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无有偶》狄北北

3、Part.3

　　【六】
　　周末上午，原本能够好好休息的练习生line却齐聚在金昇玟的家里挤在沙发上，并且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电视上的放送舞台。
　　金昇玟拿着零食和饮料过来，只是稍稍挡了几秒屏幕，几个人便像张望的幼鸟，身体也跟着扭动。
　　“来了来了，快看看那哥在哪？”
　　“呀，昇玟呐，拜托快坐下。”
　　“那个第三排的是不是啊？感觉像旻浩哥。”
　　金昇玟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盯着放送舞台上知名光鲜的爱豆们……的伴舞团。
　　话说要这样的寻找李旻浩吗？金昇玟想。
　　事情起因是今早李旻浩在聊天群里发了动态，说是今天上午的放送舞台上会有他们舞团，自然也会看到他，这才让几个人萌发了势必要找到李旻浩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要找，是IK舞社一向的风格，每次跑巡演和放送参演不会露脸，而是会以标志性的面纱遮掩面孔。据此有人传言是IK是只看舞蹈实力不考虑长相，因此流传IK是因为成员长相太差才要遮面。
　　还有一部分流言说IK的核心领导者们都是些恶魔，社内的成员训练常常联系不到人是被他们吞掉不见了，因此要全部伪装秘密换人。
　　当然更滑稽可笑的流言不在少数，但流言归流言，IK对于人员管理确实严密而谨慎，而且多年来也无法在娱乐领域撼动他们的地位。很多舞者都梦想进入IK，因为那里能学到真正厉害的编舞，还能跟随爱豆们海外巡演，薪资自不必说，比起辛苦练习等待出道机会的练习生们，IK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因此流言多半是资质平平无望出道的练习者造谣的。
　　身边的三个人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不断打量着三十几个都身着黑色机车风戴着黑色面罩的伴舞们，几乎每个人都是黑发戴着耳钉，想找到真正的李旻浩简直是大海捞针。
　　经过多次尝试错误后，李龙馥终于下定决心报出自己的猜测，“左边第二排的倒数第三个。”
　　很快李旻浩就在群聊里否认他，“不是哦，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不然你们就死定了。”
　　几个人不免感叹，IK的成员实在是舞蹈动作过于一致，很难从细节上找出差异，因此一连猜了四个人都错了。
　　“这哥肯定说到做到，下次见面就惨了。”徐彰彬已经先想好了自己的惩罚，只求心慈手软的旻浩哥高抬贵手，“我可不想永远失去了我的未来。”
　　韩知城看着旁边始终沉默的金昇玟问道：“昇玟啊，你看出来了吗，我刚才找了两个人都不对，旻浩哥怎么一进IK反而认不出来了？以前我还挺有自信认出他跳的舞。”
　　金昇玟的视线一直落在右下角一个人身上，随后说：“这个，右下角正数第二个，应该是那位哥。”
　　几个人一头雾水，但也懒得折腾看到晕眩的眼睛，就把金昇玟的答案告诉李旻浩。
　　群里传来李大善人的回复，“看来比我想的要好一点。”、“算你们走运，猜错的下次请我吃生鱼片吧哈哈哈”、“要练习了下次聊。”
　　回答对了的金昇玟马上就被迫接受了一场组内采访，“说，你怎么知道是旻浩哥的？难不成猜对了？”
　　金昇玟坦白：“那哥右手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只有摸到才知道，刚才看他跳舞我就发现了，只有右下角那个人在结束最后的击打动作时手腕在微微颤抖，应该是伴舞互相抓对方手腕时造成的。”
　　徐彰彬恍然大悟：“原来昇玟比想象中更了解那哥呢。”
　　“昇玟呐，你喜欢旻浩哥的吧？”韩知城笑着问他。
　　“说什么呢，换做别人也一样可以猜到。”金昇玟不认为这有什么奇特之处，也不足以证明自己是否对李旻浩有过度的关心，只要留心，什么事物都会留下破绽。
　　就像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只要足够有耐心，未尝不能发觉，并且从其中感受到微凉的冷意。
