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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黑色黎明Ⅵ【END-09】 黑色黎明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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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黎明Ⅵ【END-09】
四只“鸵鸟”埋头奋进半晌,刘萍大叫肚子痛,抱着她的王军仕低头看了看她挺起的肚子,急乎乎地喘气:“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王乔在旁提醒,“我妈肚子疼。”
左子熙跟在他身旁奔跑,“我听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它停下来?”
“我哪儿知道啊?我活这么多年,死都死过一次了,从来没见过会滚圈的房子,这怕不是进了滚筒洗衣机吧?”王乔哀嚎,双腿酸软无力,下一秒都有被可能被“滚筒洗衣机”摇匀成肉酱。
王乔还悲痛地发现,这洗衣机是带钩子的!鞋底踩上去,来回七八次都快被勾成蜂窝了。
“哎呦,不行不行……你快点放下我,我感觉我要生了!”刘萍直白的脸,和全然没有血色的嘴唇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王军仕紧搂着刘萍,泪水滑落脸颊,仰着头朝即将与肩膀平行的墙边跑去。
房间的滚动速度并不算快,只要跟着翻滚速度找到能保持稳定的位置就好,但翻滚不会终止,他们势必会在这里耗尽体力,最终沦为肉酱……
左子熙转动深色的眼珠,眼底迸溅着晦暗的闪光点,倏地他想到某处待证明的点,对王乔说:“快点拉绳子,去拉绳子!”
“绳子,绳子……”有关系图的墙壁就在眼前,他疾步如飞地贴上墙壁,身体慢慢与左子熙垂直,他紧拽着缠绕在铁钉上的绳索,墙边缓慢地向后滑去,眼见他就要被带动到高度,于是急忙问道:“然后呢?拉住绳子了!”
“拽!所有!”
“啊?”王乔听后一脸茫然,但他照左子熙的要求做,用力撕扯整面墙的绳索,同时带出无数被牢牢刺入墙壁的铁钉,整面捕鱼网似的墙壁顿时破开许多密密麻麻的豁口,遍布漫天针眼似的,王乔闭着眼,感觉自己立刻就会在铁钉加持的刺穿服务下变成一摊柔软新鲜的肉酱。
房间的转速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还增加到飞起的程度。王乔仿佛被风沙眯了眼睛,压根就不敢睁开,就怕那个长了眼的钉子和他看对眼。
奇迹降临得总是像突发状况。
左子熙拍了拍王乔的肩膀,“睁开眼吧,早没事了。”
王乔眯缝着眼睛,从缝隙间窥探眼前的状况,却没料到这次是状况之外的状况,人怎么可能在脱离重力的情况下在半空漂浮着?这也太不符合那棵砸了牛顿他老人家的苹果的作息规律了,王乔自认为在K.A.S潜心修炼的三年都没如此震撼过。
王乔懵懂地问:“什么情况?”
“反常理情况,是不是挺稀奇?”左子熙还有心思说笑,他逗了两句,发现王乔还是很紧张,于是岔开话题,随口问道,“不知道躺在惠康医院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萧剑的亲兄弟啊。”
王乔的理性思维被捕捉回来一点,“我觉得不像是。我记得你说过,木敬南在基地的时候遭遇过袭击对吧?”
左子熙点了点头。
王乔问:“这事儿你又怎么知道的?”
左子熙很了解王乔刨根问底的性格,只要是他想知道想了解的事情,说不出个一二三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事左子熙自认是没有任何隐瞒的价值,和盘托出地说:“我一直都在‘监视’他啊,他做什么事,怎么想的,甚至一天眼皮眨几次,我都知道。被人袭击的事可不是小事,再加上后来那只猫崽子不是还把边负责人的会议记录给撕了吗?基地里乱七八糟一堆事,我能不知道才怪。”
“话说,那个边负责人是正在处理幼儿园集体中毒的案子吧?”王乔问。
左子熙意外地挑起眉,面色不显,心里倒是有几分疑惑,那入木三分的眼神被王乔看穿了,他说:“木敬南进你的世界是为了找你,他能找到我一个是因为我跟你有关系,另一个是因为世界真的在融合,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也知道跟他有关的事情。边负责人他们调查的案子跟我有关系,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性质基本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从实验验证阶段到了大规模的实操阶段,中毒陷入昏迷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变少。”
这一带有吞没和涂改本质的行为跟“黑洞潮汐”的行为理念一样,它们要想拥有“共生与统一”的未来,无论是行为还是思维,它们想要一个完美无害的结果。
而它并不是由K.A.S独立创造的,背后注定有上千无数的参与者,有人提供设想,有人刻画图纸,有人制造模型,有人实践技术,有人纳入实操……无数个体的想法和能力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构成最能威胁人类生存与未来的一道利刃。
“我的案子有没有结案那我不清楚,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性质是高中生跳海自杀。再看报道内容,上面会提到我性格内敛,圈子很小,也没有朋友,但只要你多留心两眼报道里放出的死者生前的打码照片就会发现,报道纯粹就是在胡说八道。性格内敛的人才不会在拍证件照的时候对着镜头哈哈大笑,但是我会。
“那年我确实收到了邮件,是我向往的学校,我还拿到了各种各样的奖学金跟助学金,就算那些钱只能负担得起学费,我还可以自己打工赚钱供自己的吃穿用度,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想挺幼稚的?但是没办法,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是竞赛的第二名这件事我已经足够开心了,后来还有其他学校给我妈打电话要求我去读他们的学校,我真是没想到我这种人有一天还能体会一把挑学校的感受。
“然后我真的准备去了,接受了入学通知书,回家的时候买了卡套,还在网上查了怎么办理护照。然后我等了三周,没等到那班能重启我人生的飞机,我被杀害了。报道上那个被从颈部一刀致命的死者不是我,真正的我被带到K.A.S进行改造实验,记忆、灵魂、思维、感受等等只要是跟人有关系的,我都经历一遍。媒体报道对那道致命伤的理解是海水中的贝壳意外划伤而残留的伤口,但只要仔细查查,或者不用查,法医看两眼就会知道死者的死因是溺水,但他们没有进行尸检,原因呢?
