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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带来的副作用如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白启的太阳穴,缓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前一天晚上的记忆如洪水般奔涌而来,在他脑海里如幻灯片一般重映。
本欲借酒消愁,怎奈愁上加愁。
当着员工的面又哭又闹就算了,后来还把程洛骂了一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只恨不得在阿飞的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他的不满,他的不甘,他的愤懑,一切的一切需要一个罪魁祸首,可他潜意识里舍不得怪罪姜颖。情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程洛恰好在那个当口出现了。
以他对程洛的了解,接下来她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白启别无他法,唯有老老实实摆上一桌谢罪宴。但他没有信心独自一人面对程洛的审判,灵机一动,把宋楚恬也顺带邀上。
有人美心善的甜甜在,程洛总不可能揍他。
到了火锅店,程洛才知道饭局还有第四个人。美其名曰需要有人提前取号订位,于是尴尬的火锅局就这么开始了。一桌子人各怀心事,只有宋楚恬是真心来吃席的,在得到三个‘随便’的答复后,依旧毫不扫兴地按着自己和程洛的口味认真点单。
‘随便’的发起者程洛一声不吭地倚在宋楚恬肩头看着她点单,一时之间难以分辨情绪。因程洛的‘随便’不得已‘随便’的白启躲避着程洛的眼神,坐立难安。
而林豫冬则时不时打量着程洛的神情,一天过去,他仍在回想程洛昨夜的举动。
随着鸳鸯锅底开始翻腾,白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咕嘟咕嘟的狰狞气泡,像极了他此刻煎熬的内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求救般看向宋楚恬,奈何后者正专注于调低功率。
他突兀地干咳了一声,举起果汁,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杯壁:“程洛,跟你道个歉,昨晚我脑子短路了,口不择言。”声音不由得越说越低:“我发誓,我说那些话真不是针对你。”
程洛故作淡然端起杯子,却没有与白启碰杯的意思,只是低头抿下一小口。她似笑非笑地睨了白启一眼,水汪汪的杏仁眼带上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凌厉,那笑意像浮在冰面上的阳光,明亮却毫无温度。
长着最让人感到舒服的长相,偏偏爱干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行为。白启不寒而栗,又看了宋楚恬一眼。
宋楚恬随即站起身:“我去调蘸料!冬哥我们一起去!”她虽然接收到了白启的信号,奈何理解错误,几乎是拽着林豫冬的袖子匆匆逃离。
白启捂着额头一阵叹息,自己闯的祸终究得自己面对。
“你倒是说句话啊,是生是死起码给个定数,你这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头瘆得慌。”
程洛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笑道:“我哪敢说话呀,谁知道你会不会偷偷攒起来,等到哪天不高兴了再全部抖出来算账。”
白启一口水呛住,咳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程洛嫌弃他埋汰,往日捉弄林豫冬那股子乐趣,一点都没在白启身上体会到。她直起身子看向调料区,宋楚恬和林豫冬两人聊得正欢。时至今日,她依旧觉得两人看起来十分般配。
但程洛不知,他们俩的聊天话题向来只有她。
程洛若有所思,回过头向白启求证:“哎,昨天说过什么你全记得?”
白启咳得面色绯红,费力回道:“记得,你不用再提醒我了,都是些胡话!”
程洛不解:“胡话?不都说酒后吐真言吗?”如果是胡话,那林豫冬昨晚说的算什么?
白启急得直挠头:“你那么聪明一个人,难道分辨不出来真假?我但凡少喝一口酒都不可能说出你嫉妒姜颖这种话。”
“可是……”程洛刚开口,就见宋楚恬和林豫冬各自端着满满两盘调料回来,话题戛然而止。
程洛看着林豫冬摆在她面前调制的酱料,正是她惯常的搭配。又看了眼他给自己调的,不出所料,跟她的一模一样。视线上移,才意识到他今日罕见地穿上了高领毛衣,却仍能窥探到零星红点。她移开眼神,不自在地摩挲着手上的伤疤。
她突然想明白开业那天他没有到场的原因,或许不只是因为加班,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白哥,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宋楚恬明媚的嗓音响起:“所以,我按自己的口味给你调了个一模一样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重新去调。”
白启懒得来回折腾,随口回道:“哦,喜欢,我喜欢,谢谢啊!”
在宋楚恬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声中,四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
程洛吃不了辣锅,林豫冬陪着她涮起清锅,桌上正好根据座位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左边清汤,右边红汤。
火锅蒸腾的雾气中,林豫冬觉得程洛的轮廓变得模糊又虚幻,像极了昨夜朦胧月色下梦境般的场景。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程洛腿上,身上盖着她的外套。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而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
程洛被林豫冬盯到没有胃口,桌上仍剩下大半菜品她已停下筷子。
宋楚恬的视线在她几乎没动过的酱料碟上扫过:“才吃这么点就饱了?白哥难得请客,你不再吃点?”
“尝尝这个。”林豫冬突然夹了片涮好的娃娃菜放到她碗子里:“挺清甜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清晰得不可思议。
“我已经饱了。”程洛扯了张纸巾擦嘴,噌一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去趟洗手间。”
程洛没给三人反应的时间,匆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脑袋晕沉沉的,忙用清水洗了把脸,试图将心头那股子别捏一并洗去。
一切要从她昨夜一时心软提早下班说起,因林豫冬过敏,她破天荒十点回家。
起初一路相安无事,可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林豫冬根本不沿直线走路,一直把她往路边挤。为了避免摔进绿化带,她不得不躲开他。
可她走到哪,他挤到哪。
她的耐性一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很快炸毛:“林豫冬,你有完没完?”
