，却不觉沿着他的鬓角抚至颈后，将他按向自己，抵着他的额头，又换着角度贴了贴，轻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孟寥垂着眼帘道：“平时在家都做这些吗？”

　　聿如看向他手中那只笨拙的柳条筐，不知他是何意。

　　“这样下去伤不会好的。”

　　聿如才不怕他生气：“老是不动才好不了。”

　　孟寥说：“不要做了。”

　　聿如挨着他坐下：“人生着一双手，不做活儿干什么？我是编得不好，可已经比上一只好多了。你看。”

　　聿如没回来之前，他满心涌动着锋利狭隘的念头，心头千百遍滚过“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跟着我只有受苦”。这些小气得很的话，说出了口，只会伤人。

　　可当她暖乎乎地坐在他身旁，这样信赖地挨着他，那些灰暗莫名的情绪就顿时无所遁形，烟消云散，心底蓦然开阔起来。

　　“以后我来做，你不许动。”

　　聿如还欲反驳，孟寥说：“同样的原材，我做的还能多卖些钱。你做了浪费。”

　　聿如气得要捏他的脸，捏着捏着就被抱坐到他腿上，两人玩闹了好一会儿，孟寥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胸前。聿如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在脸颊啄了一下。他拥得更紧，更紧。

　　竹篮柔和地“呜”了一声。

　　孟寥惊觉道：“什么声音？”

　　聿如扑哧笑了。孟寥循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篮子，只见篮子里鼓鼓囊囊地盖着一块布，小被子一样，边沿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脑袋，睡得正香。

　　“从尤娘子的邻家抱来的。”聿如坐在他怀里，伸臂把篮子提到膝上，当心地摸着熟睡的小黄狗。“他们家大狗生了好多小狗。这只小可怜，被挑剩下了。”

　　孟寥和她一起看着小狗：“不够机灵？”

　　聿如说：“嗯，就会睡觉。”

　　小狗被摸得惬意至极，翻了个身侧躺着，伸了伸脖子，示意她继续挠那里。聿如一愣，而后大笑，忍不住把小家伙抱出篮子，搂到怀里，正要和孟寥说它明明很聪明，就被他吻住了嘴。

　　聿如还抱着小狗。双臂被他箍在怀里，她微阖双目，仰起颈项承受着他的俯吻，孟寥无法抑制地吻着，将她抱起跨坐到自己腿上，换做他仰起脸吻着她。两人始终没有分开。小狗含糊地叫了一声。孟寥喘息着闭目抵住她的额头，聿如双颊绯红，呼吸紊乱，刚睁开眼，孟寥再次吻了上来。

　　他接住小狗，边吻边一手将小家伙送回篮子里。于是她与他紧紧偎依。小狗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懵了半晌，叼起被子把自己盖盖好，又脑袋一栽睡着了。

　　聿如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她捧着他的头，吻他的嘴，吻他眼角滑落的泪。“傻瓜。”她喃喃说。“傻瓜。”她以吻回复他无声的回答。

　　两人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孟寥仰面躺在一筐筐柳条、荆条、苎麻中间，她被他的双臂紧紧拥着，趴在他胸口。两人都喘息着。

　　聿如仍闭着眼：“你听到了。”

　　他的心跳顿了片刻，而后骤然加快。

　　“你从前从来不会那样说‘我回来了’。”

　　他轻声问：“那我从前，都说什么？”

　　“反正不会说什么‘我回来了’。”也不会那样蜷缩着。他受过再重的伤，也不曾那样破碎地蜷缩着。

　　还有方才，在巷子里……可她太笨，直到看见他的眼泪的一刹，才电光石火间晓得。

　　他们不能做什么，只有相吻。但她的鬓发也乱了。孟寥抱着她坐起一些，为聿如拢着发鬓，细细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时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半晌，强迫自己阖上双眼不能再看，艰涩道：“我已经订好了马车，你要出发前，提前一旬告诉我……”

　　聿如闻言，从他胸前抬脸看向他。“我不走。”

　　孟寥只是摇头，摇头。等到能说出话，方道：“该回去。”

　　“是该回去。”聿如真不知要如何宽解这个木头，“我总要去告诉阿兄，我已心有所属，我的孟郎是隋国人，除了他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我阿兄也是军中出身，到时定然会渡江来找你打上一架。我呢，就会被一辈子关在家里，锁在家里，永远别想再出……”话没说完，孟寥一颤，立刻紧紧抱住她，像生怕下一刻她就被从身边抢走。

　　“还要不要我回去？”聿如安静地说。

　　孟寥紧拥着她，拼命摇头。他眼圈泛红。

　　小屋漂浮在暮色的清冷气息里。聿如深深伏在他怀里，一瞬间，异乡也似故乡。可江南江北，再找不到这么直，这么笨，这么让她牵肠挂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