　　至于那道疤痕，还是他骑车载着李旻浩的时候知道的，因为那哥很快在他背上逐渐降低声音睡去，金昇玟担心他会真的掉下去就一直伸手护在他身边。在一次李旻浩身体出现倾斜时他及时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因此就触碰到了一道弯月型的伤疤，若不是他真的触碰过恐怕在灯光下也难以分辨那个人手上是否真的存在过什么伤痕。
　　这样的事就连李龙馥听到后也是无比困惑震惊，可见疤痕虽以淡去，但李旻浩仍在小心翼翼的守护。
　　李旻浩，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的伤疤吗？可是不说出来就是最痛的，那种埋在心里，放之任之的感觉很痛的。
　　金昇玟看着三人之中默默靠在墙角的李龙馥，他干净漂亮的脸上除了那些独特的雀斑，还有悄然变得绯红的眼眶，他真的很在意李旻浩。
　　【七】
　　如果形容李旻浩是恶魔的话，那么李龙馥就应该是天使。
　　这是金昇玟对两个人最新的评价。
　　转眼是金昇玟高中举办校庆活动的日期，因为曾经也在学校练习过声乐和跳舞，因此这次活动他有一个需要上台表演歌舞的节目。
　　这个重大消息已经被另外三人告知给李旻浩并说明了金昇玟加入练习生line的事，又恰好那哥最近也有空，就说要一起过来给金昇玟加油助力。
　　本来金昇玟前几日始终在精进自己的唱功，甜美又温暖的嗓音是李龙馥时常夸奖的，因此他这次备有信心表演的更好。可是一听说李旻浩也会过来，金昇玟这两日便更多专注于舞蹈，他知道以李旻浩的性格必然要吐槽他前两日不太擅长的动作，至少他还不想在李龙馥面前显得逊色过多，因此多数时间都在附近的舞室里练习。
　　已经是晚饭的时间，很多学生都纷纷约着吃饭回家走出舞室，偌大的舞室转眼间就只剩金昇玟自己。宽敞明亮的玻璃上已然隐去黄昏和晚霞，隐约透着几点星色，然而舞室里却明亮异常，其中不只有灯光，还有无尽的汗水挥洒，顺着金昇玟的下颚和鬓角在闪闪发亮。
　　动作已经足够熟悉，只是总缺少几分跳舞时的韵律。那次在放送节目上看到的李旻浩让金昇玟仿佛新认识了一个陌生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肢体细节和力度都控制的十分漂亮，即使是手腕酸痛轻喘着气也不愿收敛已有的力度，金昇玟从来没看过跳舞的李旻浩，也不知道那样一个人舞蹈竟然好看到这种地步。
　　其实金昇玟那天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除了那道不显眼的伤疤外，他还看出了李旻浩的另一点不同，就是他跳舞时的眼神。
　　那种充满自信，甚至到了蔑视苍生的地步，那种不羁和凌晨暗夜的火热，尽数可以在他的眼里追寻。
　　李旻浩一定是极其热爱舞蹈的，那种洋溢的热情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身体仿佛在触碰舞步时有了鲜活的生命力，就像一团永恒燃烧的野火，不羁却顽强，好像把毕生的力气都拿来完成这一场盛大的舞。
　　说白了，在金昇玟的眼里，李旻浩是那种拿生命来跳舞的人，就好像等不到明天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奇怪，李旻浩体力和舞蹈都十分出众，却还是要把自己逼成一个时时刻刻都把跳舞当做最后一舞来对待，他在着急什么，怕总有跳完的那一天吗？明明就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一时出神，金昇玟跳错了动作，他本就消耗了很多体力，一时被另一只脚绊倒，整个人都朝右边摔去。
　　没有意料中冰凉的舞蹈室地面亲密接触，而是摔落在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
　　李旻浩的身形是和他差不多的，力气上更胜于他，金昇玟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要比旁人更加厚实，名为李旻浩的臂弯虽然并不宽敞但有力而安心。
　　“哥怎么来了？”