“我猜你已经想到了,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我,但同样也没有任何解释。对公众也好,对我的父母也罢,都没有。所以,我直到今天也很震惊,他们竟然有一天会来到这里,再次看到我,哪怕维持着对那件事假装不知情的外表,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们知道我死过一次,所以不想让我参加比赛,或者做一个平庸的人也挺不错。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为了我才没有找更体面的工作。其实,我觉得我走到这里就足够了。等看完我妈的日记,或者找全那部分被撕毁的日记,等着一切都真相大白,我就会选择悄无声息地死去。
“只有真正死亡才是投影世界的终点,只有个体死亡,因他而生的各种数据才能彻底消失。”
左子熙看着王乔露出的笑容,带着苦涩的释怀,他能理解他的感情,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善意的揣测,然而随处可见都是遍地滋生的恶意,没有希望,更看不到希望,心底无时无刻都埋着一棵仇恨的种子,从前种种,无论风光,无论狼狈,都像一场午后来临的太阳雨,日照已经没有余力再将满怀憧憬的能力照透到这个人的心里,他只会仓皇出逃,尽量把自己从脆弱的泡泡中解救出来,然后亲手戳破这个泡泡。
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对他们来说都来之不易。
左子熙想了想,说:“但是如果你真的死了,跟你有关系的一切就都会消失,这场循环和这里的所有人也是,你不害怕吗?”
王乔摇了摇头,叹息道:“那才是我真正解脱的时候。再说了——”王乔话锋一转,声调愉悦地说,“现在还没到我真正能放下的时候呢,我怎么可能轻易能舍得这俩活宝呢?”
王乔古怪一笑,朝左子熙递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刘萍,方才吵嚷着喊疼淌冷汗的人似乎如转瞬云烟,消失不见了。
“老婆啊,你小心点,小心肚子。”王军仕手脚无措地飘在刘萍身边,双臂双腿都张开,整个人宛如一条发育不全的章鱼,而章鱼护法的漂移神功淬炼得炉火纯青,环绕着刘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飘。
“咱们这是发现新大陆了啊!”刘萍说。
王军仕双手抱拳:“老婆,消停会儿吧,你别突然摔下去。”
刘萍不以为然,摆摆手:“不会的,等我坚持到乔儿出生就行,要是一会儿孩子从底下爬出来,你记得接一下,不然我不好往出拽他。”
王军仕一顿,面如宫廷大青菜,双手颤抖,“这这这……这怎么拽啊,上次做B超看着乔儿的脑袋是朝下的,别到时候我把乔儿的脖子拽断了。”
“没事,断了就断了,断了就等下三天的乔,反正乔多的数不清。”刘萍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她双手握着膝盖,在空中流畅地翻滚,在左子熙与王乔的视角中,那些钉子正无情地穿刺两人的身体。
王乔用手掌阻拦部分铁钉,问:“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我们看来是灵,也就几乎等同于密度较高的微尘颗粒,铁钉这种实体的东西能穿过去很正常啊。”左子熙说,“再者说,谁知道这是不是地下室吃了毒蘑菇产生的幻觉呢?”
“这屋子搞的鬼?”王乔惊诧地问。
左子熙点了点头,“有可能。”
王乔转瞬便颓丧地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不然还是跟它聊聊吧,说不准能有什么心得体会呢。”
与此同时,杂物间门前的空位上,木敬南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挖坑。
木清舒见他一声不吭,问道:“怎么?担心他出事啊?”
木敬南抬眉看了她一眼,旋即抬手指向左书韫那边,这位的铁锹快轮成风火轮了。
“哎——书韫啊。”木清舒伸手象征性地拦了下,但左书韫将她视若无睹,继续手上的动作,木清舒的气没有叹完,转头看着木敬南示意:继续。
木敬南有些郁闷,问:“为什么杂物间突然就塌了?明明刚刚还是好的。”
左书韫:“不想挖就直说。”
“……”木敬南感受到来自左书韫的反感,他无奈地举起铁锹,一铲下去在地表挖出二十厘米深的坑。
木清舒叹了口气,“别吵了,逗嘴有用,你俩怎么不把土地公叫出来,直接让他帮忙把这层土拱开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们脚底的土地轰然震响,那层支棱着杂七杂八的木架和承重棍的“废墟”在三人面前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爆炸,伴随着一道明亮刺眼的光束,两只满是泥垢的手同时从地下伸了出来,在雨夜过后,天际悬挂着一层雾蓝色的纱雾,山顶的风裹挟着泥土与树林的深冷气息,两只在天光下显得异常冷白的手似乎还挂着血痕,挖土的三人组顿时屏息凝神地盯着眼前炸开的洞口。
在思考土地公公真的应验和两人借助内力破开一条生路的可能性之间,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拉一把,上面的。”王乔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木清舒立刻上前,随即被木敬南拉开了,他说:“我来吧,别把你拽下去了。”
“诶?”木清舒按捺住想踹一脚的想法,看着木敬南绕过王乔的手,精准无误地握住左子熙的手将人从深坑中拉了上来,而王乔举起的手被完美地忽视。
木清舒朝左书韫看了眼,面面相觑片刻,左书韫翻转铁锹,朝地面磕了磕泥巴,然后将木把手递给王乔,言简意赅道:“抓紧,掉下去不管。”
王乔:“……”
妹妹,我好歹是你哥的至交好友。
左书韫仿佛能读懂他的想法,立刻说道:“我是为了我哥的面子。”
王乔颇是无奈地应了声,“仁至义尽,我明白。”
左子熙被木敬南抱在怀里,后者拍了拍他裤管上的泥土,拉起他满是泥垢的手掌,凑近吹了吹,问:“疼不疼?”
