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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世第八回 第一世第八 ...


  •   第八回屈垣言复国米缸见底不施粮

      清乡过后的第一个冬天漫长得像是不会结束了。

      整座凤城浸在一层干冷灰白里,巷口老槐树早已落尽枝叶,疏瘦枝桠支起灰蒙蒙沉滞的天幕。青石板早晚覆着厚霜,行人呼出的白气久散不去,家家户户门板掩得严实,街巷静得发空,家家户户都在隐忍挨饿。桨伯的汤饼摊彻底停摆,冷炉内壁凝着干涸发硬的面浆;石铁匠铺烟囱虽还飘淡烟,铁锤撞击铁砧的闷响一日稀过一日;郑妪米铺只拉开窄窄一道门缝,排队百姓缩颈跺脚,一团团白雾在脸前浮起又消散;姜婆婆每日放在石墩上的粥碗依旧温热,垫底的梧桐叶早已褪成深褐,叶缘向内蜷曲,像一只无力攥紧的枯拳。整条街巷尚存人烟,内里的存粮、气力却正一点点被寒冬抽干,只剩一副空壳硬撑着活着。灶房是这死寂寒冬里仅存的方寸暖意,可陶锅清寡,火光再亮,也填不满缸底空荡荡的冷。

      阿彘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他的手指头还是十根,脚趾头还是十个,芈蘅每天早上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都会数一遍——不是怕少了,是习惯了。数完了,在他脚心轻轻拍一下,他就咯咯笑。单薄笑声在空荡荡的灶房里来回弹撞,撞在烟熏发黑的土墙上,转瞬□□冷的空气吞得干净。这孩子笑得太多,不像个没爹的孩子。

      但米缸快要见底了。

      芈蘅每天早上舀米的时候,木瓢刮擦缸底青砖,磨出干涩刺耳的空响,一日比一日清晰空洞。她捏起最后半把糙米倒进陶锅,添满冷水引火,米粒散散沉在锅底,清汤透亮,能清清楚楚看见锅壁交错的裂纹。大半碗稠些的米汤盛给阿彘,自己只剩一碗寡淡清水,孩儿喝完仍伸小手讨要,她便把自己碗中所剩尽数倾过去,低声说娘不饿。

      她是巫医,心知充足粮食才能稳住哺育孩儿的奶水,可低头望着缸底薄薄一层碎米,清楚存粮撑不过三日。

      清乡之后,凤城能走的人都走了。走不了的人缩在自家门板后面,连咳嗽都死死捂住嘴,不敢闹出半点动静。秦军户籍册用朱砂圈定屈、景、昭三大楚姓,按人头强制征缴粮食。屈正身死,户籍却未曾注销,秦吏从不在意儒生生死,只认准这一户需足额上缴两人份口粮,一份活人的,一份死人的。

      她去往东沟清洗尿布,必经桨伯家门。桨伯的汤饼摊已经关了好几天了——不是他不想卖,是白面彻底断了货源。石铁的铁匠铺烟囱还冒着烟,但锤声一天比一天稀。郑妪的米铺门板只开一条缝,米价翻了三倍,买米的人还是排到了巷口。姜婆婆每天还是一碗粥搁在石墩上,碗底压一片梧桐叶。梧桐叶已经从枯黄变成了深褐,边缘卷起来,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这些冷暖窘迫芈蘅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开口借粮。不是不饿,是不忍。整条巷子都在挨饿,每一家都在勒紧裤腰带度日,她不能在这般光景里伸手拖累旁人。

      屈垣是在腊月二十二那天出现在巷口的。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深灰儒袍,腰间束一条冷调青光的青色丝绦,头顶方正儒巾,掌心攥一卷竹简。人立在光秃秃老槐树下,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旧楚布衣的乡人,个个面色沉郁,仿佛刚从郢都废墟捡回残命。屈垣清一清嗓子,语调平稳厚重,寂静街巷无半点杂音,话音直直飘进家家户户院墙内。

      “屈氏子孙,当知先祖之荣光。屈氏自楚武王分封,十世为楚国公族。屈瑕、屈完、屈建、屈荡——哪一个不是血战沙场、为国捐躯?如今秦人践我宗庙、焚我典籍,我屈氏子孙岂能苟且偷安、坐视宗族绝灭?”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紧闭的屋门。巷中几位老者垂首,眼底泛出湿意;年轻后生攥紧双拳,面颊涨得通红。阿黍刚从铁匠铺门后探出头,便被石铁一把拽回屋内。桨伯静坐在自家门槛,指尖反复搓揉一根粗麻绳,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芈蘅正在院内给阿彘喂米汤。屈垣的宣讲隔着土墙层层渗透进来,她握木勺的手骤然顿住。阿彘张着小嘴等候喂食,久等无果,急得小手拍打她手腕。她回过神,将木勺送入孩儿口中,继续慢喂。

