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无有偶》狄北北

9、Part.9

　　【十七】
　　李旻浩在睡梦中不太安稳，他被金昇玟送回了IK的基地，由于身上的各处伤口感染使他整个人发起了高烧，感觉周身都是一片冰冷。
　　梦境里是一个到处都是碎片的地方，每一个都清晰可见他自己的倒影，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回忆不起来任何细枝末节，他像是一个彷徨的孩子，仍在不断寻找一片片碎掉的镜子。
　　每一片镜子都承载着他的过去和回忆，有幼年看起来乖巧可爱的他，有稚气未脱散发灿烂笑容的他，也有他初入IK时尽管不安却冷静异常的他……无数回忆碎片融化在他的心里，他逐渐拾回了自己的记忆。
　　在一面边缘破碎硕大无比的镜子前面，李旻浩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各种他以不同的表情默默看着他，仿佛他们都在其余时空仍努力的存活，而他看着这一切只是镇定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面前的都是曾经的自己，但是真正的李旻浩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此刻的他，但镜子里他却看不见属于自己的倒影。
　　镜子像幽深的潭水一般泛起涟漪，恍惚中他看到了两年前下着雨的傍晚，李龙馥站在他面前冷漠的说道：“哥，你为什么没来救我呢？明明我很需要你啊，可是你为什么不理我？哥一直坚持的秘密真的是正确的吗？你选择的危险事情也让你付出很大的代价吧？这样真的值得吗？”
　　龙馥的影子清晰的倒影在镜子前，他想伸出手去抓住那一瞬间的虚影，却被镜面割伤了颤抖的手指，只觉得生硬的疼痛。
　　想起最后他陪在墓前但仍未说出口的秘密，李旻浩虽然不想欺瞒，但还是最终选择保留在心里，他答应过龙馥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现在他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只是他终究没能保护好他，他不顾镜子的割裂，仍然在镜面里试图抓到那片衣角，眼泪无声的滑过他的脸颊，一次又一次模糊他的视线。
　　随后他恍惚看到了7299的影子在嬉笑的看着他，“Lee know，你也曾看到那些恶鬼吧，他们随时都能将你拖进地狱，不管做多么正义的事，也都沾染着那么多的鲜血。更何况，你终究还只是一枚棋子，他们会控制你，利用你，直到没有任何价值。”
　　他的眼泪还未曾干涸，想到7299临死时的话他努力的摇着头否认，他从来不想做任何人利益的桥梁，只是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人生活，所以要堂堂正正的活着，不为一己私利去破坏这份信义。
　　这才是他加入IK的最初想法。
　　身上好像传来一阵剧痛，尤其是受伤的腿部，他不禁皱着眉头，脑海中传来极其强烈的困意和疲惫感。
　　镜像又发生了变化，是十八岁的金昇玟。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静静的站在墓碑前，他转过身来，李旻浩惊讶的发现他变成了二十岁的样貌，身后是源源不断的碎块和火焰。
　　可眨眼间，这些倒影再次虚化，镜中出现了他自己，而背后是一座复杂的迷宫。他像是被困住的猛兽，无处可寻自己的方向，他想心怀侥幸的寻找其他镜子拼凑完整的图像，然而这些黑色的迷雾如影随形，让他无法辨识位置，只能顺着很多台阶不停的奔跑，好像只要不肯停歇他就可以一直冲到尽头。
　　他想起来金昇玟的脸，最后的一刻是他亲手击杀7299，带着他一路逃出危险的大厦，后来他记得金昇玟背起了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随后他便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李旻浩的记忆力不曾出现过问题，即使是复杂的绝密文件也可以记得分毫不差，而此刻那句话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始终都在追寻着你的身影。”
　　我的身影是什么样的？追寻他能让我找到方向吗？
　　李旻浩不再执着于盲目的奔跑，他停下来审视着这片始终注视他的镜子，仿佛镜面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好像是二十岁的他，第一次进入陌生的IK基地，在那里，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想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镜子可以照出我的心，就好像我看到了跟在我背后的影子，有了他我就永不会彷徨迷路，至于其他答案要靠我自己慢慢寻找。”
　　梦境里面逐渐明亮了起来，他跟着二十岁李旻浩的背影跑出那座迷宫。不管他到底是影子还是他本身，他们的想法都别无二致，他看见的都是他自己。不管去哪里，他始终都在坚持他要走的路，不会在一个镜子前停留太久，那就先跑起来去追寻下一个。
　　镜面被剩余的碎片填补后重新展示柔和的轮廓，而手术后躺在病床上被阳光刺痛眼睛的李旻浩也再一次醒来。
