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无有偶》狄北北

6、Part.6

　　【十三】
　　龙馥死的那天，天也是这样阴沉着，好像随时都会下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金昇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有些事情注定了就无法改变，谁也不能跨域名为命运的天气，比如等不到绝望的晨曦。
　　IK与JYP的合作舞台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尤其是李龙馥欣喜非常。刚才他才趁着休息时间问了李旻浩，得到对方的回答是肯定后便放下心来，隐隐期待着与他的见面。
　　金昇玟的心情却有点复杂，他喜欢李旻浩是事实，但也不想始终和那位猫咪哥保持现有的关系，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表达才不会显得太过奇怪，免得以为是他自己先疯了。
　　金昇玟似乎陷入了一种名为李旻浩的陷阱里。
　　真是的，已经喜欢李旻浩快要到疯了的地步吗？金昇玟无奈的摇了摇头。
　　两天后，IK的分部成员就要过来了，本来还在犹豫的金昇玟被一个并不愉快的消息扰乱，那就是这次的考核。
　　也许不能去见李旻浩是此刻最好的逃避，但是金昇玟的心里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一种不安、恐慌的心情一直萦绕着他，身穿黑色卫衣的少年在练习室的镜子前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干嘛，这么想见旻浩哥吗？”龙馥走过来，眼睛里带着揶揄的笑。
　　“才没有，哪有比出道战的考核更重要的？”金昇玟收回发呆的视线，对着镜子重复起昨晚的动作。
　　这次出道战的考核至关重要，是关乎几人能否争取出道的机会，进而进行淘汰赛，算是一个刚刚迈入出道难关的起步。可以进入出道组的话，相信李旻浩也为他高兴的，金昇玟还想要更多的机会和李旻浩一起练舞，是那种自信又狂热的感觉让他更坚定了对舞蹈的喜爱，因此……金昇玟暗暗发誓，一定要走向屏幕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一直走到李旻浩面前。
　　预备出道组不只一个，且要以个人形式考核，因此前面留出很多空白时间。金昇玟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坐在台下等候，一面还念念不忘IK合作的事。
　　金昇玟带了手机，几个人都凑过去看，上次练舞后他加了李旻浩的联系方式，备注是“猫咪哥”。
　　起先群聊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旻浩才回复可能会晚点过去，让几个人好好准备考核不准分心，还有完事后请吃饭的约定。接着又过了十几分钟说可能会再晚一些到，最后干脆彻底连个表情符号都没了，就那么静静待到合作舞台开始的那一刻。
　　IK分部的合作舞台临时借用了他们的考核场地，算是给练习生们很大的惊喜。此次男女练习生共计来了五十人左右，分别展示了两个合作舞台，只是在海盗主题面具下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金昇玟仔细打量着所有男练习生，他很期待是李旻浩改变了体态和动作习惯，然而在焦灼的目光中始终无法标记正确的目标。
　　身边的朋友们已经在小声的讨论李旻浩的位置，时不时在他面前问两句，可他都没有理会，独自在这场没有出现李旻浩的舞台上满心想着李旻浩的模样。
　　以金昇玟为中心形成了仅能包容他的封闭空间，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疲惫又紧张的心跳与他渐渐重合。
　　金昇玟按耐不住之余已经独自发去了很多信息联系李旻浩，然而对方杳无音信，那些文字像石沉大海般被空白吞没。
　　“李旻浩，你到底在哪里？”
　　“不要骗我，你没有在合作舞台上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如果你马上回我的信息，或许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你来我就告诉你”
　　其实，我……
　　“喜欢你”这三个字刚刚通过输入法显示在屏幕在，没等金昇玟将它们点入对话框里，李旻浩的消息突然打断了他。
　　对方只简单的说了一句话：“抱歉我失约了”，以及紧跟着后面的“保护好他”。
　　不言而喻，他所指的自然是李龙馥。
　　这是这几个字没有透露出任何他所在的信息，他显然看了金昇玟的留言后思索了很久，最终用尽全力也只留下了这几个字，用力的把自己的安危从他们的世界里推的更远。
　　手机突然蹦出的一条社会新闻让金昇玟心头一颤，顺便提醒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电量。报道的时间很新，没有超过一小时，只是离公司偏远处的一场追车事故，伤亡共计四人。
　　金昇玟鬼使神差想到了李旻浩，他没有守约前来明显是有更危急的事情要处理，也许就与这场事故相关。他的话中间没有任何的标点符号或空白，显然李旻浩是在一种很极限的环境下勉强给予他的答复。或许是焦急、或许很危险、或许他受了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指尖沉重迟钝的敲字。