左子熙说:“还好,没感觉。”
木敬南依稀记得左子熙惯用的撒谎手段就是这样,带着和煦的笑脸,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和接触,有问必答,看着乖巧平和,实则受了伤也不会说出口。
他叹口气,没有再多问问题。
“放我下来。”左子熙说,手指夹着木敬南的衣领扯了扯,指尖划过他的后颈,他凑到木敬南耳廓旁,偏过脸看着努力救人的妹妹,轻声道:“这样影响不好。”
木敬南看着他被山风吹得冰冷的脸颊,用手指抚了过去,继而放下他,走过去帮左书韫将王乔从深坑里解救出来。
铁锹的把手无法直上直下,左书韫也没有魁梧的力气,难免会贴着深坑的边沿,然而变动发生在瞬息之间,地表上的四人谁都没有料到会发生二次坍塌,坑口周围松散的结构轰然倒塌,扬尘与棍棒噼里啪啦搅起层层膨胀的气浪,四人咳嗽不止,被风沙吹迷了眼睛,再睁眼时,坑口已然被平整覆盖,没有任何动静。
“王乔!”木敬南惊呼,他夺过左书韫手中的铁锹,把手向下移动了两厘米,除了能感受到层次上的阻挡,再然后就没有任何拉扯感。
其余三人既不敢扑上去,又在木敬南身后焦急地等待。
左子熙跟着喊了声:“王乔!能不能听得到?还能动吗?使劲拽一下把手。”
木清舒跟着响亮地喊:“能听到吗?”
木敬南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摇摇头。
左子熙压着眉,眼神沉郁,刹那间过后,他烦躁地“啧”了声,拍干净掌心的泥土迈开步子。
“小心又塌了。”木敬南提醒道。
左子熙说:“塌了就重活一次!”
木敬南同时拔高音量:“那这次要是真死了呢?你还活不活了?”
左子熙愣了下,低头在裤腿上擦干净手掌上的泥巴,低声回道:“对不起。”
“……站远点,或者你干脆别管了。”木敬南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说不上到底是气的头发懵还是胸口积郁,他顿时有种山雨欲来前被乌云沉积压迫导致的沉闷,胸腔里面的心脏还在奋力地跳,抓着铁锹的手也没停,但思维已经跟不上动作,他变得像上满发条的八音盒,吸气呼气,做无意义但持续的连贯动作,直到脑颅内有跟神经错位了,“嘎啦”一声,像被突然打开的恶搞盒子袭击,毫无征兆的,红澄澄的嬉笑鬼脸朝他扑了过来,木敬南登时一抖,牵扯着全身都打了个冷颤。
事实证明,木敬南生气了。
左子熙不回答,也没有应声,站在原地没有动。后来还是木清舒把他从危险的坑口旁拉回客厅,天逐渐亮了,窗口挂满雨珠的玻璃上悬挂着一张残破的蜘蛛网,蜘蛛早跑了,留下一张被灰色墙皮撕扯飘荡的线团,木敬南朦胧的身影穿透玻璃,在深绿色的背景中,他像一块漆黑的界碑,左子熙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日记,十指交握,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就把他葬在这里。
“你还好吗?”木清舒担忧地看着他。
左子熙点点头,“他挖了多久了?”
木清舒答:“半小时了,还没有看到王乔的手,估计是被陷进去的土带到更深的地方了。上面堆得密不透风,喊话也没有应,估计……凶多吉少。”
左子熙半张脸被挡在阴影中,他抿了下苍白的嘴唇,紧紧地握了握手指,沉默半晌,他张开嘴唇,在万分纠结的心情中呼出一口气,“困在下面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王乔的爸妈。”
木清舒惊诧地看着他,眼睛中闪烁着疑惑的光点,“亲眼看到的?”
左子熙说:“是粒子,没有实体,他们也看不到我们。”
木清舒推测道:“时空错乱?时间节点被压缩堆积?”
“有可能,但不排除时间节点受世界影响,也开始融合的可能。”左子熙说。
木清舒脸上原本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了,她落回沙发上,指尖在扶手上点动。
“谁的问题?”她问。
左子熙仰靠在靠背上,纠缠的发丝有些凌乱,连夜没有休息导致眼下坠着深色的乌青,他阖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清楚,可能是我。”
木清舒猛然转头,注视着左子熙的瞳孔渐渐凝缩,胸腔下骤缩的呼吸道让气流进出的速率更快,她松开紧攥的手掌,一板一眼地问道:“那边的情况还好吗?”
