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香师遇上敦煌画师》眼妆

1、白骨香师遇上敦煌画师

　　阳春三月，杏花吹满敦煌。我跪在第十七窟的壁画前。

　　这副残破的《夜宴图》壁画上，缠绕着一股吹之不散的香。我用指尖轻轻拂过乐伎断裂的箜篌琴弦，颜料碎屑簌簌飘落。

　　“要完全修复，必须得找到……”

　　"姑娘要找浮生香？" 青衫男子倚着洞窟石壁，腰间银铃随他抬手的动作有节奏地摇晃。

　　我回头时正对上他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瞳孔。斜阳给他俊朗的轮廓镀了层金边，恍若壁画里走出来的天人。

　　他忽然抓住我沾着靛青颜料的手腕：“江家后人？”尾音带着奇异的颤鸣。

　　我腕间祖传的孔雀石手串骤然发烫。那些斑驳的壁画突然活了起来：

　　我看见八百年前的画工将朱砂混着鲜血涂上岩壁，看见蒙着面纱的少女在月夜往颜料里滴入指间血。

　　“在下锦州”，他松开我的手腕，把一枚香丸放在我的掌心，“子时带着这个去鸣沙山找我。”

　　风掠过他腰间的七枚银铃，奏出的竟是壁画中残缺的《胡璇十八拍》。

　　骆驼刺划过绯红裙裾，我来到了鸣沙山月牙泉边。锦州披着一件银色狐裘，坐在几人高的青铜香炉前。

　　炉中青烟袅袅，顺着风翩然飘散开来，竟然凝成了我白日修复的那副残破壁画中的飞天乐伎。

　　锦州从我手中拿过之前给我的香丸，割破食指将血滴在香丸上，再放入香炉中。

　　迷蒙的烟雾顿时化作八百年前的莫高窟：满面金粉的画师们正在为《夜宴图》描摹最后一道璎珞。

　　“这就是你要的浮生香”，他一把将我拽进烟雾幻境，两根冰凉的手指按在我的颈动脉上，“但江画师可知，用浮生香窥探画灵记忆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脑子里一团迷雾，还来不及思考锦州的问题，忽然之间我们又回到了第十七窟的壁画前。

　　被我修复的壁画中，箜篌声骤然凄厉，我看见一副真实得可怕的幻象：

　　贵女们将一把把匕首刺入年轻画师们的胸膛。画师们倒下的瞬间，整面壁画腾起一团团青黑的火焰。

　　更令人惊异的是，贵女腕间的孔雀石手串居然与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并且碰撞能够发出金石之音。

　　锦州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刚才的幻境应声碎裂。我们又回到了鸣沙山月牙泉的香炉边。

　　他的唇边忽然溢出一道血线，簌簌而落滴在香炉上面，滋啦滋啦腾起一股幽蓝的火焰："原来我要找的人是你，江凝……”

　　话音未落，锦州突然吻住我，伴着唇齿间的一股血腥味，我们又回到了第十七窟的壁画前。

　　我腕间的孔雀石手串突然迸出一束青光，明晃晃地照着洞窟深处，我看见那里有七具挂着银铃的白骨。

　　窟外沙暴呼啸，锦州腰间的七枚银铃瑟瑟作响。壁画上的《夜宴图》渗出许多鲜血，我终于看清那残缺乐伎的面容——那分明是我的脸。

　　我看见八百年前燃烧的画洞里，一位身穿嫁衣，手持箜篌的少女，用金错刀刺穿了自己，自焚在一片火光里。

　　此时夜已深，月亮却格外圆。

　　锦州忽然拿出那把金错刀，直挺挺地剖开了他的胸膛。

　　我慌忙伸手去握住金错刀，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剜出了一颗鲜红的心脏，那样生动，那样有力，甚至还在跳动。

　　他有气无力地抓着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那道横贯左胸的狰狞的疤痕上，满眼心疼地看着我：

　　"当年你为我补完最后一笔飞天璎珞，就用这把金错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说着锦州又用金错刀撬开壁画后面的暗格，取出一个鎏金色的香盒。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盒子打开时，七枚干枯如槁木的心脏静悄悄地躺在里面。

　　锦州关上盒子，用尽余力搂住我的肩膀。“当年你香消玉殒后，我一直不停地找你。每世找到你，就用我的心头肉炼制成浮生香，为你逆天改命。”

　　话音刚落，他搂住我肩膀的手已然滑落，那琥珀色的瞳孔也黯然失色，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洞窟身处，又多了一具挂着银铃的白骨。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恍惚之间，我终于想起记忆中沙漠尽头那座孤坟，青石碑上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香灵锦州永镇画魄。

　　这一世，他依然选择为我改命。

　　而我，也决定生生世世陪他一起，不想再错过一分一秒。

　　我毅然把金错刀推进心口，剧痛无比也甘之如饴。

　　鲜血染红《夜宴图》的瞬间，八百乐伎破壁而出，锦州八具挂着银铃的白骨将我环抱。

　　我们在漫天流沙中缓缓坠入黑暗深处，我仿佛再次看见初遇那日的敦煌多么美好。

　　青衫少年隔着袅袅香烟向我轻笑："姑娘要找的浮生香……"

　　洞窟深处传来新画工们的惊呼，《夜宴图》残缺处竟自行生出一个怀抱银铃的飞天。

　　鸣沙山下的商队都说，月圆之夜总能听见沙粒摩挲出调香声，好像谁在轻轻哼唱未完的《胡璇十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