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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附骨之蛆【04】 你到底要不 ...

  •   陈璨站定后努力平稳了次呼吸,月光透过窗玻璃泼洒进房间,轻柔地落在弟弟的鼻梁上。
      陈璨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在自己家进自己房间反倒进出了偷鸡摸狗的架势,他屏住呼吸,走到床边,伸手把燃烧着的香薰扣上盖子,隔绝氧气后没多会就自然熄灭了。
      陈钊鸦羽般的睫毛落在鼻梁上一小片浓墨似的阴影,陈璨靠近他,屈膝跪在床头近距离地打量着弟弟的面颊。正是这张与他一般的面颊才让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究其根本,他喜欢的并不是样貌。具体是什么,陈璨暂时只能得出,他是喜欢有人如何都赶不走,总跟在他身边,且能无时无刻都察觉他心思的感受。
      陈钊从小就是小太阳人格,阿姨叔叔们都更喜欢陈钊,对陈璨的感情可谓是心疼加特调疏远,那种有意识遮掩的疏远最好辨别,陈璨心思敏感,总能感受到不同,但他完全不会记恨弟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有弟弟亲近他最好,只有弟弟在他生命中是特别的,在弟弟眼中,哥哥可能只是一个因血缘关系而比较亲近的人,但在他这里,在陈璨心中,陈钊对他的喜欢与亲近永远都是独一份的。
      陈璨入迷地看着陈钊的脸颊,颈侧还残留着被烫伤时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些许疼痛,坐下,继续转头看着弟弟。窗外的风声时有时无,房间偶尔会传来物体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响动,陈璨的心也随之沉寂下来,变得不急不徐。
      他没忍住,抬手用指尖挑了下弟弟的睫毛。陈钊的长相和性格给人的感觉是张扬和少年特有的肆无忌惮,安静时便会产生巨大的反差,只看这两片墨色的阴影,那陈钊是相当乖顺和人畜无害的。香薰的威力很大,即便陈璨将整个手掌都贴在他面庞上,陈钊也没有任何反应。陈璨在确认这一点后,双手撑在陈钊脑袋两边,毫不顾忌颈侧的伤口,他俯身低头轻轻地落下一吻。
      陈钊的嘴唇很温软,两边薄薄的唇边略微扬起,他的唇形很漂亮,像工笔画那样简单,唇瓣上的唇纹只有少数的两三条,有弧度地排列起来,陈璨数了数,下唇有五条,上唇看不清晰,他用手指顶起上唇,双唇缝隙间露出一片洁白的牙齿。陈璨的手指按了下去,指尖抵在双齿之间,他微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松开了手。
      陈璨阖了下眼睛,站起身绕到另一侧,他掀起被子一角躺在陈钊身边。
      和陈钊肩并肩躺着的感觉有些奇怪,陈钊喜欢有刺激感的运动,手臂肌肉要更加有型。
      陈璨还知道他在课下经常会和朋友去打球,放学后约着去赛车,有段时间他迷上过赌马,被陈湘怡女士发现后,被严令禁止了这项爱好,陈钊认错时,陈璨恰好路过房间,门没有关紧,他透过缝隙看到陈钊跪在母亲面前,而母亲手中是一把油润的藤编,陈钊赤裸的上半身俨然布满血痕。他委屈地喊着:“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了……”
      陈璨有冲进去为他开脱罪责的冲动,但他一进去必定会惹得母亲更加不快。陈璨很后悔当时没有头疼脑热一腔孤勇再冲动一回,没准那时候就能跟弟弟重归旧好。
      陈钊在其他时间的娱乐项目都非常简单,和那些同学打打高尔夫,一群人叫球童守着补球,他们埋头锄地,顶着青天白日里的太阳吹风。有时打打台球,或者去看专业级别的斯诺克比赛。再不济也会去海边玩蹦极和跳伞,开快艇驶入深水区最后被渔民发现,拨打救援电话后,由海警带回岸边。
      陈钊的课余生活很丰富,各种娱乐项目和用钱培养出来的爱好。陈璨在九岁后就不再进行额外的技能培训了。在他看来,母亲为他请的家教和专业老师都试图将他改造成一台样样精通的机器。他和陈钊,只有弟弟乐在其中。陈璨只会参加专业性的课程,会在周末随专业团队进实验室待两天,结束后以参加课题等缘由拒绝母亲的变相培养。实验与物理化学不算爱好,在他看来,做课题是充盈大脑,他不需要除这些精神食粮以外的蚜虫入侵他的头脑,怠慢他的身体。
      如果弟弟喜欢,那证明他精力旺盛,更适合体力运动。
      陈璨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忽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钊。牵扯到伤口后沿着神经蔓延的疼痛仿佛痢疾,陈璨没有在意颈侧的伤口,再次伸出手抚摸陈钊柔软的嘴唇,他平静地想着,如果可以随时随刻都能触碰到这两片嘴唇就好了。
