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18、明日也死

　　“发生了什么？”

　　周景生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他面对李醒的时候向来是不自觉的尖刺和无奈居多，甚少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话。

　　黑暗中，周景生看见李醒的睫毛像蝉翼一样扑动起来，就这样无言大约过了三分钟，李醒终于开了口。

　　“我想起来开个灯，不小心把它弄坏了，自己也踩到了碎片，粥粥被吓跑了。”

　　“我不是故意的，阿…阿生。”

　　周景生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李醒。”

　　周景生蹲久了腿麻，于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他握起李醒的手，盯着那一段被绷带止住血的地方，轻声道：“李醒，我其实…特别恨你。”

　　手的主人颤抖了一下。

　　周景生通过手中的颤动确定了。

　　李醒不说话。

　　周景生猜到了，他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以前总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然后我们就开始吵架，我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你说不是，却也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那时候我总以为你可能只是太累了，所以不愿意和我分享。”

　　“我这七年就反反复复的回忆那一天，是不是因为你伤害到了我所以感到愧疚，还是你总算不想忍我了，又或者是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腻烦了。”

　　“我以前不会这样的，李醒，是你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我又想，是不是我也不知不觉中把你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觉得不是，你是一直都这样。”

　　周景生感受到李醒的手颤得更加厉害了。

　　他叹了口气：“你从来也没有和我分享过你的家庭，你的过去，在上g大前你是否有什么好朋友，你在哪里读高中，初中，小学，怎么样调皮捣蛋过，又是否因此被你父母教育过，这些从来只有我在说，你一直没说起过。”

　　“我这才恍然大悟，你知道吗李醒，原来不是我的错，是我从未被你真正接纳过。”

　　周景生听见了李醒略带哽咽的声音，他急切地想打断周景生：“不是…不对…不…”

　　周景生顺着他的手腕骨摸到手指关节，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安抚着躁动的李醒，并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道：“不重要了，那都不重要了李醒，就在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与其说我恨你，不如说其实是因为我忘不了你。”

　　他放开李醒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处。

　　“因为还爱，所以特别恨。”

　　“宋燕说得对，这里有一块地方腐烂了七年，要想治好它，要么剜肉，要么缝合，我一味逃避闪躲，只会烂得更彻底。”

　　周景生重新抓住李醒的手覆上自己的心口，让李醒的每一根指腹乃至掌心，都能感受到自己胸腔下跳动的真心。

　　周景生特别认真地说道：“李醒，就像你说的，当炮友也没关系，让我们不去计较昨天，也不去想明天，就这样互相纠缠不清，直到有一天，我放下了你，或者你放下了我。”

　　“直到我们再也没有纠缠的理由和情意为止。”

　　周景生决定听从宋燕的，他想治伤。

　　没人想伤口这么腐烂下去，总得治好它。

　　在看到李醒踩在那堆碎破璃上时，他必须承认，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这妖孽罪有应得，而是李醒疼不疼。

　　他不在乎乱窜的粥粥，也不在乎碎裂的玻璃摆件，更不在乎过去七年他有多难熬，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

　　周景生终于明白，那一瞬间只有李醒。

　　他恨李醒，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模棱两可，恨他不言不语，恨来恨去，最恨的居然是他觉得李醒不爱他了。

　　没有爱，哪来的恨呢？

　　周景生终于决定，他要再一次飞蛾扑火，大不了把自己燃尽耗空。

　　反正他和李醒耗了那么多年，再多几年也没关系。

　　他三十岁了，即便李醒再一次从他的生活消失，也不会是像23岁那年天塌下来一样，因为剧烈疼痛而彻夜买醉。

　　他有足够的阅历，金钱，甚至还有朋友可以陪自己缓过来。

　　他决定这一次，把爱耗光为止。

　　周景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坦诚热烈不顾一切。

　　二十岁的周景生是这样。

　　三十岁的周景生，依然没有改变。

　　他只是更沉稳了，生活的重心多了工作，多了很多其他东西，也更清楚除了爱，他有太多东西可以让自己重新夺回生活的所有权。

　　既然如此，爱又何妨呢？

　　再靠近李醒又何妨呢？

　　你周景生什么都不怕了。

　　周景生特别坦荡，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我暂时放不下你，你又注定纠缠，不如我们就这样耗着，拿时间慢慢耗，把剩余的爱意耗光，把彼此都耗累。

