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50、碎梦

　　法律职业的社会地位是一个民族文明的标志。——费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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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被关进S市第二看守所已经三天了。同为看守所，他的境遇可谓天壤之别，离开B市恍如从天堂坠入地狱。身为知名的刑辩律师，他当然很清楚，真实的看守所的生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因为有四大名捕对他的特别关照，他虽自由受限，但并未受苦受辱。可一旦来到S市，此前一切的“优待”都不复存在了。

　　在这里，他和所有的犯罪嫌疑人一样，经受了登记室里一/丝/不/挂接受检查的难堪、同室人“欺新”不得不负责“抱桶”的羞辱、一日三餐清汤寡水常喝一嘴泥沙的苦涩，每天十几个小时手工劳作后夜里只能睡地板的艰辛……

　　和他同监室的是6个等待关押的已决犯，因为他是律师，不能进普通监室以防对其他嫌疑人提供法律指导，更不可能像在B市时一人住一个单间。为首的“大头”从他一进门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再看到他孤清绝傲的神情气质，莫名的邪火怎么也压不住。所以三天来，来自于这些罪犯的辱骂、殴打和虐待的苦楚远胜过挨饿受冻、寝不安席。

　　某种意义上说看守所比监狱更生不如死，可是顾惜朝一声没吭过。即使被“室友”打得头破血流，他仍是唇角噙着冷笑，不发一言，更不会求饶。

　　就这样捱到第四天，无论“大头”还是其他几个人都懒得再对他动手了。他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幽深的走廊上传来管教那双皮鞋独有的“咔咔”声，紧跟着监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顾惜朝，出来！”又是这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却满含蔑视的呼喝。

　　他从地上撑起来，整整囚衣，略一定神，迈步向外走。

　　“刘独峰比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他心想。戚少商说过这是个不易对付的角色，不过他不怕。几天来，他除了干活、挨打、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盘算应对策略。

　　然而，纵然千算万算，他却完全没有算到在讯问室见到的人并不是刘独峰，而是他新婚的妻子——傅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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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朝！”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婉呼唤，刹那间击穿了顾惜朝冷硬坚强的外壳。看着傅晚晴花容惨淡、满脸是泪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只觉自己的良心被一刀一刀地凌迟着，翻飞而起的除了血肉，还有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

　　是的，他对傅晚晴的愧疚，早在决定要破釜沉舟的那一刻就已经深埋于心底了。

　　那段时日，他要求自己全神贯注于与傅宗书的斗智斗勇，忽略甚至压制一切可能对他的大局产生干扰、影响、阻碍的情绪和情感。深爱如戚少商，他都能做到冷酷、决然、翻脸无情；对傅晚晴，他这样提醒自己——成大事不可能没有牺牲，晚晴的不幸恐怕就在于她错生为傅宗书的女儿吧。

　　他以为自己真的足够狠厉绝情，事实上除了戚少商之外的所有知情人也大体都是这样认为的。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离开王府饭店进入城东看守所开始，每个深夜他都被内心底里两股势均力敌的情感撕拉牵扯、纠缠折磨——一是对戚少商的爱与思念，一是对傅晚晴的牵挂与愧疚。并且，思念愈重，愧疚愈深。

　　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承认傅晚晴始终会是他心中圣洁美好的那道白月光，在凄寒孤寂的往昔岁月里给过他安宁与慰藉的光亮，虽然明知她不是懂他的那个人，但她确在用尽全力地爱他。只可惜，月光再柔、再美、再亮，终究无法抵过光芒万丈的当头红日。阳光是温暖，是力量，更是信念与方向。对于从社会最底层背负着最沉重的黑暗走出来的他而言，只有阳光才能照亮他内心每一处阴暗、熨烫每一寸寒凉。

　　戚少商就是他的阳光。

　　犹记得决裂当晚戚少商临别说的最后一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彻夜未眠，一阵阵地后怕，若非戚少商主动开口表白，若非他顿悟自己真实的情感，他几乎就要在追求权势的路上越偏越远。“不要让我信错了你，也不要让我爱错了你”——这句话对他的触动大到撼天动地，成功震碎了他内心深处那些邪恶、偏激、虚荣、自私的欲念，让他的世界重新恢复朗朗清明。就是在那一夜，他下了决心，终此一生，宁负傅晚晴也不负戚少商。

　　尽管这个决定曾令彼时的他控制不住心痛，尽管他知道对傅晚晴的辜负将会成为往后余生可能永远也无法释怀的愧疚与遗憾，尽管他无法确定自己的计划一旦实施还能否留给他和戚少商一个明天，但他决心已下，就不挣扎、不摇摆、不迟疑、亦不后悔。

　　他把对戚少商深沉悲壮的爱意埋在心底，也把对傅晚晴深切厚重的歉意埋在心底，外面筑起坚固冰冷的伪装。他的隐忍在戚少商面前还能得以维系，因为坦然；但此时面对傅晚晴却无法自已地破防，因为亏欠。