左子熙平静地说:“链接突然断开了,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世界可能真的要重启了,霍尔顿项目失败并不代表HHRP没有顺利进行。有人书写过程,这些拼凑起来的剧情无论怎样都会刺激着我们推动结局的进展。我和王乔都是霍尔顿项目的实验品,他被留在那里太久,远程跨越多个世界还能维持基本形态已经很耗费体力了,再加上他刚刚想到自己生前遭遇的那些不公的对待。也许是情绪不平稳引起的蝴蝶效应,总之他又回去了,下次再被唤醒,可能就是整整的三年以后。”
“谁在书写过程?”木清舒攥紧拳头。
左子熙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锁紧眼前的日记本,“所有人。”
半小时前,墙壁持续翻滚的房间内
王乔好商好量地和手中那团掉渣的绳索沟通了半晌,甚至在亲生父亲面前篡改了父子关系,对着绳索喊了半天爹,终于发现掌中这位不是捡到路边一个随便开口喊爹的孩子就会奶的。
“没用。”王乔对左子熙吐出二字伤心定论,遗憾地垂下头。
刘萍查看完房间的构造,疑惑道:“箱子呢?那些碎渣渣都哪儿去了?”
顿时,三人都抬头张望,碎成木屑的木箱没有跟随铁钉的脚步一同待在他们漂浮在房间旋转环绕的中轴线上。
王军仕张大嘴巴,“就……凭空消失啦?不会是闹鬼了吧?”
刘萍:“我们才是那个鬼吧!”
王乔抱着手臂深思,而左子熙在旁玩得不亦乐乎,他向后倾斜身体,发现居然在高转速下,悬浮的身体完全不受姿势的影响,于是翘起一条腿,硬是在宛如龙卷风内部的境况中躺出了夏威夷沙滩椅度假游的效果。
“别喝您那虚拟果汁了,快想想办法啊。这绳子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你这个提议的还有心思玩呐!”王乔痛诉左子熙的自由散漫。
左子熙说:“说不准令堂能有办法呢,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书生,想不出再多的法子了。”
“哦……”王乔失望地闭上眼睛。
等死。
左子熙撩起眼皮看了眼,嚯!这释然的态度。
“你把裤子脱了。”刘萍说。
话音刚落,王军仕双手抓紧裤腰,警惕地看着刘萍,“老婆,虽然我不介意场合,但也不能这么不介意吧?现在可是还……还转着呢啊,再说了,乔儿还没出生呢,医生不让啊,万一弄伤出血了可怎么办啊……”
“你想什么呢?”刘萍不多废话,她抓着王军仕的手硬生生地扣开他的手指,“让你脱你就脱,干嘛那么多废话!”
最后,王军仕还是没有捍卫自己的尊严,一条黑色棉麻裤子被扒的精光。
“嘶……还挺结实。”刘萍抓着裤管拉扯两下缝隙,看着缝缝补补,细密的针脚,感慨道:“我这手艺真好,啧。”
王军仕问:“要撕开吗?”
刘萍看着他,笑道:“不能白让你光屁股一回啊。”她把裤子丢给王军仕,“撕成条,拧成股,末尾打个结,然后试试能不能栓到门把手上,趁这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们直接把门拉开。”
王军仕霎时对刘萍肃然起敬,“好主意!”
三人同时感慨一句,王乔看着掌心里的黑色绳索,抬头看看王军仕中的裤子,“……这不会就是我爸的裤子吧?”
左子熙飘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声爸叫得没错,至少没叫错人。”
王乔“啊”了声,问:“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你这是隔空唤起了母爱跟父爱,一根绳子让你妈……令堂急中生智,救我俩的狗命,令堂不愧是你我共同的母亲,等我出去了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无以为谢,所以我准备以身相许。”左子熙对王乔抱了抱拳。
王乔顶着菜色的脸,踢了左子熙一脚,“你嘴上积点德吧,我要是吐了,今儿咱俩这拜过堂的关系就得掰。”
左子熙咯咯笑了两声,“适应身份适应得挺快。”
在几道“刺啦”声中,王军仕的裤子被撕成长条,由心灵手巧的刘萍拧成一股绳,她还在末端捆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扔出去,拴在门把手上。”刘萍把方才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王军仕搓了搓拳头,看着刘萍,“我行吗老婆?”
刘萍拍了下他的屁股,算作鼓励,“不行也得行,真男人不能说不行,你先扔一个给我打个样。”
王军仕咕咚一声,心脏逆流而上,一路来到嗓子眼,久悬不落的跳动把氧气都挤了出去,王军仕抓着绳索的绳身,预留出半米来旋转助力,手指捏着绳索开始转圈,视线紧盯着滑动的墙壁,木门的颜色和墙壁的差距极大,且把手还是浅色的,当时在装订房门的时候刚好缺少零部件,这浅色把手是王军仕进城从废品站收来的,一毛五的价格如今俨然成为救命稻草。
王军仕指尖旋转的绳索被掷抛出去,在众目睽睽下,抖擞的蝴蝶结竟然拉空了,但它收回来一团木色的纤维,根根分明犹如纤细的花蕊。
刘萍对着纤维看了半晌,没有研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王乔如下盖棺定论般说道:“那是刚刚的木箱,被绞成细丝了。我们现在待在这里跟待在绞肉机里没什么区别。”
“别着急下结论,说的好像我们快死了一样。”左子熙倒是挺乐观,但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他半个笑因还没有发出来便被王乔插了嘴,“我们刚刚提到了形态,你觉得这跟哪个物种是一个形态的?”