　　李旻浩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扶他站好，笑眯眯的说：“怎么，我就不能过来找你吗？以前我也常来这里的。”
　　金昇玟刚才分神，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脚步轻巧的李旻浩正悄无声息的接近他。
　　“本来想吓你一下，结果差点害得我被吓。”李旻浩噘着嘴，那个样子和龙馥竟有几分相似。
　　“哥不要恶作剧啊，这是物极必反。”
　　李旻浩嘴里叼着棒棒糖，废了很大劲才把外面的糖纸给撕掉，放在嘴里含糊不清：“这是什么歪道理？难不成你越讨厌我你就会喜欢我吗？”
　　金昇玟哑口无言，“别开玩笑了哥。”
　　李旻浩爽快的笑了起来，口中散发清新的橘子味，真的有人喜欢一边吃着糖一边反问。
　　他笑起来会眯起眼睛，凑近看能看到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粟，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留下一对特别明显的兔牙。
　　李旻浩，不过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坏猫而已。
　　再怎么善良无害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讨厌。
　　李旻浩笑过之后回归正传，“呀，你刚才跳的killing part那里，小动作太多，看起来不够干练，力度收放也不好。”
　　于是李老师马上开始了他的私人授课，只不过授课对象像是一只小狗，世界上第一只会跳舞的小狗。
　　两个人的脚步和地板摩擦声频繁响起，李旻浩帮他修正了一些细节，手指时常会在他身上游走，不知道是不是练过乐器的缘故，总觉得他手掌上还带着茧，或许摩擦后就能脱变成蝶。
　　李旻浩的动作很干净，只要是跳舞他就有用不完的热情，只短短几分钟几乎就掌握了全部节拍，跳起来很是好看。
　　舞蹈室里，两个人靠在墙边休息，金昇玟累的不想说话，而李旻浩也同样汗水淋漓，即便如此也还在回味刚才的酣畅而眯起眼睛。
　　“话说哥怎么知道我在这的？龙馥告诉你的吧。”
　　“嗯，他们在宿舍晚上不便出来，我就过来找你聊聊。”
　　“哦，知道了。”
　　“呀，金昇玟，你真的很特别，也异常敏感，我不希望你看到的太多。”
　　“那是什么意思啊哥？”
　　“我手上有疤的事，连龙馥都不知道，因为我一直在有意躲避，很少有人能触碰到。今天去见龙馥，他因为这个还哭鼻子了来着。”说到这里，李旻浩脑海里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他露出好看的牙齿继续说道：“他埋怨自己没有第一个发现，也从来不知晓，一口咬定我是去做危险的事了，真是小孩子脾性。”
　　金昇玟不太满意他的说辞，反驳道：“龙馥是真的很关心你，他的小孩子脾性只会在你面前流露。”
　　“是啊，我知道他喜欢依赖我，这一点我也情愿。只是，无论你感知到了什么都不要告诉他，我不是拜托过你要照顾好他吗，就那么做吧。“
　　“好的，哥，不过你真的是在做有点危险的事吗？”
　　“呀呀呀，我过来找你可是浪费了很多休息时间，还帮你指教舞蹈，不要总是对我好奇。”李旻浩开始不耐烦的回拒他的问题，没有回复，也没有忽略，整个一个无赖的形象。
　　李旻浩似乎是真的累了，也许他白天还在训练，晚上就过来又陪他一遍遍的练舞，眼里已经很少还能看到嚣张强势的气息，整个人都变得有点异样乖顺。
　　他闭上眼睛，灯光在他流畅的下颚线条游走，像一座水晶的雕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金昇玟才会觉得他顺眼许多，也许这个时候他才能短暂的做回一只小猫。
　　“呀，以后我不在龙馥身边，你也要多照顾他啊，看的出来我们龙馥儿这段时间开朗了很多，也请继续这样做吧。”李旻浩有点嘟嘟囔囔的说着，没有往日里的嗓门高，声音变得轻柔。
　　“那是当然的了，不过，哥为什么这样叫我？不是昇玟尼吗？彰彬哥也那样叫啊。”
　　“呀呀，是爱称啊爱称，知道了吧？”李旻浩睁开眼睛，笑着看着他，还真是调皮，偏偏又拿哥没有办法。
　　———————————————————
