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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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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一直听着她说,心里又是后悔不该说起美娘,又是心疼她。听她一直说着,又不好打断她,便把身子挨过去,将她的头抱在怀里,伸手摩挲她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柔软湿热的脸颊,才知道她哭了。
林秀顾不得其他,自责地说道:“都是我不好……”
玉笙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自己抹着眼泪,抽噎着道:“不,这和你无关,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能放掉一个死去的人,处处都要和她比……其实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她已经死了。今后的日子是我陪你过,好与不好都是我和你。”
林秀双手捧起她的脸,急急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你很好。你听我说,你很好,真的。是我不好,是我没能让你安心,你才会想着要和美娘比,和我的过去比。我要是使你感到足够的安心,你只会天天都想着快乐的事,将来的事,不会想到我和美娘是怎么过日子的。”
玉笙听了这话,努力止住了抽泣,只是身子还忍不住抖动。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哭出声来。林秀听着她的哭泣之声,又是自责又是心酸,眼睛也有些发热,几乎落泪。双手将她抱紧了些,低头吻着她的头发,等她哭过了,一面伸手捋着她沾湿的头发,一面说:“其实,美娘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什么快活的日子,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玉笙听了,没有说话,伸手把枕头底下的一条帕子扯了出来,默默地擦着眼泪。林秀在一旁也沉默了一阵,等她擦干了泪,看着平静了些,用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捧着她的脸,在她的一双红肿的眼睛上轻轻地吻了两下。
玉笙闭了眼睛,由他把自己搂得很紧很紧,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间觉得很心安,很平和,刚刚还牵扯着她的心的那些事,都离得很远很远。她闭了眼睛,自在地呼吸。林秀的一只手一直在她的背上轻抚,掌心传来的温热一直透进她的心底里去,使她几乎昏昏欲睡。
“美娘刚走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相信她就这样离去了。我对她那样好,我对她充满了期待,我还等着她能用爱人的眼光看看我。可她就那样走了,带着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还带走了我们的孩子。
后来我又自责,也许不该让她有孩子。如果没有孩子,纵使她不快乐,至少她还活着,她还会在我身边。只要我一直守着她,爱着她,我不信不会感动她,不信她还不愿意要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能使她一点一点忘掉那个人,那我们就还有将来。
再后来,我想,无论是对是错,我都已经娶了美娘。她做我的妻子的时候,我对她没有辜负,我问心无愧。她不爱我,她爱着别人,却只能和我生活,她的日子比我难过,我应该可怜她。她死了,也许我有过错,但她自己的过错更大。因为她不能向前看,总是想着过去,忘记了她还有我,还有孩子。她的郁闷心情自然会伤害她自己,还有我,最受伤害的是我们的孩子。
我那时爱她,即使她不爱我。她死了,我也为她痛哭过,消沉过,思念过。到现在,她的生辰、忌辰,我都会为她上香祝祷,盼她早登极乐,盼她来世嫁一个如意郎。作为一个丈夫,我已经没有什么亏欠她的了。
现在我有了新的妻子,我自然要爱我的妻子,要同我的妻子过我们的日子了。美娘永远地留在了过去,我却还要活,还要向前。但我不能完全忘记她,她曾是我最爱的人。忘记她就是抛弃她,也是抛弃那时的自己。我做不到,我也不允许自己那样做。我更不允许自己欺骗你,说我已经完全忘记她了。玉笙,你能明白吗?”
玉笙听着林秀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忽然心念一动,忙睁开了眼,急切地望着他道:“我没有叫你忘记她,我知道你当然忘不了的。我只是……我只是气我自己,又没用,又小气,为了这么点事不高兴。”
林秀朝她微微一笑,道:“你心里有疙瘩,说明你心里有我。我尽量做得更好,让你以后不会有这种困扰。好不好?”
玉笙看着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他棕黑的眼珠上,一直看进里面去。她没找到美娘的影子,没看到他的一点杂念,满满的都是真诚,还有对她的期待。林秀一直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终于看见她点了头,重重地发出一声“嗯”。于是他松了口气,又把她拥进怀里,心底暗暗发誓,今生绝不负她。
玉笙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口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不给你看的那簪子,不是许飞扬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玉笙又叹一口气,垂了眼眸,将头往边上偏了偏,道:“你当然可以想美娘。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一定答应你,你说。”
“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要想美娘。就算想起来了,也要及时打住。我这个人很小气的,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小时候,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人能抢得过我。我能理解你想念美娘,但是你不要让我知道。”
“我答应你。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玉笙心想:“终于要来了。他一定要我答应他,不可以再想许飞扬,这样才公平。”
其实这大半年来,玉笙几乎不再想起许飞扬。他的那块玉,玉笙也想不起搁在哪个抽屉里了。
从前想着他,日也想,夜也想,吃饭想,睡觉想。读书的时候,看见写情人的句子,她总以为写的就是她和他。看戏的时候,那些感人肺腑的章节,她也以为演的就是她和他。
她曾为他辗转反侧,茶饭不思,郁郁寡欢,伤春悲秋。她以为那就是爱情,是对情人的思念。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小女孩喜欢着一个幻想出来的男人,恰好这个幻想出来的人出现的时候她遇到了许飞扬,并且许飞扬也长着一张相似的皮囊,她就把那个幻想出来的灵魂注入其中了。但是这个灵魂却是她自己创造的。
玉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大约是她在和林秀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真正地知道了一个男人的所思所想,知道了男人的爱和恨,还有遗憾。这些在她从前创造的男人身上是不曾出现过的。因为以前的是小女孩的心仪玩具,身上只有小女孩渴望的特质,比如俊朗的外形,浪漫化的气质,还有一举一动都被她主观地解读为两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但她身边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也同她一样有过去,有心酸,有悲愤。他们的相处不完全是愉快的,生活中的摩擦也不是完全围绕着爱或不爱这样虚无的话题。男人不是她的玩物,也不是使她亢奋的丸药。今天的相处模式取决于昨天,明天会是愉悦的还是压抑的,要看今天是合作还是决裂。
总之,玉笙明白了男人是怎样的,怎样和男人相处。或者说,她明白了这个男人是怎样的,以及怎样和这个男人相处。她的心胸不够宽广,要求他不在她面前想念前妻。那么他也提出同样的要求,要她不在他面前想许飞扬,这也是公平的,自己应当理解和接受。这样的事情放在从前,玉笙无论如何是不肯答应的。她不管什么公平不公平,她只要自己快活。
林秀却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玉笙只听见林秀说:“别再叹气了,好吗?你叹得我的心都跟着颤抖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好直说,要自己替他说出那句话吗?还是他先说一句不相干的话,后面再接上那一句,好使气氛不那么僵硬?他是怕她气恼,怕她不答应,是吗?
玉笙侧着耳朵听着,等待他接下来的话。林秀却不再开口,只用下巴去摩擦玉笙的头顶。
这就完了吗?
玉笙一愣,随即微笑着点点头,一边用手指摩挲他的胸膛。林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今天你看到的那个簪子,是死了的清音的。上次去荷花池的时候,她把它弄丢了。有个丫头捡到了,就交给了我。我本来不知道是谁的,又不好一个一个去问人。恰好骆家三姊妹来,我看见他们戴的同捡到的那个是一样的青玉,才明白过来,这也是他们家的东西。
捡到东西自然应该归还原主,只是清音的事才过去不久,我怕把簪子拿出来又会引得他们伤心,所以要再保管一阵。我那时候不给你看,是想着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的遗物不该叫你一个男人看了去。”
林秀也说她这样做极是妥当,等这事再过半年再把簪子还给他们不迟。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