      她认得屈垣,屈氏远支宗亲,辈分高于屈正,两家往日从无半分往来。屈正活着时,此人从未踏足这条窄巷;如今屈正战死的消息传遍宗族,他反倒主动登门。死去的儒生,手握半卷《道德经》殒于驿道,远比活着时更适合充当宗族造势的旗帜。

      傍晚时分,门板传来一阵匀实叩响,指节撞木,力道带着理所当然的强硬。芈蘅将阿彘轻放床榻,缓步走到门前,门缝漏进一道瘦高人影,深灰衣袍配青丝绦,暮色里漾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没有开门,隔着厚实木门低声发问:“谁。”

      “屈垣。侄媳妇,开门说话。”

      侄媳妇三字入耳,芈蘅颧骨那道旧疤皮肉微微抽动。屈正在世时,整条巷子从无人这般称呼她;姜婆婆唤她孩子,桨伯顺口叫屈家的,石铁直呼她本名,阿黍亲昵唤娘。屈氏宗族的门从前从未向她敞开,待到屈正身死,她反倒凭空多了一重宗亲名分。

      她抬手抽开门闩,老旧门轴发出绵长吱呀,屋外干冷寒风一股脑灌入院内,灶膛跳动的橘红火苗被吹得偏向西侧,矮下去一寸。

      屈垣立在门槛之外,外裹厚棉袍,衣摆袖口浆洗得平整挺括,手中竹简清晰可见是《离骚》,并非屈正毕生抄写的《道德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嘴角刻意向下压,眉间挤一道固定竖纹,一副刚亲历丧礼、难掩哀伤的模样。视线越过芈蘅肩头,飞快扫遍整方院落:墙角堆着未清理的碎陶碗,药筐断裂处用麻绳勉强捆扎,灶上陶锅浮起一缕稀薄蒸汽。眉头短暂蹙起,转瞬又平复,维持着那副端稳自持的悲戚神态。

      “侄媳妇,”他开口,“我今日在巷口讲的,你可听见了?”

      芈蘅未应声,回身缓步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抽一根干柴填入灶膛。火苗骤然向上蹿起,橘红光铺满她半张脸颊。她动作如常,并非刻意怠慢,锅里米汤仍在微微咕嘟,床榻上阿彘还等着晚饭,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全程以沉默背影对着门槛外的来客。

      屈垣径自抬步跨进院门,立在院落正中不肯落座。身侧石凳触手可及,凳面凝一层薄霜,霜融复冻结出冰膜,他分毫未动,只站定环视院中破败光景:石铁修补过的石桌缺了一角,麻绳缠绕捆缚;屈正常坐的石凳虽扶正,表面覆满霜冰;墙上悬挂的药筐捆扎整齐,筐内艾草黄芩换过新料。目光逐一碾过每一样旧物,未发一言,嘴角下压的弧度却愈发明显。

      “侄媳妇,屈正虽然不在了,但屈氏的血脉还在你身上。”他指尖轻拍竹简,节奏同平缓语气保持一致,“我这几日城中奔走,联络各房宗亲共商复国大计。屈正生前师从荀子,在兰陵声望颇高。你若以屈正遗孀身份出面牵头,屈氏各房必定响应,宗族绝不会亏待你。”

      芈蘅添完柴火,直身走到石桌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石面上长年抄写竹简磨出的一道浅槽。屈正两年间日日坐在此处抄书,硬生生在青石上磨出凹痕。指腹顺着凹槽来回反复滑动,一遍又一遍。

      而后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半分激烈质问,只像陈述一桩既定事实:“你侄儿死的时候,你们屈氏在哪里。”

      屈垣嘴唇微动正要辩解,芈蘅不抬眼,接续第二句:“他埋在城外梧桐树下,你们屈氏在哪里。”目光依旧落在石桌凹槽,“清乡那夜,秦军踹破这扇门,抄走我家锅釜药罐,你们屈氏在哪里。”

      院内陷入死寂片刻,屈垣喉结上下滚动,掌心竹简敲击的节奏乱了一拍,很快又强行稳住。

      “侄媳妇,你这话就见外了。”他语气带上几分劝诫,“彼时秦军势大,宗族无力护佑,我心中亦痛。但如今局面不同——各房宗亲暗中筹备起事,只差一面引路旗帜。”视线掠过斑驳院墙,落向灶房歪斜的碗架,“你要为屈氏宗族考量。屈正若是活着,他——”

