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5、博尔赫斯 李

　　李醒有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总是隔着一层迷雾，像清晨森林的晨雾，却又没有那么的轻盈，像雨后森林里的水雾，却又没有那么的湿润，像夜晚摸不到边界的沉雾，却又没有那么无情。

　　里头的树枝如何肆意生长，如何交颈缠绕，如何你来我往，你或许都看得清楚，可你只要一走近，它们便不再靠在一起，而是离得远远的，仿佛你一开始看见它们的缠绵只是有一场大梦。

　　离得远了却又瞧见了。

　　而今晚，这双眼睛里没有迷雾，也没有缠绕的枝梢，甚至没有生命。

　　森林是一场骗局。

　　它用绿意盎然骗你走进，又用远距离的视角错位骗你是如此亲密，然而只要你走近它，它便疏离，你远离它，它又错位。

　　然而，只有你彻底决然想要离开时，不经意地往后一瞥，才得以看见森林的真相，森林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绿叶，没有缠绵，没有雾水，没有空气，只有一节又一节枯死的树。

　　周景生从不信周颖口中的李醒有那么的强大，李醒再如何强劲，可以在学生会斡旋，可以靠自己离开s市，离开流言蜚语，却不一定能在刚毕业时得以从职场的漩涡中抽身。

　　周景生刚实习时也混过一两年职场，他深知，要让一个实习生难受的法子实在是太多了，更何况，李醒还无法洒脱的离职。

　　他无法拒绝周颖那近乎失去人权的祈求。

　　然而那时候的李醒什么都没说过，他或许宁愿像今天晚上一样，在沙发枯坐一夜，静默地听着树干逐渐崩解的声音，也不愿意开口向自己最亲密的人诉说委屈。

　　周景生道：“当年，我们一直在吵架。”

　　李醒没回答。

　　周景生继续道：“我晚上想了很多，突然就想起来我们当时为什么吵架了。”

　　李醒还是不回答。

　　周景生道：“当时房租一千五，我想替你分担一半，但我还是个学生，自从我家里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就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就找了个兼职，教小朋友画画，下了课就去上班，小朋友和家长们真的好烦啊，我就天天回家和你吐槽，你那时候总是不说话。”

　　周景生把桌子上最后一点烟灰扫干净，道：“兼职费不多，刚好够交房租，我觉得你累，所以我一次性把一千五全交了，一点生活费没给自己留，天天在学校啃面包，我还不让小冉告诉你，我骗你说，那是我的生活费，可是你还是知道了。”

　　李醒当时问周景生，为什么要这样。

　　周景生说，希望李醒可以过得好，只要过得好，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即便是和家里人决裂，即便是被断了经济，即便是自己啃面包，也希望自己可以为李醒分担。

　　“李醒，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做吗，因为我能感受到你有压力，我误以为那是经济压力，因为你从来不说你家里的情况，却总是接很多工作，我听熟悉的老师说过，你的学费都是自己挣得，我就想，或许我替你解决了经济问题，你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可我当时的能力不够，只够为你解决房租。”

　　“你知道了，你和我吵架，你说不愿意我这么付出，也不愿意让我在家庭与你之间抉择。”

　　周景生苦笑：“我在亲人和你之间选了你，可是你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开心。”

　　周景生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连理解你的机会都没有，唯有吵架的时候，你才会说那么几句真心话。”

　　“比如，你会说你不想我替你交房租，不想我和家里人闹掰。”

　　“可是当时我还能怎么办呢？交也交了，闹也闹掰了，我总不能再回去妥协吧？”

　　李醒突然道：“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难过。”

　　周景生愕然抬头，问：“什么话？”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什么话让李醒如此难过，记到了现在。

　　李醒盯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越发明显，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终在周景生耐心的鼓励下，终于开口道：“你当时说，那不都是为了我好吗？”

　　李醒道：“我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对我爸说这句话，她说都是为了我爸好，我爸总是对此不发一言，可是他活得很不好，他告诉过我，人就是这样，付出的时候心甘情愿，过了一段时间，就要因此索取债务，并且是无休无止的债，后来，你也知道了，我爸以死抵债，我妈也走了。”