从左子熙“万物皆有灵”的角度思考,这句话是错误的,世间万物都有灵,且灵的形态是一团高速自转自产自销的磁暴粒子,那眼前细细长长的纤维就很难跟“灵”挂钩,就算灵自改形态变成长条状纤维,那也得有人或者有树陪着……打个样,充当原件。
王乔沉吟几秒,忽然说:“很像飞翅虫的口器啊,还有我之前看到的《重启》第一部里对那个改造体的触角的描述,都是这样的。”
左子熙皱了皱眉,问:“都是这样……木头颜色的纤维啊?”
“不是,”王乔举起两根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形态上的像,明白吗?跟人的皱纹像河渠的沟壑是一个道理。”
王乔还没有解释清楚,刘萍惊讶道:“这玩意儿怎么还能分裂呢?”
分裂!
王乔与左子熙的眼睛俱是瞪得奇圆,王乔来了兴致,刘萍的话更能验证他的猜想了,“这玩意儿跟那些虫子是同一种形态的!末端可以分裂,并且分裂数目是四。”
左子熙坦诚地说:“能解释一下吗?”
王乔微微一笑,捞起被捕捉到的纤维拿在手里,说:“这玩意儿会分裂,还是无限分裂,只要不控制就会一直持续分裂,只要分裂就得占空间,房间就这么大,等它自然生长到足以填满整个房间的时候,只要再发生一倍分裂,整个房间就会瞬间爆炸,我们就得救了。”
左子熙领悟他的意思,“所以,我们就只管等着就行啦?”
“还没搞清楚它们是厌氧还是营腐生,别变成一盘菜了。”王乔说。
这警告简直太……非人类了,难得王乔还能站在物种的角度为纤维考虑。左子熙觉得诺贝尔欠王乔一个生物类的奖项。
左子熙脑海中已经浮现他举着铁锹拍碎诺贝尔的墓碑将此伟人从地下挖出,势必要他用两个空洞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中年天才的画面,而王乔正张开手臂和他爹学习如何成为一只合格的章鱼护法,左子熙看着他与妖魔鬼怪争相媲美的身姿,和手舞足蹈宛如油锅里的魑魅魍魉的走线,顿时觉得有伤风化,更有辱国际声誉,于是默默地盖住了伟人的眼眶。
左子熙:“干嘛呢?跳大神祈雨啊?这玩意儿的分裂速度是不是还讲究空气的温度跟湿度啊?”
王乔转过头,“皇后娘娘”不顾整个后宫阻拦,在小左侍卫面前上演了一出倒挂金钟的绝妙翻滚大戏,章鱼护法颇有前辈风姿地飘到左子熙面前,左子熙默然地拿离他将要喂到前者嘴里的脚掌,“谢谢,我暂时还不饿。”
王乔:“我在薛飘梦里看到花园小学校里学生的休息室,那些虫子只吃盖在被子下面的部分,裸露在空气中的他们没动。所以我想,这些虫子要么避光,要么就是更喜欢在温度稍高但二氧化碳浓度较低的坏境里活动。”
“跟你刚刚的表演有关系吗?”左子熙问。
“你知道让血液逆流可以促进供氧,从而迸发灵感吗?”王乔问。
左子熙面色平静道:“我知道可以促进脑溢血,分分钟钟你就能嗝屁。”
王乔还真迸发出一丝灵感,他笑眯眯地说:“你把裤子脱下来我套身上看看能不能被这些给啃了。”
左子熙:“……”
王乔认真地说:“试试,没开玩笑。”
左子熙语调轻柔,姿态冷淡,“宝贝儿,再怎么说也不能当众脱裤子啊。外头还有人正挖着呢,别一不小心挖穿了,看到咱俩卿卿我我,颠鸾倒凤,这叫什么话啊?”
“那总得有个盖的。”王乔撇撇嘴。
左子熙问:“那么危险,万一真是那样,你上杆子想送命,是不是?”
“……其实,我走到这里就已经很开心了,真的。”王乔看着他,笑得情真意切,补充说:“真的。”
“你不打算接着往下查了吗?还有你妈的日记,你还没看完吧,有些细节你压根就不知道。”左子熙说。
王乔心底当然是有遗憾在的,但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弄清这世界混乱的机制,知道曾经遇害的来龙去脉,刘萍记录的内容多数都是世界发生扭转后的事情,他在娘胎里就已经死过一回了,除了没能知晓缺失的那几页的内容,他当下是死而无憾的心情。
那几页内容对应的时间刚好是村长要陈医生召开的卫生健康大会被延迟一周后,真有意外发生也只能跟陈医生和村长有关。村委会在提高青桥村整体的文化水平上下了狠功夫,整个村都盼着能有学识高有文化的人来上两节课,被推迟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当时刘平刚好验出有身孕,整个村的任务不可能但因为一个人就被推迟。
王乔怀疑的目光硬邦邦地聚焦到村长和陈医生身上。陈医生陈安和,也就是木敬南的亲生母亲。王乔自然不信她会做出对刘平有伤害的事情,在对相熟深交的人下死手前还在日记本中留下各种对话发言本身也是增加嫌疑的一部分,连他都对陈安和来源莫名的好感和亲近起疑,更别提专业的警察了。
遗憾之所以变得不足为道当然是被稀释了,他经历过太多分别和死亡,在颠簸和折转中也逐渐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招用来对付左子熙倒是用得极其熟练。
王乔淡淡地说道,“撒手人寰的事你最拿手了,别死拽着我不放。我真是怕了,你就是真想拉一个做伴的,以后就专程拉着木敬南吧,他情感上可比我高一个层次呢。”
左子熙哼笑道:“你也挺记仇。”
王乔挥挥手,“没有隔夜仇,睡一觉我就自然忘却了。”他一抹眼睛,假兮兮的眼泪飘荡在空气中,“我从此就这般了却红尘了。”
“搞什么伤感戏码呢?”左子熙催促道,“别疑神疑鬼的,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信你现在就什么事都想通了。”
王乔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我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吗?拉你进来不就是因为你懂我吗?这个世界上懂我的人还有几个啊?我碰到一个还不得跟珍宝似的天天带在身边?要不是木敬南那头猪——”