      陈璨叹了口气,缩起肩膀,额头挨着陈钊的肩头闭上眼睛。
      陈璨的睡眠质量欠佳,买助眠香薰的用途也就在这儿,甭管是哪类助眠,最好是能起到一闷棍敲晕他的效果。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助眠产品买了不少,到头来最管用只有陈钊肩头的一点温暖。
      整晚无梦,陈璨睡眠时间短,陷入深度睡眠再醒来,脑袋有些发懵。
      他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看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陈钊躺在同一张床上。
      陈璨猛地坐起身,意外发现陈钊把他当做抱枕搂在怀里,他抬离枕头的脑袋不过抬高两寸,便又陷了回去。
      陈璨清醒后,连眼前的场景都变得更加清晰,窗外天光乍泄,落在眼尾和半张脸上的阳光带着温度,棉绒似的痒意在心里拂开。
      “陈钊……”
      “嗯。”

      陈璨屏住了呼吸,他紧闭双眼,脑海中回荡着心跳声。
      “我知道你醒了,哥。”陈钊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陈璨睁开眼睛,不咸不淡地道:“嗯。”
      陈钊搭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
      陈璨憋着一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蹭到衣服,摩擦间他疼得厉害,一动不动地僵在陈钊的怀抱里。
      “很痛吗?他们两个怎么就偏偏把滚水泼到你身上了?”陈钊问。话语间不自觉便带着指责的意味,陈钊已经很克制他的情绪了,可能表现的方式不太正确。
      陈璨缓过痛劲,拿开陈钊的手,冷淡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没问问吗?”
      陈钊愣怔半秒,发出一声冷笑,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以为你住医院。”
      “……我也以为你在你自己房间。”
      “你明明可以叫醒我啊。”
      “这是我的房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叫不叫是我的事。”
      “那你还跟我睡一起!”
      “这是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睡?”
      “陈璨!”
      陈璨愣住了,空气逐渐冷清下来。

      “我……哎哟……”陈钊语无伦次地开口几次,他低头抓了抓头发,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璨没再看他,视线落在两人靠得极近的双腿上。
      “你在生我的气吗?”陈钊忽然问。
      陈璨看着他,良久后开口道:“我没有生谁的气,我根本就没有带情绪。”
      “你有,连这句话都有。”陈钊说。
      陈璨几不可察地皱眉,顿了顿,他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陈钊仿佛听到了笑话,他边笑边说:“这还用看吗?我是你弟弟诶!”
      陈璨没回应,径直下了床,走到衣帽间拿取换洗的衣服,除了有伤口的右手臂,他的左手完全不受烫伤的影响,行动依旧自如,没有给陈钊表现的机会。

      陈钊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需要帮忙吗?”
      “你要帮我什么?”陈璨用左手提着一件浴袍和换洗的贴身衣服。
      陈钊哑然,轻轻地咳了一声,他伸手挠了挠鼻尖,盯着地板的条纹问:“你要洗澡?还是……”
      “洗澡。”陈璨道。
      “……”
      “你是要帮忙,还是要一起?”
      陈钊霎时呛咳出声,咳嗽声停不下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忍着泪和喉咙的痒意抬头问:“你说什么?”
      陈璨面沉如水:“帮我洗,还是准备和我一起洗?”
      陈钊止住咳嗽,看了眼陈璨的面色,有些战战兢兢的,“哥,你……你什么时候,你偷偷去过我房间?”
      陈璨内心“咚”了一声,看着弟弟没说话,他沉默着。
      “我知道你品行端正,是好学生。”陈钊挺直后背,气势上微有睥睨的姿态,他幽幽开口:“但是我不是啊,我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觉,从来不好好学习。我跟你是没法比的。”
      “没有人要拿我跟你比。”陈璨说。
      “谁说的——”
      陈钊话音未落,陈璨笃定地看着他,“我说的,是谁有异议吗?”
