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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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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我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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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未曾关上的窗,流水似的月色撒入庭院,蜿蜒着自那亭亭绿树的枝叶间穿过,像是枝蔓,亦或某种冷血生物在地上攀爬着,嘶鸣着的蛇信正好落在了那孩子赤裸的足尖。
他像是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惨白的月色,坠入深沉的夜晚,然后化作了僵直的人偶,半跪着,要隔着窗往房间里看去。
背着的光勾勒不出面容的轮廓,孩童只是缓慢地眨眼。
那张处于少年和孩子之间的面孔,因过病态的苍白,而显得像是随时会化开的霜雪。
在同样没有任何装饰的雪白和服下,一些沾了些许污色的绷带悄然地露出了边角,它们密密麻麻缠住了人偶纤瘦脆弱的脚踝、手腕,以及脖颈……如同活着的一般。
蛇会使用自己的躯壳勒住猎物,直到它们挣扎无能,窒息死去。
善沉默着注视前方。
本应该在榻榻米上安睡的人毫无预兆地开口,说的话仿佛在很近又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使得他慢了个半拍才发觉那句话是在说。
“——我知道你是谁。”
床上隆起的鼓包没有新的动作,那个人依旧维持着躺着的姿势,语气间夹杂着几分含糊的睡意。
就好像在说梦话一样。
可这不是梦话。
善缓慢地眨着眼,细密的睫羽扇动,紧接着,他那轻而细的声音跟着响起。
“——我是谁?”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那语气甚至是雀跃而期待的,蓝色的眼睛比起此刻晦涩的夜空更加明朗透彻,与天幕和海洋都有所差别的蓝。
像是被刻意仔细培养出的人工蓝宝石的色彩。
被刻意制造出的蓝色玫瑰。
善将两只手的手肘撑在了窗沿,探进半个身子,自肩膀处滑落的发流下,落在窗边的桌面上,盖住半本摆放在那的书。
书封面处曾留下的签名被遮盖了前半段,只剩下“乱步”的称呼在如万千蛛丝组成的雪发空隙中露了出来。
乱步、江户川乱步。
将名字如同硬糖一样用牙齿嚼开,嚼碎,吞咽,填补空洞的胃。
雪白的孩子露出了极其甜蜜的笑容,那嘴角也被黑暗的阴影所模糊,只留下隐隐约约的模糊弧度。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
在上一次……
善有些雀跃的思考,头脑因为觉察到了某种异样的甜蜜而感到兴奋。
……和不是由自己幻想出来的对方,像这样平常的沟通是什么时候?
他想过了几百种再次打招呼时应该做的事情。
在更早些的时候,再次遇到的时候。
他永远为对方准备了足够多的计划和安排。
因为「江户川乱步」本身。
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
善的指尖因为夜晚的寒风,自指尖开始就泛着一股病态般的不健康的青紫色。
那自面颊腾升起的一点红晕,更说不清是由于沸腾的情感,亦或是单纯脆弱的身体对温度的抗拒导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雪白的烟雾下沉,坠落,在手背上落下些许的潮湿。
床上圆圆的鼓包动了,而后,从里头钻出了黑色的脑袋。
有些散乱的发,比起之前要稍微长开了些许的面貌。
还有像是猫一样眯着的眼睛。
善想。
他们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着,这次无论是谁的身边皆没有了其他的人。
属于父母的身影消失,遗留下的只有两个已经开始长大,被谎言的象牙塔所抛下的孩童。
这是一件好事。
他发自内心觉得。
就像他在一个月前,在街头公园里发现了孤身一人的对方一样。
这是一件好事。
是命中注定。
是幸运。
这是【神】给予的启示。
尽管善其实并不是谁的信徒,但他唯独在那天单方面重逢的时候。
愿意这样去思考。
而作为被精心培育,作为最好用的工具一般看待长大的孩子。
只要是愿意记住的东西,善的记忆便一贯很好。
犹记得那日的午后,他注视着前方的身影,不知不觉地停止了脚步。
在某个瞬间,似乎也笨拙地忘记了该怎样的呼吸和眨眼。