“哎哎哎!怎么又上升到物种交错去了,别打岔,我认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这趟世界来回跑过好几遭了,结果怎么样我也都知道。我早就用你的法子试过了,我也在写,无时无刻都在写,从来没有停下过,但事实证明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什么都改变不了。国外的大学我也读过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和助学金也都拿过,我想学的想经历的人生都早早就体验过一次了,我真的挺满足的,没有遗憾。而且我也没想着要报什么仇的,刚刚就说了我也没那个本事,再说了,我也活了三十年了,加上世界穿梭还有时间上的拉长,算下来我也是五六十的人了,早走两年免得以后再受清贫的罪,你说是不是?”王乔说,目光往挥绳的王军仕身上看去,乐道:“你看看他俩,总是回来,回来又能干嘛呢?不还是一遍遍找,又一遍遍碰满鼻子灰?我也会累啊,真是累啊。小左,我真想歇歇了。”
话音刚落,王乔摆动身体将自己横贯在王军仕和刘萍身体的微粒团之间,本就是两种形态有别的人种,再加上被包裹的状态,已经满足了被啃食的条件之一,而人体维持的恒温状态在被包裹中气流不通畅,局部温度会略微上升,紧接着满足了第二个条件。
环绕在房间四周、旋转起来肉眼难辨行迹的纤维纷纷朝王乔聚拢,并王军仕掌心脱手的绳结顺利地勾住门把。
视线中,王乔的下半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从赤红色的血肉到森白的骨头,在左子熙的不可思议中,王军仕猛地拉拽门把手,周边砰然巨响,扑簌簌的纤维被惯性甩出,极速飞跃与空气中的微尘摩擦碰撞出火星,耀眼的光芒霎时在眼前炸开,亮光消弥时,昏暗的房间只剩他和王乔的半个身体。
王乔竟然还能说话,他靠着左子熙,凑到他耳边说:“不要告诉他们,我走了。”
在他拽上铁锹把手的瞬间,被困地下室的纤维乘胜追击,撕咬着他破碎的胸腔,整片坑口被其他忙着逃亡的纤维顶撞得摇摇欲坠,王乔一咬牙,松开双手,伴随轰隆声,二次坍塌将他和部分贪食的纤维共同留在废墟中。
王乔下落的途中忽然被一团绵软带着暖意的云团托住了,他的意识没能彻底摔下来。
王乔抬手看了看半透明的身体,他对身体形态的转变早已习以为常,叹了口气,游目四下环顾,房间铺陈而出,没有特色,网格衣架钉在墙壁中,上面挂着两件水蓝色外套,还有一件军绿色的长围裙。
刘萍在客厅内叠叠地转,“这怎么办啊?卫生健康大会可不是小事啊,陈医生都跟村长说好了,我这……唉,太突然了。”
王军仕悠悠地倒了杯温水,“喝点温水缓缓,老婆。”
“老王,我没空跟你说笑。”刘萍接过茶杯,豪迈地举杯,举出了对饮的效果,随后茶杯照茶几上一磕,“叮”的一声,刘萍抬手抹去嘴唇上的水渍,“不行,我还是要去。”
王军仕拦不住她,拿着包和钥匙跟她走出家门,敢怒不敢言地问:“雨伞放哪儿了?看这天,估计得下雨。”
刘萍强忍着烦躁没有发作,抬手朝玻璃后的沙发上指去,“原本放饲料的袋子里。”
王军仕应了声,准备将钥匙插入锁眼的时候,刘萍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催促道:“就下去问问,下雨了随便找一家房檐避避雨,没那么讲究。”
王军仕:“陈医生让你注意身体的啊。”
“你又偷看我日记,是不是?你屁字不识一个,查字典都查不明白,看了有什么用?”刘萍拉扯着王军仕往外走,经过篱笆时,刘萍脚步倏然折转,她回到身后的树干下,从竹筐里翻出两件发皱的灰色外套,丢给王军仕一件,“套上。”
王军仕抖落两下,“灰头土脸的,去投奔啊?”
“滚蛋,赶紧套上,走啦!”刘萍抓着外套走出家门。
家虽然安在溪鹤峰的山脚下,但地势偏高,也不需要担心有野人进屋行窃,他们锄地扒草的工具一律从村头废弃的电井房里拿,加上“进山”的路途并不好走,就连老乡都不常来。
陈医生经常造访刘萍家,有时会因为夜间下山不安全,留宿在她家里。陈医生和刘萍会在晚饭后坐在一起闲聊,没雨的时候坐在院子的树林旁看星星,日记本上很多对话都是陈医生一边教刘萍认字一边完成的。
王乔跟着飘在刘萍身后,虽说刘萍已经是怀有身孕的孕妇了,但心理和身体上都没有把自己归位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行列里去,步速依旧急匆匆的,像湍急的流水,脚底带动落叶泥块,哗啦啦地发生响声,王军仕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叮嘱道:“小心脚下,看着点,看着点。”
王乔跟着刘萍来到村长的办公室,村长这类人物通常不会轻易路面,多数是村长的秘书出面沟通,所以王乔记忆里只有在自家听到的从山下传来的广播声,绑在电线杆上年代久远的喇叭有很强的底噪,村长在另一头讲话,这一头听到的都是乌拉乌拉的嗡嗡声,但青桥村村民贵在耳聪目明,乌拉成震动声的广播还能听得清楚。这次出面招待的人依旧是村长的秘书。秘书原来是港区大学的管理学高材生,来到青桥的第一年就大展拳脚,深得众老乡的“青睐”与称赞,村长也认为这姑娘群众基础打得好,于是慢慢的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秘书,只是级别到底还是摞在“村”下面,光“秘书”二字听起来威风。
这位收拾得利落,看着就落落大方的姑娘喊出敞亮的普通话,略微带着入乡随俗的乡音,“村长去开会啦,姐姐你先进屋坐会儿吧!”