      “呃……不敢。”陈钊低下头。
      陈璨没说话,转身往浴室走。
      陈钊赶在他之前拦住他,靠着门框说:“你不再问问我为什么睡你的床?”
      陈璨将手臂上搭着的浴巾甩到陈钊脸上,寡淡的表情有了转变,他问:“到底要不要和我洗?”
      “……啊?”
      “帮我洗”和“一起洗”和“和我洗”是完全不同的三个意思,陈钊看着哥哥,浅灰棉质睡衣的衣领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胸口前的两颗扣子打开,露出一片洁白无瑕的皮肤,陈钊在心里疯狂喊叫,最令他抓狂的是哥哥对自己的行为和话语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璨抓着他的手腕往浴室里拖拽,头也不回地说:“啊什么啊,我说让你跟我一起洗,你从前在同学家住宿的时候,嗨一晚上,早上不会洗澡吗?”
      陈钊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他们嗨一晚上的?”
      “那当然是……”陈璨顿了顿,他没有转头,转头会牵扯到颈侧的伤口。
      陈璨没有发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他吸了口气,微微点动下颌,“我不知道,跟你有关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洗澡吧,”陈钊说,“伤口不能碰水,我给你用湿毛巾擦擦那半边身子,等放好水,你坐进去先泡着。”
      陈璨没有说不,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钊不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打量他,在浴室充满哗啦的水声中,他问:“碰到伤口啦?”
      身后传来一阵狂躁的朋克摇滚,响声轰然振动整间浴室。
      陈钊从口袋摸出手机,是一群混不吝的朋友,估计想问他怎么没来学校。
      陈钊理都没理,直接挂断电话,找到学校官网上安排的课程,在老师邮箱内发送了一个请假的邮件,随后他又给班级负责人发送了一份请两月假的邮件,原因是去新加坡做为期两月的心理诊疗。
      他说他有精神病,会狂躁到咬人的那种。
      陈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身后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转向哥哥时,他边卷起裤边边说:“我请了两个月假,在家陪你。”
      “不耽误你忙其他事情吗?”陈璨问,安安静静地站立在墙角,由陈钊替他拨开睡衣。
      陈钊笑着继续说:“我要是不想管你,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哪来轮得到你在这儿享受我亲自伺候你?”
      陈璨跟着笑起来,温和地眯垂眼睛,“那你现在是真心实意想要伺候我咯?”
      陈钊蹲下帮陈璨褪去睡裤,听到这句话,他整片后颈都烧起来,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两条小腿,不知不觉便伸手抓了下。
      “有东西吗?”陈璨问。
      “嗯……嗯?!!”陈钊蓦然睁大眼睛,心中怒涛般汹涌惊骇的吼声传出来,“我在干嘛啊!忍不住想摸哥哥的腿也不至于这么忍不住吧?陈钊,你是不是想死啊!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就很正常的‘正常人类男性’能做出的事情吗?你不会是泰迪转世吧?”
      陈钊松开手掌,在身旁挥舞两下,尬笑道:“我刚刚重心不稳。”
      陈璨没有戳穿他,爱好运动的人怎么会重心不稳,其实是偏心了,所以人总会习惯跟着斜一斜。

      浴缸续满热气腾腾的温水,陈璨坐进去,右手手臂的伤口上缠绕着绑带,陈钊又盖了一层毛巾,他让陈璨把手臂搭在浴缸上,自己则或蹲或跪地帮陈璨清理。
      “水温合适吗?”陈钊问。
      “刚刚好。”
      “一会儿你仰着头,我帮你洗头。”
      陈璨左手从水面下捞起一掌心清水,他眨了眨眼睛:“有劳陈师傅了,请问能加价吗?”
      陈钊问:“加价干嘛?浪费钱,又不给加时长。”
      陈璨转向他,指尖挑起陈钊的下巴,眼睫微垂,“当我给的打赏,不行吗?”
      “行啊。”陈钊抬起眼睛,握着哥哥左手的掌心更热了。

      陈钊给他揉头的时候,陈璨枕在陈钊的大腿上,由于后者有些紧张,导致枕着并不舒服。
      陈璨微微仰头,“怎么感觉你很紧张?”
      陈钊疑道:“有吗?”
      “嗯,挺明显的。”陈璨闭着眼睛,淡淡地说,“请两个月假,学校里的课程怎么办?”