　　【十八】
　　他未苏醒时，金昇玟来看过他几次，在他印象里李旻浩始终都很坚强，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可以为身边的人永远遮风挡雨的港湾。大概世界上只有他有幸面对过李旻浩脆弱的一面，就像此刻他蜷缩在病床上，仍然在梦中不安稳的抱紧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咪。
　　那天晚上金昇玟对他说了一句话，“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始终都在追寻着你的身影。”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即使不记得也没关系，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
　　我是替代品，有那样的感觉，一直以来都是。我只会为在意的人去做不喜欢的事，即使被称为是傻瓜也没关系。
　　他想起了写在日记里的最后一段话就是这样，自从进入IK后他很少再去记录这些，而是将心里的想法掩盖起来。
　　两年前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和朋友们一起出道的机会，从他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就丧失了对后退之路的思考，再那之后他亦不愿违背对龙馥的诺言。金昇玟也在思考，如果他不能一始而终的坚定出道的信念，那么即使是实现了站在舞台上的梦想也难免会有片刻的动摇。即使是失去了这次机会，至少他放下些许不安，能够继续去寻找金昇玟是谁这个问题。
　　直到有天梦里他见到了李龙馥，这个问题才有了初始的答案。
　　他在睡梦中看见李龙馥仍在他们熟悉的练习室里继续练舞，随后疲惫的靠在镜子前面休息。
　　李龙馥看到他后开心的叫他过来，金昇玟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的走过去，他知道这是一个梦，但他希望能够再多推迟一刻，也许龙馥就会停留的更久一点。
　　“昇玟呐，你想在镜子里看到未来的自己吗？”李龙馥好奇的询问，随后看向了对面的镜子。
　　“我感觉我好像得到了一些很神奇的能力，在我面前的镜子里我可以看到我们一起出道的样子，我猜那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我们。”
　　“可是，在你的面前，我却什么也看不到，或许你还在寻找答案。”
　　金昇玟点头，声音低沉的说道：“我还是没能找到，像掉进了迷宫。”
　　“你喜欢旻浩哥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许你已经猜到了他在做什么，其实我隐约也知道，也许那就是你该去寻找的东西，你一直在追寻他的身影。”
　　金昇玟很久没有主动想起李旻浩，也不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去想，但这个名字仍不经意的活跃在他的心里。
　　回想起从前的事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很多回忆都重新填满了他的脑海。
　　“旻浩哥曾经在危险时救过我，那时我就对他的身份有过怀疑，但是我清楚他不是在做不好的事，只是危险又严密而已，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一直好奇的追寻他的背影，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很想像他一样并肩而行，但又不想一直受他的保护，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隔得很远。”
　　李龙馥一直在认真的听着，最后他开口道：“或许你能成为让他追寻你的身影，如果他是守护神，那么你就成为比守护神更强大的存在。”
　　金昇玟惊讶的同时也在怀疑，自己真的能成为他的守护神吗？然后继续追寻那道身影，只不过由敬慕变成守护对方。
　　可是他又回想起李旻浩最后和他说的话，从此他们只是陌生人，他不再想见他。
　　李龙馥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便笑着说：“他也一直在保护你，这便是一个你们有牵绊的理由，在他身边你总能找到答案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微笑着和金昇玟招手说了再见，金昇玟最后红着眼睛对他说的“对不起”也被对方的“要找到答案啊”埋没过去。
　　那天起他就决定了要去延续李旻浩的路，如果李旻浩是人间的守护神，那么他想做守护神的守护神，他在守护李旻浩守护的世界，也能守护李旻浩。
　　只是他忘记了一点，他本就在李旻浩守护的世界里，李旻浩已经先一步决定守护好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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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距离李旻浩的苏醒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以前就经历过各种伤痛，这次的伤口在腿部使他很难像从前那样很快痊愈，近期在反复的练习下才逐渐恢复正常的行走。
