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秋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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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决心，并没有轻松一些。对那黑甲怪物的恐惧，对素未谋面的尤娘子的担心，对阿瞻阿怀的牵念隐忧，对臧仲不依不饶问她婚事的厌烦，关于他的气苦郁闷，和对自己过于主动的羞耻……乱七八糟，没一桩省心。
聿如叹了口气。一抬眼，伫立在后院小门旁的孟寥也正望向这边，立即走来接她。
她气恼地发觉胸腔倏然漫过的紧揪着的欢愉，像沐浴时把自己完全没入温热水中的那一刹。聿如掉头便走。孟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微微喘息道：“你生气了。”
她垂眸不应，扭头仍走。
怪他太迟钝了，刚刚还以为她是真的想自己待会儿。孟寥深吸了一口气。他该怎么做？
小院的西墙沿着河，人迹罕至，秋来深草萋萋。聿如只听身后快步跟上，他又挡住她的去路，低头看着她：“聿如，我……”
她停住脚步，却仍不理他。他应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生气的具体缘由。是因为他，还是其他事？还是……他的所作所为吓到了她？
孟寥心里一凉。可她……她当时……并没有抵触……甚至还……按着他的后脑勺……
够了。浑身再度燥热起来，孟寥用尽了克制才截断念头。想想眼前的正事，快想啊……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聿如等着，没有下文。心渐渐冷下来。草叶牵绊着裙角，她跌跌撞撞从他身边走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却不争气地鼻子一酸。
……可他不是旁人。是为她受了四十杖，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是她生死以之，爱到心口微微发痛的人，是她想掐他的伤痕，咬他的肩膀，看他蹙眉强忍着模样的……
她猝不及防地被打横抱起。聿如惊诧得忘了生气，捶着他胸膛道：“伤口要裂开了！”孟寥却置若罔闻，仍抱着她往家里走。聿如徒劳挣扎着，又怕碰疼他的伤，恨得蓦地一口咬在他肩上。
孟寥终于刹住脚步，紧紧地闭着眼，整个人有些摇晃。他最后稳住重心让她双足平稳落地，面上霎时失了血色。
“孟寥！”她嘶声喊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愤怒彻底决了堤。她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生气，从来没有这样恨他，恨他这样将自己摧折：“你干什么！”
“我没事……”
“我有事！”聿如气得笑出来，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她一步一步，踉跄倒退着，心口闷得慌：“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也就死了？”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你还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你——”
她忽然停住，缓缓俯下身，捂住胸口。
孟寥心惊欲裂，一把接抱住她。他几乎被她的话激荡到失语。聿如艰难喘息着，手指微动，他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却眼睁睁见她在他眼前一仰头，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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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以前也这样过。”怀之趴在榻旁，替阿姊理好汗湿的鬓发。“阿兄你别着急，阿姊一会儿就醒了。”
孟寥抬起头，破碎地深呼吸着。“还有什么时候这样过？”
“有一次碰到坏人，”怀之低声说，“装作带路的样子，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要抢我们的钱，还要撕阿姊的衣裳。阿姊拿匕首去刺他，然后带着我们跑了好远。”
他的胸口仿佛也被刺了一刀：“进洛阳之后？”
“不是。”怀之想了想，“和你同路之前，快到阿兄家的时候。”
……他记起来了。雨天的荒村旧宅里，他不经意瞥到她颧骨的红肿，敛眉问：“你怎么了？”
那时的殷娘子下意识转侧遮掩：“摔的。”