　　金昇玟无暇思考太多，他的心里只记挂着那个不会沉默哭泣的李旻浩。他慌乱的丢下手机起身离开了即将考核的舞台室，奔跑时膝盖撞在了拐角处的机器，可他并未感觉到疼痛，他好像感觉不到。身后龙馥等三人一叠声的叫他是不是疯了他也无暇理会，如同风一般飞快奔向那个人的身边。
　　而此刻对话框内他并未发出任何一句话，“喜欢你”三个字仍静静显示在输入法框中岿然不动，一切对话都在伴随着长时间耗电而陷入沉睡，屏幕上重现一片漆黑，倒影出两道一先一后冲出舞台室的身影。
　　飞快行驶的出租车上，金昇玟不停捻转黑色卫衣的带子，本就日夜疲惫的眼睛里阴沉的可怕，恐惧、不安、担忧，几乎要让他缓缓闭上眼睛暂且失去光明才能一直清醒。
　　李旻浩，你一定要等我，只要你说要等我，我就一定会出现，决不食言。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答，不是总是而是永远。
　　天色渐浓，影子在月光的魔法下一路尾随他来到有些荒芜的马路边，报道中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侧翻倒在旁边，只是现在已经处理干净，留下几处碎片。地上有些湿漉漉的，像是被雾气所侵略，分不清是白的浑浊还是红的刺眼，几道发黑惹眼的车轮轨迹似乎提醒着他曾经的混乱和凶险。
　　李旻浩是在一片废墟上找到的，白色衬衣上沾满了血迹，留下了一片褐色的印记，他乖巧的坐在上面，将膝盖紧紧笼在胸前，苍白的手从撕裂脏乱的衣袖下抱紧了双腿，整个人好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等待主人。
　　白皙瘦削的脸庞上留下两道淤青和一道血口，伤口已经结痂，只是看着仍触目惊心。李旻浩的神色暗淡，似乎并未注意金昇玟的渐近，只是出神的盯着自己的脚下。
　　黑色的高帮靴上有几个模糊不清的手印，似乎是有人在垂死之际在拼命的挽留，然而这些在墨色下自然无法辨认，只有李旻浩的心里在不断重现，那几个血迹在清冷的月色下变得无比刺眼却让人陷落其中。
　　“李旻浩”，冷风中金昇玟的声音带了不可闻的颤音，他轻轻揉了揉李旻浩有些凌乱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李旻浩的眼里有惊讶的神色，随即很快平静，他偏过头，倚靠在金昇玟为他撑起的怀抱里。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到一丝波澜，似乎提醒金昇玟他此刻的清醒。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恶鬼吗？”
　　“你是个骗子，李旻浩，你编造那么多谎我都相信过，恶鬼又算得了什么。”
　　“我见过好多恶鬼，他们的头上都带着各种纸袋，上面画着狰狞的五官，有好多只手在朝你伸过来，他们会拖着我进地狱。”
　　李旻浩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寒冷还是害怕，他被金昇玟拥的更紧，但仍然止不住贪婪想获取更多温暖。
　　“我必须要在高处才行，这样他们才不会找到我，金昇玟，你有没有看到他们？”
　　“地狱不会在这里出现，李旻浩，像你这种骗子不配去那里，只能在我面前忏悔才行。”
　　金昇玟把李旻浩半拉半抱从废墟上扯下来，仔细用袖子擦去了脸上的一些灰烬，“你的伤？”
　　看到李旻浩微微抽动的嘴角他顿时收敛了力度，只用温热的指腹小心滑过伤口。
　　李旻浩沉默的摇了摇头，示意并不要紧。
　　“对不起，还是把你卷进来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回你的信息。”李旻浩淡淡的开口，“你会被深渊拖拽进去，千万不要凝视他们，回归你正常的生活中去吧。”
　　“从来都不是你将我拖进去的，是我自己闯进来的，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大概那天晚上我已经变成恶鬼缠着你了，哪能让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金昇玟很认真的回答，他不希望李旻浩一直推开他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绝境里，毕竟感到痛的时候要说出来才行啊。
　　他笨拙的将自己关在某处绝密空间，而金昇玟只能在门缝处听到那些无声的、那段时间里隐藏起来的哭泣。他总是那样若无其事，甚至还会露出灿烂的笑容，静静粉饰好所有的恐惧和眼泪，可是金昇玟并不希望这样。
　　如果李旻浩的内心世界是一个毫无章法的怪天气，开心便是天晴，悲戚便是甘霖，那么他情愿一同迎接这场大雨，他情愿撑开雨伞为他筑牢一方不会苦涩的天地。
　　所以，李旻浩，不要只有你自己痛苦，让我听听你无声的哭泣。
　　阴沉的天气仿佛隐忍多时，最后下起了一场转瞬即逝的雷阵雨。
　　李旻浩静静迎接这场意料之中的阵雨，淋湿的发丝训着他苍白的面颊流淌着冰凉的水，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雨势突然变小，他抬起头对上金昇玟的眼睛，随即眼底一片酸涩。
　　僵在李旻浩头顶的黑色卫衣袖很快被淋湿，就算是遮挡雨水也不过蜉蝣撼树、杯水车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不动。
　　“李旻浩，没关系这三个字也可以由我说出来，只是一场阵雨而已，很快都会过去的。”
　　雨势渐大，他不确定李旻浩是否听见了他的话，但在担心伤口淋水去触碰时却感受到一滴暖流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很快就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