　　金昇玟开车送李旻浩回家，在此之前金昇玟已经向他解释了现在的身份，对于从前的事和龙馥他没有提及太多，这是他们两个人都十分在意的事，他怕再度牵扯不好的回忆让李旻浩忧心。面对理由他只承认了是梦中李龙馥带给他的答案和自己的意愿，没有将他的心意点破。
　　“我有空常常会去看他，哥其实也来过很多次吧？只是两年里我们都未曾谋面。”金昇玟主动挑起来话题，他没有注视李旻浩的眼睛，只是默默的看着路。
　　李旻浩最近走路才恢复一些，看着气色还不是特别好，他总是想不听医生的劝告擅自过多练习，最后还都被金昇玟阻拦下来，两个人因此吵过不少架，每次都以金昇玟放低姿态的认错收场，然而始终都会出现新的轮回。两个人都逐渐习以为常，似乎打破了不少过去的僵化，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过去的事再度提起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块一触碰就会持续疼痛的疤痕，因此对于过去的遗憾只字不提。
　　他脸上的伤疤还有一些红色痕迹，但是并不影响雕塑般的容貌，反倒是多了几分神秘危险的气息，看起来更加惊艳美丽。
　　李旻浩仍然不放心向他确认：“IK的任务很危险，你真的想好了要选择吗？还是因为以前……”
　　“哥放心吧，我选择IK不是止于过往，而是我想遵循我的本心，看清楚心里的想法才不会出错，我想我的理由也许和哥一样，哥也有自己要选择的理由，当初不能告诉任何人缘由也一定因此恐慌过吧？”金昇玟再说起这番话时已经不会再带上任何情绪，就像是冷静的分析情报，两年来的严苛训练让他早已脱变成合格的特工，他明白什么是该说的，而什么是注定要隐瞒的，他不再是十八岁时的金昇玟，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犯下不可悔过的错。
　　李旻浩沉默了一会，不再过问这些过去的事，他把目光转移到金昇玟开车的右臂上，“你的伤口好些了吗，那里伤的很重。”
　　金昇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松口，他随意的瞥了一眼被外套盖住的伤口说：“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没事了，哥不用在意。”
　　这道伤口如此熟悉，金昇玟回想起来两年前他们在那间衣物室也是这样，李旻浩为了保护他在右臂处受了一道很重的伤，当时的他丝毫不能为他缓解负担和危险，只能草草的处理伤口，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始终欠了李旻浩一次奋不顾身的守护，然而仅这一次，就值得他用毕生去还。
　　“对了，哥休息了这么久也该听说了一件事。”金昇玟将车停好位置，从镜子里看向李旻浩，“很高兴我们可以做队友了。”
　　金昇玟说的事他也大概听到了一些，PREY是IK极为重要的分部，负责逮捕各种犯罪的猎物，他们像严谨而凶猛的猎人，不仅可以搜集触及国家核心利益的犯罪证据，也可以挖掘出这些蚕食私利的寄生虫将其瓦解，这是高度机密的计划，也是极其危险的行动。
　　PREY分部一直人数很少，金昇玟和其他人的加入不是毫无道理，而是他们又会迎接新的谜团。
　　金昇玟率先下车替李旻浩开了车门，在确认李旻浩安全出来后才收回了护在他头顶的手，“哥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没事的话可以来这里看看。”
　　他递给李旻浩一张名片，很明显上面是一些伪造的信息，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家咖啡店的名字和地址，看来咖啡师的身份也不全是毫无道理。
　　“以前我也想过这个，如果不做爱豆了做一名咖啡师也不错，还能开一家独特的咖啡店，听起来就感觉很好，现在也可以实现了。”金昇玟笑了起来，最后和李旻浩打过招呼后离开了。
　　“再见，金昇玟。”李旻浩回应了一句，看着金昇玟离开的背影他不禁想起他没说出口的话，其实自己也曾见过他，在去年下雨的时候，他抽身回国去看了龙馥，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走之后不经意的回头就看到了金昇玟一个人沉默的在那里停留，他没有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让水滴肆意浸湿衣袖。李旻浩很想走过去为他挡去这些雨水，然而他害怕自己的身份会再度牵连到他，正当他还在犹豫，金昇玟却像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他只好将伞撑的更低挡住视线，最后他什么也没能做便起身离开了。
　　如果不能确认能够守护好某个人，那么也不能带给他多余的恻隐之心，他早就决定了，他要去守护这些人的世界，而这世界里也必然会存在金昇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