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注视着。
初见时分的喜悦和期盼,互相交叠相握的手所带来的温度,以及那日两个人穿着的衣服,细微的表情,鲜活的语气,每一个细节依旧能被反复的清晰回忆。
……但上次的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善的眼神逐渐放空,眼睛里的那道蓝色便显得越发空洞。
回忆越过了虚假的‘爱’,越过了如同鸽子笼一样仅是孤身一人所独处的房间,越过了那最后被狼狈打翻在地,弄脏他雪白裤脚的‘葡萄酒液’。
他在布满了咒骂和悲鸣的道路上前行,赤裸的双脚沾满了艳丽粘稠的液体。
在打开门的瞬间,外界的光几乎要刺伤他的眼睛,于是下一秒,透明的水珠自眼眶里溢出。
善眼前的世界是模糊而朦胧的,充满了刺眼的白光,而他的身侧空无一物,能抓住的仅仅只有一只玩偶。
那空洞的假笑似乎与他亦没什么不同。
然后呼吸,眨眼。
带着帽子的故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形单影只,鸟雀在前方互相追逐着低低飞过,野猫舔着毛发路过善的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蹭过了善的脚踝,突生的痒意让他如梦方醒。
于是少年捂着嘴,剧烈地呼吸了起来,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咳嗽,与含糊得近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的音节。
……猫。
乱步、江户川乱步。
他的呼吸染上了糖果发腻似的腥甜。
阳光对他来说实在太刺眼了。
空气对他来说也着实太过寒冷了。
使得他的身体单薄而虚弱的,就像是一只被细长丝线虚虚悬挂着的气球。
脚不着地,随时会因为尖锐的针和惊起的风所致飞向远处。
善其实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即使他并不喜欢苦涩的药,不喜欢频繁着出入医院,更不喜欢被尖锐的针所刺入身体的感觉。
可那确实不能算得上多浓烈的情感,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好。
因此他近乎漠视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以前被装在四四方方的玻璃屋子里,被周围的声音所指点,成为某样冰冷实验的素材时一样。
连接他和这个世界的东西是如此的少,而一切又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让人难以适应,时刻便感到难言的窒息。
不愿长大,也无法长大的孩子创造出了一个奇妙的幻想。
想和认识过的唯一一位朋友在梦中对话。
他说,我喜欢你。
于是他的朋友就会回应。
像是每个小孩在童年时候都玩的过家家。
毕竟他从始至终不存在能一起游戏的对象。
机器不能成为朋友,而父母只是一种代号。
唯独江户川乱步曾来到他小小的、空白的世界里,牵起他的手,握着画笔,在白纸上涂抹下了第一道色彩。
绿色的,蕴藏着勃勃生机的,猫的眼睛。
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眼睛。
因此当对方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后,从干涸的颜料中脱身而出的幻影就成为了他唯一的、虚假的“朋友”。
善一直停留在原地。
但幻影的原主却好像一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迈开步子,毫无留念地往前走。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呢喃着发声,不知道在向谁发出疑问。
滑过大脑的想法实在太多,让他一时间彻底踌躇了起来。
要怎么做?
他难得感觉到了焦虑的情绪。
想法难得表现出了分为符合这个年龄孩子的幼稚和天真。
如果再往前一步,眼前的人,是否会跟他的每回梦境里登场过的角色一样,眨一下眼就消散掉了呢?
善无法知晓。
他几乎被自己的幻觉给困住了。
因此,当他注视着在公园凳子上像是有些饿了,所以摸着自己的肚子,不满地略微撅着唇的少年,萌生出了新的想法。
江户川乱步看起来只有一个人。
就像是他一样,只剩下了一个人。
既然此刻,他不属于任何人,那么……
——为什么不能属于自己呢?
为猫所准备独一无二的牢笼。
精心挑选过的饵料。
舒适的环境。
这个只属于他与猫的,无人能来打扰的小小世界。
善把江户川乱步给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