      有他哥帮着岔开话题,陈钊紧张到空白的大脑跟着他哥的提问四处飘走,“学校才能教多少东西,而且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坐同桌的。下课连书这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学习呢?少两个月对我的实力没多大影响。”
      “哦?你还有实力啊?”陈璨打趣他道。
      明知道这句话在拿他整日游手好闲在冷嘲,但陈钊完全不生气,反倒乐在其中,“我就是不擅长学习课本上的东西,但是如果你让我干其他的,我还是挺在行的。”
      “比如,游戏?”陈璨挑眉问,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圈。
      “游戏这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吗?”陈钊颇是自豪,“待会儿你要不要去我房间?我带你玩联机游戏,比试比试?”
      陈璨挥挥手道:“不用比试,我认输。”
      “这多没意思啊?还没开始呢,你就认输。”陈钊边按头边“教育”陈璨,“你得一鼓作气,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我见识见识咱们高材生是如果靠纯大脑学习击败我的!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倒不必,输了就五体投地。”陈璨开玩笑道。
      “五体投地?行啊!六体投地都行,不就是给你磕个头吗?你就是能赢我,你就是让我qi……”
      “嗯?起什么?”陈璨抬起眼皮。
      陈钊顿时兵荒马乱地捂上陈璨的眼睛,心脏仿佛要爆炸,跳得他耳鸣了,眼前开始闪起绚烂的白色烟花,陈钊整个人都压在他哥的脑袋上。
      “陈钊,你是想‘畏罪潜逃’啊?还是想谋杀亲哥啊?”陈璨的手在他脑袋上一阵挥打,“我要喘不过气来了!啊,泡沫进眼睛里了。陈钊,我的眼睛好痛!”
      陈钊缓过神来,他急忙用牙杯接了一杯清水,放在陈璨眼下让他清洗眼睛。
      片刻后,陈璨抬起血红的眼睛,眨了眨,又四处转了两圈,感觉还是残留着没冲洗干净的泡沫。陈璨让陈钊换了更大的容器,这让陈钊在他的房间内一通好找,最终陈钊抱着鱼缸回到浴室,陈璨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浴缸,问陈钊,“我鱼呢?”
      “你,我……你桌子上只有这个,其他的……你还要吗?估计还没被冲进下水道。”
      “……”陈璨质问他,“你让我鱼睡下水道,你又在大半夜霸占我的床,这个家还有能容留我的一方天地了吗?陈钊,你要对你亲爱的哥哥赶尽杀绝吗?”

      陈璨没给陈钊解释的机会,陈钊帮他冲洗干净后,他径自抱着浴袍和其他衣服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间,砰地把浴室和卧室隔绝开来,他听到陈钊在房门外敲门,声音虚弱道:“哥,对不起,我真不知道那些小鱼都是你的宝贝。啊,当时我没看到你桌子上还有个茶杯的嘛。”
      陈璨为他跑去睡下水道的小鱼感到痛惜,这些鱼跟他当然没有血缘关系,陈璨没有自称爹的爱好,养鱼只是因为有段时间陈钊和朋友约着一起去钓鱼,第二天课后在桌边讲那天的海浪有多高,从海浪形成的浪管里冲出来的那个姐姐身材有多火辣。青春期的小男生都是这副模样,只有陈钊把话题从酷姐姐身上迁移到他在海边捡贝壳的事情上。
      陈钊撑着半边脸颊,百无聊赖地转动橡皮,“我捡了好多好看的贝壳呢,要是有鱼就好了,养几条鱼,放两片海藻和假山,做个景观鱼缸,那得多好看啊呀?”
      围绕在课桌旁的朋友都嘲笑他,“咱们钊儿也变成伤感艺术家了啊!”
      陈钊有没有买鱼缸,陈璨不清楚,但他买了,还专门跑去那片陈钊去过的沙滩捡贝壳,鱼到家后他养得很认真,期间有一条白色的斗鱼因不适应鱼缸坏境去世了,陈璨在后花园的迷宫入口旁挖了一个深坑,为它举办了一场悲壮的葬礼。
      现在鱼缸都清空,陈璨就是想要埋葬他的鱼都找不到遗体。
      忽然间,他听到陈钊小声地嘀咕声,“节哀顺变,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去给你买两条更漂亮的。我给你买个更大的鱼缸,咱们养点不一样的,养万年龟,养锦鲤……”
      陈璨走回房门前,房间的门把朝向右侧,他是用左手肘开的门,打开后,只露出一条缝隙,他看着缝隙中哭红眼睛的陈钊。陈钊看到他开门,推开门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陈璨,“我赔你几条鱼,你别哭了。”
      “咱俩到底是谁在鬼哭狼嚎啊?”陈璨问。
      陈钊吸了吸鼻子,大方地承认:“是我,是我还不行吗?你气性怎么这么小啊?”