　　金昇玟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起来。
　　他现在正在身处一间会议室内，四处的座位上只有寥寥几人，即便再多的人在这里也多半都是游离于真理之外，不过是为了把水搅的更混些。
　　有些时候金昇玟也在好奇，一直社会给出的假象都是清朗而严明，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是一团黑暗，而他和李旻浩都是这盘棋上一颗随时可废弃的棋子。
　　“金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您要知道，造谣诽谤罪名不小，如果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混乱，您需要承担的代价是致命是。”
　　面对对方秘书的警告，金昇玟并无任何畏惧，没有人敢在他们的眼皮下敢对自己露出善意的表情，因此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只有一份证明材料，是李旻浩留下的。
　　今日见面他特地还选择穿那身黑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不属于自己的牌子，IK&PERY分部特别要员——Leeknow。
　　金昇玟最后看着材料上的一字一句，仿佛体验到了曾经的李旻浩就是在这样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收集着这些铁证，却难以让它们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做错的自然会承担，至于别的报应，也迟早会找到各自的头上。”
　　秘书似乎没什么耐心，催促道：“金先生，你手中的材料并没有任何威胁，我们能掌控舆论，自然不会让这些危言耸听的词落入群众的耳朵，不要白费力气了，请按社长的话做吧。”
　　沉默许久的朴社长开了口：“其实我们本不必这样做的金先生，曾经的特别要员李旻浩已经不在了，有谋反之心的特工理应得到大韩民国的治理，上级的公正严明我们无法违背，这一点我希望你清楚，你们触犯了不该深入的底线。”社长稳如泰山，经历岁月洗礼的面孔不见一丝波澜，“从始至终，他都弄错了对象，还给国家造成了一定的麻烦，那么你呢？你也要步他的后尘？听闻两位曾有不和的传闻，李旻浩的事情没有涉及到你自是幸运，我不认为你这样做是清醒的选择。”
　　他在说话的时候，金昇玟可以想象，那些无辜受害者们想必会带着愤怒和不可置信，那些嗤笑的、悲伤的表情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可是最终只化为了悲痛，都在他内心的强制后平静下来。
　　朴社长一番话说出去后，抬手摘了眼镜仔细呵着气的擦拭，这是他的习惯，他不认为对方还有翻身的机会。
　　“真是可惜了，我虽然服从国家的命令，但是自始至终我只听从一个人。”金昇玟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的将材料叠好放进口袋，他感觉此生从未这样镇定过，“他是IK&PREY分部特别要员，编号为Leeknow19981025——”
　　金昇玟利落迅速的从口袋里抽出枪支指向朴社长，“李旻浩。”
　　枪声响起，有些尘埃注定会落地，有的人也一样。
　　但是仍然有人会不知疲倦不想要放弃，世界上每天都会凭空出现几只恶鬼，有人愿做披着天使外表下的恶魔，也有人牺牲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被人剥光了洁白的羽毛。
　　也许有些事情可以重生涅槃，也或许会被人永远埋没在废墟之中。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谋反，是你们谋反了人心。”
　　“我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
　　空荡的地狱里，只有两个坚定的、激昂的声音回荡，不断交织重叠，最后凝聚成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