　　李醒道：“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你付出什么，陪着我就好了，可是你付出了，你说是为了我所以才·····”

　　李醒垂下眼帘，带着些许悲伤道：“那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向我索取债务？”

　　周景生沉默了。

　　他沉思了一会，而后对李醒道：“抬头，看着我。”

　　李醒依言抬头，看见周景生黝黑的眼眸，带着一股成熟的，稳重的安定感。

　　周景生道：“会不会向你索取债务这个我不敢保证，毕竟人就是这样，付出得不到回报就会产生怨怼，我也是人，我不敢作出超越人性的承诺，我也不会再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就告诉你一句话。”

　　“李醒，你给我好好听着。”

　　“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用我付出的好来向你索取债务，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当一个自私自利的逃兵，你拥有这样的权利。”

　　李醒颤抖道：“可我已经逃过一次了，我不想···”

　　不想再逃了，那七年，他太痛苦了。

　　周景生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七年的。

　　逃离朋友，逃离爱人，逃离安稳，在陌生的地方颠沛流离。

　　当然，李醒也无法想象周景生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周景生打断他道：“那就学会说出来。”

　　“说你很讨厌，说你不想，说你不愿意，说你不喜欢，说你····想逃了，让我留下你，给我机会解释，给我机会挽留，不要一声不吭，不要不给我机会。”

　　“能做到吗？”

　　沉默，良久无言的沉默。

　　周景生下了最后通牒：“做不到我们不如就····”

　　算了吧。

　　然而那句算了吧还没说出口，就被李醒用吻堵住了。

　　柔软的触感碾压唇部，把周景生未说完的话压回喉咙里，唇舌交汇，一吻毕，李醒道：“我讨厌你说这句话。”

　　周景生笑了笑，道：“如果你永远如此坦诚，那我就永远不说你讨厌的话。”

　　周景生举起三根手指，道：“我发誓，周星星替我见证。”

　　李醒歪头：“周星星？”

　　周景生拿出照片，一只刚做完手术丑丑的狸花猫盘着前肢睡觉。

　　周景生道：“就是她，我女儿，周星星。”

　　李醒：“那她算我女儿吗？”

　　周景生道：“算，你是尚在考核期的爸爸。”

　　周景生道：“倘若你这个爸爸对她的老父亲不好的话，那我们就不要你了。”

　　周景生开了个玩笑，李醒却当真了，他犹豫着问：“那怎么样才能转正啊？”

　　周景生愣了愣，而后道：“当你像那首诗一样，什么都给我的时候。”

　　李醒问：“什么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博尔赫斯。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李醒决定自己的睡前读物就是这个了。

　　太阳悄悄爬到了正中央，屋外的道路陷入了蚂蚁搬运食物的错落排序，宠物医院里的星星拥有了新的猫生，屋内，李醒将诗再一遍朗诵完毕，和自己的爱人陷入美好的梦乡。

　　做个美梦吧，醒来又是崭新的美好的一天。

　　这就是你期待已久的美丽日子。

　　不再是空荡荡的屋子，只能使用其中一个枕头的床铺，不再是枯坐一夜等到的刺骨寒的太阳，不再是数也数不清的星星。

　　你不再翻来覆去，寻不到梦乡的入口。

　　不再渴望死亡，不再渴望失重。

　　你不再书写那无用的死与生。

　　或许被剥夺走了文字的痛苦性，可至少醒来时，你沉醉于一个温暖的臂弯。

　　你不再痛苦，自然也不再具备敏感。

　　你不再思虑，自然也就远离了生死。

　　李醒闭着眼睛，对自己道，倘若明天是世界末日，那也没关系了，只要有今天这一次，他与所爱之人共同躺在一起，听见周景生均匀的呼吸声，畅想着即将到来的星星。

　　他们组成家庭，组成爱。

　　李醒突然就觉得，世界末日也并不可怕，父亲仰躺着死去的废弃池塘也不再可怕。

　　S市红砖房那生长得高高的大树，曾经遮蔽着李醒的庞大树影，也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