林豫冬无预兆地开启了他的长篇大论,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诸多顾虑,但装醉却不一样,可以畅所欲言。他想向程洛讨一个机会,一个相互认识彼此的机会。
他说得极慢,她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听着。虽然早知道他喜欢自己,但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比如她并不知,他原来喜欢了她那么多年。甚至在完全不知道她为人的情况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义无反顾地来到她的城市。
最初的偶遇促成了他之后的刻意为之,她才会在选修课上见到他。缘分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绳,让他在那夜路过此前从未到过的忠义路。
所有的偶然叠加,终成必然的相遇。
程洛来不及回答,林豫冬已经踉跄着朝她扑来。一开始只是几分醉意,现在或许是药起了功效,他有点站不稳。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他的重量带得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路灯杆上。
“嘶~”程洛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林豫冬,你抽什么疯!”
身上的人却像找到小窝的猫一样,在她肩头蹭了蹭就不动了。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那股熟悉的薄荷柑橘味道。
“喂,你别装死。”她推了推林豫冬的肩膀,对方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整个人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程洛叹了口气,认命地架起醉鬼。
林豫冬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光站着都勉强,更别提拖着他走。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歇在路边的长椅上。
昏暗的路灯下,林豫冬躺在程洛腿上,胸膛均匀起伏着,呼吸声绵长。即便沉睡,手仍紧紧抓着程洛的衣角,像是害怕她扔下他。
偏偏睡在半路上,离忠义路和方圆十里都有一段距离。他醒不过来,她也扛不动他,就这么僵持着。
林豫冬的重量压在她腿上,意外地并不让她讨厌。
睡着的人一点不老实,手不停地抓挠着脖子,很快抓出几道红痕。
程洛拦住他,低头给他吹了吹气,但好像没什么效果。怕他没轻没重挠破皮,她只好代劳。
柔软的指腹抚上起了细密红疹的肌肤,手感并不舒服,她的表情里有嫌弃、有担忧、也有气恼。
担忧他到底有多不舒服,担忧要不要把他送去医院。
气恼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过敏还非要喝酒,今日是被白启逼的,那上次呢,她也逼他了吗?
思绪不知不觉中被新奇的触感转移,原来男生脖子上也长胡子。胡茬刚冒出来时有些扎手,她不自觉摸了许久。
她心里对他绝非毫无感觉,否则不会趁机悄悄抚上他的眉眼。离了那双一见到她自动眯成月牙的柴犬眼,倒有几分合她眼缘。
林豫冬眉骨很高,右眼眉毛里藏了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探索新大陆一样,她的手指顺着他挺直的鼻梁缓缓滑下,一直到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林豫冬只穿了一件牛仔衬衫,冻得往程洛身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冷。
程洛见他眉心微蹙,竟有几分可怜模样,一颗心不禁软了下去。她鬼使神差地解开了外套扣子,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这股子温情没能维持多久,随着冷风灌进她单薄的毛衣里,将她难得升起的情愫完全吹散,只剩下一巴掌扇醒他的冲动。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路灯的光晕在夜雾里晕染开来,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程洛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老城区的夜空灰蒙蒙的,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她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习惯性地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豫冬的眼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随后是震惊、疑惑,最后定格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他看着她,像是怕惊扰一场梦,连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落在程洛下巴上的一道细小疤痕上,梦里无须顾忌,他抬手轻轻碰了碰。
程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反应过来后迅速将衣服从他身上拿走,冷冷说道:“醒了就起来。”
林豫冬尚未完全清醒,有些迟钝地坐起身。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程洛手上的衣服,一脸懵圈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程洛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问,你在这里睡了三个小时。”她慢条斯理地穿回外套,因指尖冻得发僵,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程洛肤色本就极白,林豫冬这会才看出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微微泛青。
他的心猛地一揪,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把衣服脱下来了?”他也不知怎会睡过去,此刻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程洛回答不上来为什么,大概率脑袋被门挤了吧,早知道还不如把他一个人扔在大街上。她顿觉荒唐至极,冷哼一声:“我走了。”
刚站起身,双腿却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麻,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林豫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怎么了?”
“别碰我!”程洛皱眉推开他,捂着自己的腿:“腿麻了。”
林豫冬喉结滚动了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睡着。”
两人都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神,尴尬似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包裹其中。
朦胧月色下,程洛的背影单薄而倔强,林豫冬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仔细想来,她虽然每次都不耐烦,但从没有丢下过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等了他三个小时,从街道上人头攒动一直等到空无一人。
以她的性子,若真不想他送,应该有大把的办法拒绝,可偏偏纵容着他的行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质的飞跃,程洛开始拿他当朋友了。
洗手间镜子前,程洛看着自己红得有些反常的脸颊,狠狠往脸上又泼了几捧冷水。心头似乎也闷闷的,林豫冬靠在她肩上的重量,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都是胡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她是因为那些胡话才不忍心扔下他,不能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