　　“晚晴……”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你怎么能进来的？”

　　“多亏了检察官通融，我才终于能见到你，惜朝！”傅晚晴隔着桌子抓着他的双手，眼见他脸上有伤、身着囚衣、形容憔悴，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迭声地问，“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惜朝，是谁打你的，怎么会这样的……”

　　傅晚晴一连串的问题都被顾惜朝忽略掉了，他的耳朵里只回响着第一句话——多亏了检察官通融——他瞬间就明白了刘独峰的险恶用意，眸光冷了下去。他知道，对傅晚晴纵有再多的愧疚、担忧、不忍……他都不能显露出一分一毫被讯问室里的监控拍到。换言之，今日一见，伤害已无可避免，除非他置自己、戚少商、四大名捕、高风亮、雷卷等所有人的付出于不顾。

　　“刘独峰，你够狠！”他在心里咬牙，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涌起的对傅晚晴所有的歉意与柔情，抽回了自己的双手。

　　傅晚晴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喃喃地问：“惜朝，你……怎么了？”

　　“晚晴，对不起。”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一丝情绪外泄。

　　傅晚晴完全怔住了：“惜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顾惜朝淡淡回应：“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道歉吗？”

　　“我不知道，惜朝，到底是怎么了？”傅晚晴说着又红了眼眶，拼命忍着眼泪颤声道，“我不明白咱们明明好好的在办婚礼，怎么会来了那么多人都送那么贵重的礼？你说是……是爸爸让你找他们要的，是这样吗？爸爸他……”

　　顾惜朝点头道：“是的。”

　　傅晚晴面色惨白，几乎要从椅子上倒下去。她用手扶着桌沿，强撑着问：“惜朝，你是大律师，你懂法，为什么不阻止爸爸？为什么还要帮他去要？”

　　顾惜朝道：“晚晴，这就是我要向你道歉的原因，司法机关收到群众举报、怀疑你父亲和你表哥涉嫌犯罪，需要搜集更多证据，我受检察院戚少商委托暗中调查，你父亲索贿是事实，所以婚礼当天被现场执行拘留。”

　　顾惜朝这番话对傅晚晴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自己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丈夫，忽然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得仿佛从来不曾相识过。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也就是说，你所说的爱我、想娶我、跟我白头到老……都是骗我的，对吗？”

　　——都是骗我的，对吗？

　　这一句直逼灵魂的拷问，令顾惜朝心如刀割。

　　面前的女子，是他纯洁的初恋，是曾经令他怦然心动过、也想竭尽全力去陪伴、守护和照顾的情之所系。他是真的有想过与她相伴终老的，假如她不是傅宗书的女儿，假如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戚少商，他们可能就会长相厮守、像千千万万个家庭那样过着平凡宁静的生活。

　　“不，晚晴，我们相识在先，过往的感情不是虚假的。但后来为了正义和公理，我不得不做出抉择。”

　　无论室内有无监控，这句都是顾惜朝的真心话，也是事实。只是在说完的瞬间，他也意识到，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他对她感情的变质以及利用。

　　一想到这个善良柔弱、单纯爱着他的无辜女子被自己这样对待，他几乎无法自控想要马上站起来拥抱她。她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他的新娘，他明知她的心都在自己身上，却不得不这样亲手撕碎她的梦，眼睁睁看着她悲痛欲绝失魂落魄却不能安慰、还要装得漠然无动于衷，这是何等残酷的煎熬？

　　如果说看守所的非人生活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那么今天刘独峰考验的显然是他的心。一想到这里，他放在桌下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临别之时戚少商曾要他郑重承诺过的话。只有这样，他才能克制住想要为了傅晚晴牺牲自己、放弃自救的冲动。

　　——惜朝，答应我，无论后面的程序出现什么变数，有多艰难，都要坚持到底，因为我在等你。

　　戚少商……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让自己恢复冷静。是的，戚少商早就预料到前路坎坷，怕他任性，怕他放弃，怕他又剑走偏锋，所以才用爱做牵绊，让他有所顾忌，让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恣意妄为。

　　“戚少商，你还真是用心良苦。”他在心里苦笑。他对他的了解，在今天关键时刻确保了他没有前功尽弃。

　　“晚晴，事已至此，我知道再说多少句对不起都无法弥补我对你的伤害，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因为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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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独峰在监控室的大屏幕前从头到尾目睹了顾惜朝和傅晚晴见面的全过程。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果然传言不虚，顾惜朝确实是个狠角色。”

　　云大在一旁小心问道：“处长，那您看这批捕……”

　　刘独峰沉吟了一下，才说：“别人的先报上去，顾惜朝的暂且缓缓吧。戚少商一定会来，我要见过他之后再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