      “陈钊,”陈璨低头靠着他的肩膀,“我想去海边。”
      “去海边?”陈钊愣了一下,问:“你的肩膀都这样了,光是洗澡都能费劲,去了海边,整个人可能被浪拖进海里,到时候你行动又不方便,伤口如果发炎了,会很麻烦的。”
      陈璨摇摇头,道:“我想看你冲浪。”
      其实只要是那个张狂、浑身都充满青春气息的陈钊,无论怎样,他都想亲眼目睹。
      陈璨还是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些许后悔。
      他还告诉自己,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并非人为造就的,而是被坏境推着向前走,人总是无能为力地反抗着坏境的推力。一个人的能力再大充其量也只是时间洪流中的一片燃烧自我,照亮辉煌的烛光,生死成败也都只是额间一点红,拍完照,高光一掉,自然就没了。

      陈璨明白,人都是身不由己的牢笼囚物,是光影在时空扭曲背景下的投影,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虚无缥缈,都和他同归于尽。
      这是陈璨第三次进入K.A.S,荒原尽头的扁圆形光段仿佛被拉伸过,边缘散发着细微的莹绿色,他有些看不清远处的景物。陈璨朝着光段的方向走,光段的面积在持续变大,直到他在天际边看着完整的光段图案,猜发现那并非是扁圆形的,而是完整的边缘光滑的圆,是个凭空漂浮在空气中的平面,没有毛刺,也看不出厚度。
      陈璨看着脚下依旧存在的土地,抬脚向前迈出一步,眼前骤然闪烁着刺眼的光。光芒在脑海中短暂地滞停了一秒钟,陈璨再次睁开眼睛,他回到了原处。判定自己回到远处的方法很简单,多尝试几次即可,反复两次后,陈璨就确认他来到了游戏的边缘。
      他是游戏中的虚拟人物,无法穿透游戏边界的限制到达限制之外的地方,除非他能改造游戏的设计代码,把眼前那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平面拉到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时,陈璨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弟弟手中的专业书籍,他想要研究游戏设计者的心理,修改设计代码,把那片令人起疑的平面铲除掉,或者彻底销毁游戏。
      陈璨盯着平面注视了长达半小时,在游戏内的耗时和现实世界存在比例偏差,陈璨在第二次进入时特意计算过用时,发现两者的比例是1:7。在游戏内待七小时,现实世界的时间只流逝一小时。如果把作业拿到游戏当中完成,既可以放心大胆地玩,也无需担心作业没办法即使完成的风险。陈璨在摸索中发现,这个游戏甚至还可以用来作为第二空间补觉。
      但他无法修改既定结果的剧情。
      这个游戏就是个亲身体验型的过家家,针对不同情景安排不同的结局,过程全权交给玩家书写,无论过程如何改变,又如何曲折,结局是不会改变的。陈璨尝试几次后发现,游戏内只有他和弟弟陈钊,偶尔会因剧情所需,出现母亲的身影,但多数情况下都只有他们两个。陈璨暗忖,剧情可能会对所涉及的人产生记忆上的影响。因为他总是能“回想”起和弟弟在一起相互原谅、相互陪伴的记忆。先前,他只以为是幻觉,或压力大导致的妄想,没想到问题的根源在弟弟玩的游戏上。如果陈璨没有一颗理智的大脑,他可能就要被这一切混淆视听了。
      剧情和结果无法被修改,这意味着陈钊已经在游戏中做出了选择,且游戏有相应的条件限制——每个情节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对应的结局会永远保留在账号的过往操作中。
      陈璨作为游戏中涉及的人,真实的他出现在虚假的情景中,或许正因为如此,游戏底层代码无法解析这一BUG,他便有了自由活动的权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陈璨和陈钊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单凭这弱智的数据采集根本不足以分辨他们两人,这才让陈璨有个可乘之机。诡谲的地方也正在此处,他在后续几次进入中没有受到限制,那为什么游戏会限制他对其余没有做出过选择的剧情做出选择?游戏的排他性表现得非常矛盾,在发现他并非正主后,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人身自由上的排斥和控制,除了无法自如地进行剧情。