      “他不会去。”

      芈蘅答话极快,截断他未尽的言辞,终于抬眼直视屈垣。眼底干涩无泪,同那日巷口听闻闲言、端起汤饼时一般平静。

      “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没来过这条巷子。他死了,你们来要他的名。”

      屈垣缄默不语,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眉间竖纹挤压得更深,攥竹简的指节泛出发白。

      院落再一次静下来,屋内阿彘醒着,躺在床上咿呀扭动,小手凭空抓挠。屈垣视线短暂扫过里屋,在门板上秦军踹出的凹痕稍作停留,再度转向芈蘅,语调起伏尽数压平,每一字都似提前斟酌妥当。

      “既然你不愿为宗族出力,那便罢了。”短暂停顿,字字清晰落地,“你住这院落,属屈氏祖产。屈正亡故,宗族有权收回宅地。你若不肯搬离,每月缴纳租米一斗。”

      话音沉落,如碎石坠入深井,无声无息,只沉沉坠在心口。

      芈蘅仍立在石桌旁,手掌牢牢贴住那道浅槽。门缝穿堂风拂乱她额前碎发,目光静静落在对方身上——洁净规整的儒袍、挺括袖口、手中一卷借屈原名号谋利的《离骚》。她一遍遍摩挲石上凹痕,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入灶房。

      蹲下身,灶台脚下那块松动青砖仍在原位。她伸手掀开砖体,麻布包裹的血简残片下,压着那枚蚁鼻钱。指尖探进去将铜钱取出,牢牢攥在掌心。币面干涸血渍历经一年多岁月,边缘被她日日摩挲磨得光滑。她起身折返院中,摊开掌心露出钱币。

      “这是屈正出门那天早上,我塞给他的。”掌心摊开,楚式蚁鼻纹路清晰,背面凝着暗沉血痕,“他死的时候,兜里就这枚钱。没花。你要收租——这个够不够。”

      屈垣垂眸看向铜钱,暮色衬得血渍褐红暗沉,蚁鼻纹样磨得模糊。他没有伸手承接,手指骤然向内蜷缩,竹简在掌心微微打滑,又被他重新攥紧。

      “侄媳妇,”他语气掺一层刻意的惋惜,像劝解执拗晚辈,“你太过固执。此事并非为我一己私心,全是为整个屈氏宗族。”

      说罢转身踏出院门,步速不急不缓,腰间青色丝绦在昏暮色里轻轻一晃,转瞬消失在巷尾冷雾之中。

      芈蘅站在空荡院内,将蚁鼻钱放回砖缝,手掌压实青砖片刻,回身走进灶房,继续给阿彘喂米汤。

      锅中米汤早已放凉,她把陶锅重新架回火上,火苗再度腾起,湿热蒸汽扑面而来,糊住双眼视线。床榻上阿彘等得急躁,小手不停拍打木板,喉间拖出一声含糊绵长的“妈——”。芈蘅端起碗,吹凉勺中米浆送入他嘴边,孩儿又软糯唤一声“妈——”。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眼,并非楚地惯称的娘,是凤城本土口语。握勺的手猛地一顿,她放下木勺,伸手轻轻抚过孩儿脸颊。眉眼、耳廓,连蹙眉时额间细竖纹都复刻着屈正的模样;唯独笑起来的鲜活灵气,随了她。屈正本不常展露笑意,从前她也满心沉郁,唯有阿彘的笑声,能稍稍化开灶房萦绕不散的寒气。

      “妈——”孩儿又一声呼唤,眼巴巴盯着碗中米汤。芈蘅沉默喂饭,心底忽然浮起屈正去往兰陵前说过的话:等我归来,便教你识字。他终究没能回来,半卷竹简被她于树洞之中咬碎吞下,可她与阿彘尚且活着,她不能让孩儿小小年纪,便被一斗租米压垮生计。

      夜深霜重,阿彘沉沉睡熟,小拳头贴在双耳两侧,唇瓣微张,呼吸轻匀绵长。芈蘅替他拉过薄被盖至胸口,轻轻压实被角。折返灶台,蹲身掀开那块青砖,指尖触碰麻布包裹的血简残片,碎裂竹片依旧整整齐齐收在一处。她将砖重新按实卡紧。

      而后坐至灶前,添入一根细柴,橘红火苗猛地蹿起,照亮整张面孔。目光凝跃跳动的火光,眼皮渐渐沉重下坠,下巴抵靠胸口,手掌依旧搭在冰凉灶台沿。火苗在闭合的眼皮上来回晃荡,艳橘色缓缓褪作暗红,最后晕开一片朦胧灰白光晕,困意彻底裹住她。