孟寥张开手掌，缓缓搓了搓脸。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都怪殷言若。”往事勾起往事，怀之小嘴一扁，眼里闪过泪光。“都是他一拳头打在阿姊心口上，阿姊才会这样。”
孟寥如遭雷击，捏紧了双拳：“殷言若是谁？”
“我阿姊的阿兄。”怀之恨恨道。声音低了下去：“他看不惯我，我就和他打架。阿姊来劝架……他那一拳头原本是冲着我的。”
孟寥眉峰蹙起痛色，抚着怀之的脑袋，直到她的抽噎平静下来。怀之抹了一把泪，直起身子：
“阿兄，你会和阿姊成亲吗？阿姊之前问过我，她和你成亲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好’。”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怀出去打水洗脸了。
孟寥在榻边坐下，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
他曾担心自己的求娶在她看来会是挟恩图报，担心她即使答应也是自我牺牲，担心她的激情是极端情形下的喷发，担心她冷静下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缺点，他有很多缺点。他已全然发觉那时马车里自己贸然提出要娶她有多唐突。何况现在，比起当时，他更加一无所有。
若她有一天后了悔，他会比死还难受。
但爱在教导他另一重意义上的成人。爱拿着刻刀在痛苦中开凿他的心智，他探索着一点点学习关于体认和共情的神秘知识，那与任何兵法都不同，不属于谋略与成败的领域。爱让他获得新的视力。
他这才省觉自己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她的需要。他从来没有想过，若她不愿意，不存在屈心抑志，以她的性情她会拒绝。还是说，内心深处，是他根本无法承受可能到来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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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披着衣衫，全身心放松地靠在孟寥胸膛上。他拿着木匙，舀了一勺豆饭，配上一块炙豚，一匙喂给她。
她毫不客气地一口吃掉。浆汁膏润，入口消融，美味得出乎意料。她推推他的手臂：“你也吃。”
他下颔抵着她的头顶。“我吃过了。”
“我……”又一匙喂到嘴边，她只能先咽下：“我自己买的份量，现在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阿怀那里，你吃的什么？”
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不想再把光阴浪费在赌气上。她怎么就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撩拨得竟和最爱的人置气？
孟寥又给她舀了一匙葵菜羹，说：“我养伤的时候，他们天天逼我吃那些，实在腻了。”
她忍不住抬手抚过他消瘦的脸庞，想起道：“托适之带去的羊肉馅饼，你吃了吗？”
提起羊肉馅饼，孟寥犹带怨气：“适之说羊肉是发物，全被他和伯修瓜分了。”
聿如一愣，想象那情形，笑得忍不住：“他考虑得有理。况且我手艺太差，实在难吃极了。”
“那也不行。”孟寥无情地舀着饭：“那是你做的。”
这好像是他说过的第一句情话。聿如抬起脸，却见他耳朵竟红了。孟寥把她的脸转回去：“好好吃饭。”
聿如撇了撇嘴，忍俊不禁，忽然翻身抱住了他。
“对不起。”她说。
孟寥哪里还禁得住她的道歉。他端着碗，竭力忍住一种冲动。“是我不好。”
“那你吃一块，”她的脸藏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原谅你。”
……他几乎想要立刻向她求婚。可是这个时机合适吗？她会不会觉得太随意？开悟之后，他仍有许多要摸索着学习。
聿如不见他回答，仰起脸瞅了瞅这个出神的人，自己拿过木匙，舀了一匙喂到他嘴边。孟寥忽然连匙带碗放到一旁，紧紧将她按在身前。
她又嗅到他肌肤的气息了。那曾在亲吻时更加质实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让她脸红心跳，意乱情迷。想到怀之还在外面厨房里，又从怀之想到另一件事，聿如及时把自己从他胸前推开，慌乱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孟寥闭着眼，声线有些哑。
聿如惊奇道：“你先说。”
他重新把她抱进怀里，这回小心地放轻了力度：“你先说，我听着。”
聿如顿了顿。“你还记得我们初到洛阳时，在深巷里袭击我和阿怀阿瞻的那个‘歹人’吗？”孟寥立时警觉起来：“记得。”
“那应该就是传言里夤夜作祟的‘黑甲将军’，”她伏在他肩头，不自觉蜷了蜷身子：“它昨晚作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