      陈璨这次进入游戏的主要目的就是查清游戏的限制机制,另外,他还想要弄清弟弟的目的。为什么要设计一场以他跳楼作为结局的剧情,为什么要在游戏中选择一个死亡结局,究竟是为什么?这是陈璨苦思冥想都想不通的。
      陈璨对眼下非属于他熟知领域的游戏开发感到颇为无奈,这不是他的特长,也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很多现实问题在事实面前会增加几倍的阻碍效果,眼下处于知道真相又无法无视弟弟的所作所为的境地,陈璨感觉他相当进退维艰。
      在他沉思时刻,身前的平面倏然开始缓慢地转动。
      由于没有参考物,且陈璨感觉自己也正跟着它的转动而转动,他看到的平面是静止的。“正在转动”只是大脑内莫名冒出来的判断,除了少之又少的违和感,他几乎无法用具体事实解释他产生的突发奇想。
      陈璨在限制他靠近平面的那根不存在的线旁左右游走,向左边跨出一步后,平面向他所在的方位偏转了一个角度。
      整个庞大的平面即使偏转一度也会产生可以被肉眼观察到的改变。
      陈璨立刻确认,平面“害怕”他看到其他角度的东西。
      这平面后绝对还有其他东西!
      陈璨向右侧加速奔跑,他没有运动天赋,奔跑的速度越快,平面偏转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但终究还是追不上陈璨,他看到重合叠加的多个平面,在他能够看到的表面的平面1后,还有更多的相同的平面2、平面3、平面4……
      陈璨眯起眼睛,平面散发的光芒相互粘连并传递到游戏内的各个角落,然而发光源并给平面本身,是平面与平面间用来连接的“丝线”发出的刺眼的光。
      这些“丝线”更像是玻璃纤维,极其纤细密集,“丝线”间还有特殊的排列方式,一眼望去,陈璨仿佛看到了无数电路板聚集在一起。
      陈璨继续向面前奔跑,他侧过身想要数清有多少个平面叠加在一起,这时,陈璨眼前骤然一黑,他紧急刹住脚步,看着被黑暗笼罩的四周。
      陈璨镇静地皱了皱眉,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游戏的边缘?还是未开发的预备区域?
      眼睛辩识不出任何东西,手掌始终抬高放在身前。陈璨庆幸在游戏中不会受烫伤的拖累,否则方才与平面赛跑时,他就注定会输。
      陈璨在黑暗中行走了五分钟,脚尖忽地触碰到坚硬的物体,他停了下来,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面前没有任何障碍物,只有脚底有。
      陈璨蹲下身,用脚尖确定障碍物的位置和形状,指尖贴着地面在障碍物前方滑行出两厘米,陈璨却察觉到古怪的地方。
      障碍物的边缘并非呈直线型,而是带着弧度的。如果是圆弧……他方才走到这片区域的时候有碰到任何阻碍吗?
      问题在陈璨的大脑内疯狂转动,触碰到障碍物前的记忆被依次调动出来,陈璨闭上双眼,像翻动幻灯片般核对线索和细节。
      没有?陈璨不可置信地沿着圆弧向前,指尖跟随弧度的指向逐渐回到自己的脚边。
      陈璨愣住了,这是完整的圆弧,更像是受重力影响才会显现的陷阱。
      当他的指尖重新回到鞋跟旁时,头顶赫然出现一个钟表模样的倒计时。
      红色时针与分针重合在一起,共同指向数字Ⅻ,秒针环绕表盘发出“嘎哒”的声响。
      当秒针对准Ⅻ,整个空间霍然亮堂,刺眼炫目的灯光充斥着整片空间。
      陈璨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睁开。
      他所处的方位深陷在一道有弧度的透明管道内,四周是扭曲、色彩极浅的曲线,而他脚下又是另一半通道。通道自上而中是逐渐收拢的模样,有牵牛花花瓣般的样式,再自中而下从收拢到扩散,仿佛飘飘衣裙的裙摆。
      透明管道能被肉眼识别出来,多亏了四周用来构筑它的浅色曲线。陈璨垂头打量脚下的“陷阱”,发现自己正站立在一枚放大的国际象棋中的车棋上!