刘萍知道急不得,她越急,对方越会顾忌她的身孕,于是,她和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保持着和谐与共的气氛。
姑娘坐在装修简陋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打字,专心致志,宛如另外两人是空气。
王军仕凑到刘萍耳边,“不再问问吗?就这样等着呀?”
“姐姐!”姑娘气血足,一嗓子吼得王军仕脑袋嗡嗡直响。
刘萍握着纸杯的手转了转,笑着应声道,“在呢。”
姑娘接着吼:“姐姐,你要是着急的话可以留个字条。要是是跟村里其他叔叔伯伯的地的事儿,咱得把叔伯叫过来当面对峙,要是是欠的债的事儿,咱得拿借条当证据。”
刘萍温和地笑了笑,“我不是为这事。”
“我也是跟你提个醒,要是一会儿再回去拿,就费时间的咯。”姑娘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王军仕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姑娘的手指看着不像只有十根,估计二十根都有,飞起来跟八爪鱼似的。
刘萍胸口憋着的气还四平八稳地内部消化,又过了一会儿,许是姑娘办公效率惊人,刘萍被她打动了,开始主动透底,“我来呢,是为了过几天的会。”
姑娘“哇”了声,二十根手指缩减为十根,亮晶晶的眼睛转向刘萍,“我就说我觉得姐姐你看着好面熟呢!你是不是跟陈医生来过这里呀,但是当时你站的远,我没看清,但是我认识王叔,平时走访也是王叔在家,一直也没啥机会好好跟你聊聊呢!过几天的会啊,陈医生准备的卫生健康大会,是不是?”
刘萍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会,陈医生说开会也是上课,村里的人文化水平不高,可能对卫生这种不熟悉的东西有排斥,能有个懂这些的还有文化的本地人来召集村里的人开会更好,我就是想来帮忙。”
姑娘抬头想了想,拍掌道:“我想起来啦!刘姐姐是吧?我看这前不久统计的户口名单上,你家是不是要再添新丁啦?恭喜啊,虽然我也不是医生,也没当妈妈的经验,但是姐姐你得注意身体呀。王叔!”
王叔王军仕被吼得耳鸣了片刻,精神抖擞地瞪着姑娘,跟着吼道:“在呢!”
“诶——王叔你不愧是扒草一把手,你吼一嗓子这地里东头到西头没一根草敢活着见你。”姑娘笑眯眯地说,“刘姐姐得多注意啊,尤其这几天下雨下得脑子都快被泡大了,可不能让刘姐姐冻到。”
话音刚落,姑娘殷切地起身,为刘萍没有动过半口的纸杯里倒了又添进去多半杯温水,“姐姐,那个会我会去帮忙的。其他年纪大的姐姐我也会多问问,而且这会还有一周呢,不着急奥!”
刘萍抓着纸杯的手一顿,“找其他人?”
姑娘点点头,“姐姐你快趁天还亮着,赶紧回去吧!上山的路不好走呢!”
刘萍登时便着急了,“不用的呀,我能去,我好着的。”
“姐姐,我没说你不能去,你能去,到时候搬个板凳听陈医生讲就行。”姑娘说,转头看着王军仕,“王叔,该回去啦!”
王军仕犹犹豫豫地看了眼刘萍,欲言又止地抬起手。
刘萍拍开他的手掌,“不是去听课,是去帮忙!”
“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姑娘忙不迭地点头,口头安抚刘萍的情绪。
姑娘想抬手抱住刘萍手臂的时候,村长在腋窝下夹着一本包红皮的笔记本走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抓好凌乱的头发才进屋,“哎呀,这是哪个老乡登门了啊?这么热闹,智美啊,你去忙吧,把登记好的有户口的先列出来。”村长进屋,旋即接着距离优势与王军仕握了握手,抬手拍了拍王军仕的肩膀,笑着说:“老王,你媳妇可比你有上进心啊!怀着孕还不忘记帮陈医生的忙。”他又探头探脑地看了眼不依不饶无果而变得气呼呼的刘萍,“小权她也是按流程办事,不是不考虑你,青桥里一堆想帮忙的兄弟姐妹,这会怎么也不可能耽误了。小权,给这个姐姐加个名额,到时候跟着一起去走访。”
“好嘞。”权智美应了声。
刘萍紧蹙的眉头舒展开,看着村长,问道:“这次真让我去啦?”
村长眯起眼睛,笑着说:“还能有假吗?放宽心吧,让你去。”
刘萍点点头,“行,开会之前记得叫我,一定得叫我昂!”