　　把李醒再耗走一次。

　　有些残忍，对于李醒。

　　但周景生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景生盘着的腿又麻了，他正想起身换个姿势，或者干脆去开灯，老这么黑灯瞎火的在客厅里僵持着也不是个事。

　　就在这时，或许是以为他要走，李醒快速地拉住他的手，说了句好。

　　那声音太轻，周景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疑惑的嗯了一声。

　　李醒道：“就按你说的，把剩下的爱耗光为止。”

　　“直到我们再没有纠缠的理由。”

　　周景生笑了，他摸黑摸上了李醒的脸，却摸到一片湿润，他有些讶异：“李醒，你哭了吗？”

　　黑暗中，是李醒闷闷的回答。

　　“没有。”

　　周景生没有追问，而是掰开李醒的手去开了灯，开灯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有人快速奔跑过来的时候，而后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醒像猫一样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特别可怜道：“别抛下我，我都答应你了。”

　　周景生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李醒的头发，接着闻到了一阵血腥味，转身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

　　“李醒…你要我怎么说你？”

　　“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受了伤好好待着，这是我家，我能跑去哪？我总不能打拼那么多年换来的房产都不要了吧？”

　　周景生又给李醒换了一遍药和绷带，接着严词命令他好好在沙发上窝着，自己去了厨房做饭。

　　一道炒青菜，一道炒牛肉，一道番茄炒蛋，还有一道红枣鸡汤。

　　养生又补血，最适合李醒。

　　周景生家的厨房是开放式，隔着吧台就能看见他在炉灶前忙活的身影，在这个过程里，李醒就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眼珠子跟着周景生一起移动。

　　他一直在看周景生，好像几百年没看那样，眷恋的，痴迷的，一直看着周景生。

　　他看得太入迷，连粥粥跳上沙发压在他腰间舔毛，他都恍若未觉。

　　真好啊，还能有机会这样看周景生。

　　周景生做完饭解掉围裙，走到沙发前抱起李醒，把他抱到吧台前，又将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说了句吃饭吧。

　　他们面对面坐着。

　　李醒将桌上的菜扫视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景生头也不抬道：“没有蒜，没有姜，也没有香菜。”

　　接着他又顺嘴吐槽了一句：“香菜放汤最入味了，真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

　　李醒只是笑，他扒了一口饭后小声道：“就是不喜欢。”

　　周景生没听见，给李醒夹了一个鸡腿，鸡腿炖得很烂，且只有一个。

　　李醒意识到了这个事情，所以他笑得更开心了。

　　一顿饭吃完，周景生去洗了碗，李醒还待在吧台旁等他，见他洗完碗洗完手，十分自然地张开双手，向周景生要抱抱。

　　周景生把他抱回了沙发，又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道：“这两天都不能沾水也不能频繁走路。”

　　说完，他对上李醒亮晶晶的眼睛，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道：“安分点，知道吗？”

　　说罢，周景生突然想起什么，问：“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李醒抿唇道：“马天尼酒吧那个休息室。”

　　周景生知道那里，他点了点头，拿起钥匙就要出门，李醒拉住了他问：“你要去哪？”

　　李醒的语气有些紧张，周景生听出来了。

　　他转过身对李醒道：“你暂时回不去，我去把你的东西拿过来，这两天你就待在这吧。”

　　李醒有些讶然，但又瞬间了然。

　　周景生是个善良且温柔的人，从宋燕和马天尼无论怎么算计他，他都依然能够从那些算计之中获取真心实意，并且在坚持自我的同时回应这些情感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

　　他既不想破坏友谊，又能从一件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里看出真心。

　　并且为真心稍微妥协。

　　这大概也是宋燕和马天尼敢直接出手替他剜肉疗伤的原因。

　　周景生去了酒吧，酒吧刚刚营业，马天尼一见他就吹了个口哨，问：“昨晚那瓶酒还没喝完呢，你今晚要来继续？”

　　周景生推拒道：“不了，我来拿李醒的东西。”

　　马天尼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原谅了？”

　　他将周景生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最后皱眉道：“不像你啊，阿生。”

　　周景生笑了笑，道：“就那样吧，有什么好过不去的，我还能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是你一直告诉我的吗？马天尼，你说，人得不看昨日明日的活着，所以你喜欢昨日已死这个名字，如果要再开一家酒吧的话，就叫明日也死。”

　　祝他们都死得透透的。

　　马天尼笑着举杯，像是致敬又像是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