      上空浮现一道起伏的音频,冰冷机械的电子音播报道:
      【欢迎真人玩家登录傲慢且尊贵的K.A.S游戏,这里是游戏创始人的AI助理,现在我宣布:棋盘审判正式开始!】
      【先由我为大家讲解游戏规则……】
      【每位玩家脚下都有对应的棋子,棋子会随玩家的意志在棋盘上完成移动。对垒双方各为一组,现需要玩家发挥充分的回忆,结合自身经历和与他人共有的真实经历完成吃子,胜方将全员获得碎片线索,祝贺玩家在本轮找寻到游戏中唯一的出口。】
      【那么,审判游戏开始!】

      “我那联络机最近出了点问题,你们玩吧,我没什么性质。”陈钊含着棒棒糖。
      好友问道:“你就回家一晚,没看到你哥吗?他没在家?”
      陈钊点点头,舌尖抵着棒棒糖推到另一边,嗓音含糊地说:“估计是在我表哥的医院里休养呢,据说烫得挺严重。”
      好友揶揄道:“你表哥?就是那个整天找你妈要跑车的凤凰男?哎哟,怎么还让他开上医院了!”
      陈钊第一次露出鄙夷的目光,“我妈投资的,有问题吗?”
      “不敢不敢……”好友脚底抹油急忙溜走了,还没有完全走出教室,两人便勾肩搭背地头贴头,低声嘲讽道,“说不准是打算把他哥金屋藏娇了呢!你看看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哥一走,他也没心思跟我们玩了。”
      陈钊左手撑着头,右手飞速地转动笔杆,圆珠笔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曲线,最终落到陈璨的桌面上。
      陈钊烦闷地叹了口气,而后身子骨一松,瘫到书桌上。
      他哥怎么会不在呢?亲妈也没告诉他,他哥不在家啊!
      陈钊转头看向窗外,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慢慢地陷入了睡眠。
      再次睁开眼时,身旁站立着表情严厉的任课老师,陈钊睡得半边脸都是红痕,他擦去嘴角的口水,自觉地拿起课本走出教室。
      陈钊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从口袋摸出手机,再三犹豫下联系了陈璨。
      三通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听,听筒里只有忙音。
      陈钊悻悻地揉了揉脑袋,找班主任请了假说有急事回家,班主任正要联系陈湘怡,陈钊早已飞一般冲出校门。

      房间内,摆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屏幕,系统自动打开了一个陌生短信里的链接,页面跳转到浏览器,蓝色的404转瞬即逝,页面紧接着变换,整个手机屏幕被代码包围,再然后,屏幕暗了下来。
      两秒钟后,屏幕骤然亮起,一个进度条出现在正中央,显示:
      【正在植入……】
      【进度:4…68%……77.9%……】
      【进度:100%】
      【正在重启……】
      【重启完毕,规则已生效!】

      屏幕的灯光熄灭的瞬间,陈璨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钊在床尾转了两圈,他环顾四周,除了桌面上摆放的鱼缸和他,整个房间内没有第二个会移动的活物。
      陈钊再次拨打电话,振动声从床头响起,他跑过去拿起陈璨的手机,想要打开手机时发现对方设置了指纹解锁。
      陈钊心登时下沉,他哥的手机放在房间,那是空着手去了医院?那也不至于夜不归宿,也不回来收拾换洗的衣服吧?
      思绪纷飞间,阿姨敲门进来,看到陈钊还颇为吃惊,她瞪大眼睛,“小钊,你来找你哥哥呀?”
      陈钊收起急虑的表情,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道:“是啊,我联系不上他,就过来看看。阿姨你说说他,那么喜欢书,怎么能忘记带呢?是不是?”
      阿姨讶异道:“你哥出去了啊?”
      陈钊微微前倾,咕咚咽了口唾沫,“啊?”
      阿姨仰起头回忆道:“是出去了啊?我不知道呀,可能是出去了吧。昨天回来的时候看着肩膀还挺严重的,让陈医生上好药就回去睡觉了,今天早上我也没见到他。”
      陈钊随口说道:“他就算有事也不会说嘛,他就这性子。”
      阿姨认可地点点头:“那倒是。”
      陈钊握着他哥的手机指向房门,“那你先打扫,我去找他。”
      阿姨连忙点点头,陈钊跑远后,她还疑惑:不是送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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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