      她看见了屈正。

      看不清面容,只一道清瘦背影。人立在绵长廊庑之下,青灰石柱两两成行,廊外一株半枯槐树,枝桠落一层轻薄细雪。远处讲学声嗡嗡回荡,似隔数重厚墙,话语里承载着沉甸甸的治学思索,无慷慨激昂,唯有一人穷尽毕生学识,推演天命流转之说。他没有迈步走入廊内,只静立柱旁侧耳倾听,身形微顿,像在犹豫是否要推开讲学的屋门。

      片刻后转身,走到廊外青石台阶落座,自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平铺膝头,蘸墨落笔写下一行文字。写完垂眸凝视许久,小心收卷归入袖中。细碎雪花自廊檐缓缓飘落,落在墨迹未干的竹简表面,覆上他肩头衣料。他未曾抬手掸去,那些落雪落在梦里,全无刺骨寒意,轻飘飘的,像自千里之外递来一纸温软书信。

      芈蘅辨不出简上字迹,不知讲学之人是邹衍,不知他终日推演五德终始之说;亦不清楚屈正听完论道后,独自在河畔静坐至深夜,才同同窗道出心底所思。可她一眼认出这道背影,认得他驻足廊下迟疑不前的姿态,同从前归家站在自家门前轻声道一句我回来了时,分毫不差。

      更熟稔他坐阶写字的模样。他素来不爱石凳,偏爱就地坐石阶,从前在凤城,常守灶门前石阶摊简抄写,天光暗到看不清墨痕方才收卷。梦里的姿势分毫未变:脊背微微弓起,左手按压竹简抵御穿堂风,右手握笔,小指习惯性微微翘起,是在兰陵学宫长年读书养出的习惯,始终改不掉。

      兰陵学宫台阶上,他仍是这般坐姿。

      雪花落在刚落笔的字迹上,一朵恰好停在末笔捺画顶端,久久不曾消融。芈蘅看不懂文字,却清晰感知那行字裹着温度,不似灶火滚烫,只温润适中,像从前屈正冬日里牢牢裹住她冰凉双手的暖意。那行字被他藏于袖中贴身许久,一路温热带回凤城,最后同残简一道,被她收存在灶台青砖之下。

      她在梦里轻轻动了动嘴角那道淡红的疤。算不上笑意,只是那道旧疤在火光里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出。

      她悠悠转醒,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温热的灰。缓缓直起身,脖颈僵涩发酸,整夜伏在灶台烘烤,皮肉都绷着干涩的紧绷感。窗外夜色浓稠如旧,天光半点未透,远处东沟的水声顺着墙根缝隙隐约漫进院内——寒冬河道枯瘦,水流撞石的响动远轻于盛夏,可万籁俱寂的深夜,那细弱水声依旧清晰可辨。

      她扶着灶台沿站起身,缓步挪至里屋床榻旁,就着灶膛漏过来的微光,静静望着熟睡的阿彘。小家伙睡得沉实,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小的拳头,稳稳贴在双耳两侧,胸口起伏匀缓绵长。她俯身弯腰,指尖轻轻扯动薄被,将布面拉至孩儿心口,指腹细细压实漏风的被角,生怕夜半霜气侵入。

      转身折回灶前屈膝蹲下,伸手拨开灶膛一层温灰,底下垫好干爽艾草,火镰反复摩擦擦出细碎火星,艾草引燃,细小火苗顺着草茎骤然蹿起,橘红暖光瞬间铺满她半边脸颊。她取陶瓢舀一瓢冷水注入锅中,探进米缸抓取糙米,指尖碰到底下薄薄一层碎米,只捏起不足半把,尽数撒入水里,每一粒都要省着熬煮。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灶边,目光落向膛中跃动的火苗。心底清清楚楚算着时日,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三,屈垣必定会再次登门催逼租米;缸中存粮日渐稀薄,往后日子只会愈发拮据,这场漫长冻人的寒冬,远没有到头。可眼下灶火稳稳燃着,一点温热牢牢守在这间窄小灶房。火在,家就在。

      院墙之外,东沟细流日夜不息,不曾有半分断歇。杯渡静伏河底,无声托住所有顺流而下的水。它记得屈正伫立兰陵学宫廊下、迟迟不肯迈步入内的背影,记得他独坐青石台阶俯身落笔的模样,记得那片落在“炊”字捺尾、久不消融的细碎落雪。那行藏着温意的文字,要顺着流水辗转千万里,兜兜转转,方能淌进凤城这间烟火微薄的灶膛。水温刚好,刚好够把米粒煮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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