村长连忙点头,将两人往院子里送,“是是是,我记着呢。我没记着智美也记着呢,她脑袋可灵光了,绝对忘不了这事。”
屋里的权智美喊道:“姐姐放心吧!开会前两天,我提前上山叫你!”
听到权智美的亲口承诺,刘萍才舒了一口气,说:“那行,你记着就行。”
两人被村长引到路边,王军仕搂着刘萍的肩膀,“下次我来就行,你别总操心这些事情。”
刘萍脸上立刻切换成愤怒的表情,她心里不怨王军仕不懂,但她也明白,自己是女人,还是怀着身孕的女人,所以得格外小心,凡事都得注意,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她不知道的严重后果,之前没有感觉,但有孕后似乎所有事情都变了,她受到更多的重视,亲戚同乡的祝贺……这些她先前没有拥有过的带着喜悦与爱护的纯粹目光在如今争先恐后地一拥向前,她垂头看了眼尚未挺起的肚皮,不禁思忖这真的有那么贵重吗?她有些郁闷,拍开王军仕的手掌。
她说:“以后不要说这些了,我有我的主意。”
王军仕对她百依百顺,点点头道:“好,听我老婆的。”
两人的身影走远,王乔却还停留在办公室上空,他怒不可遏地盯着村长——正是他寻觅许久的姜青山本人!
王乔注视着姜青山可憎的面孔,心想,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在这时候就在暗自盘算要谋财害命?
利安精神病院从未以“神经病院”的身份出现在民众视角,姜青山必定采用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王乔攥紧拳头朝他的后脑勺挥击过去,他的身体穿透到另一边,姜青山依旧毫发无伤,眼下情况对他不利,王乔深知自己分明是死了,没有完好的身体,他的灵能停留多久并不好说。
心中万般愤恨都被釜底抽薪似的压回去,王乔抓了抓后脑勺,停留在这里不见得能调查姜青山这只老狐狸背后的事情,在进入惠康医院前,他并不知道姜青山名下还有一所利安病院,只是不知道“利安”的名,他17岁被带走做研究,估计就是被关在利安,地理位置较偏,他又在刘萍的影响下多次搬家转学,和青桥的老居民没几个是相互见了脸熟的,就算他跑出去,姜青山也有万全的法子面对村民和网友的质疑。
精神病院也不是白得此名的,没两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你开什么精神病院?
若是被网友追着骂,相当有部分自诩清高的友友会跳出来为姜青山辩解,“精神病人是白眼狼,压根就不会疼,不好好治疗怎么能好呢?院长派人抓回去也是担心下山扰民嘛。”
看重人道主义的网友可能就由此偃旗息鼓了。
王乔在办公室徘徊,姜青山举着保温杯走到权智美办公桌前,眯起眼睛打量电脑屏幕上的户口信息。
姜青山问:“刚刚老王他们家是什么时候检查出来的?”
权智美说:“我问过陈医生了,具体日期是4月22日,前后波动也就两三天,按照怀胎十月来算,老王家估计是明年二月份添人。”
姜青山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抱着保温杯朝里屋走,王乔跟了上去,他刚想像方才那样穿过门廊,额头倏地一撞,顷刻间整个身体仿佛遭受电击,王乔皱眉退回房间内,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亮起一盏台灯,窗外的夕照沉浮在地平线附近,林间飞起的鸟群在树顶画上一道浓墨重彩的笔画,天雷滚滚霍然临世,窗台上摆放的绿萝的枝条颤了颤,脸色阴沉的姜青山从内走出来,仰头注视头顶的位置,王乔不自觉便屏住呼吸。
权智美跟着抬头看了看,问:“是漏雨了吗?这天气太不稳定了,我一会儿找村里的瓦匠再看看?”
“不用,我就随便看看,你接着统计你的。”姜青山说,眼神还盯着王乔的方向。
王乔看着他身后那扇透露着怪异的不存在的门,飘然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山脚的家时,刘萍正在客厅洗脚,手里拿着《鼠疫》,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手边放着很厚的字典,王军仕撅着屁股在箱子里翻找东西,脚边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
刘萍还在思索权智美的承诺,盯着图书的眼睛垂下去看着书页号码,眉头紧紧皱起来,王军仕还在身旁发出源源不断的噪音,她叹了口气,合上书,“你找什么呢?”
王军仕没有抬头,嘿嘿两声,“我想给孩子做个木马,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钳子,有锯子最好,没有我明天去找娟姐她娘借一把。”
刘萍说:“不要找娟姐,她妈管的紧呢,你去借,背后教其他老娘们儿嚼舌根,多难听,要去也是我去。”
王军仕挠了挠鼻尖,说:“你不会拉大锯啊,这么糙的活……”
“你没完没了是吧?”刘萍一脚踹翻洗脚盆,水哗啦啦倒了满地,她赤脚踩在客厅磨光的水泥地上,“这活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干了?”
王军仕立刻就慌了神,“我不是,哎呀,老婆你别生气啦,我这嘴就是笨的。”他挥手在嘴唇上狠狠拍了两下,对着刘萍讪笑道,“你看我总说让你生气的话,我以后少说多做。地下脏,我重新给你倒盆热水,泡泡脚,顺便我从陈医生那儿学了两招捏脚的手法,能疏通经络,活血止痛!快坐回去,翘着脚奥,别踩脏了。”
王军仕端着水盆走出客厅,站在屋檐下将剩余的洗脚水一并泼洒在雨幕中。
刘萍翘着双脚,腰腹上的力绷得紧紧的,她觉得这处正有热流往上涌,刚动过怒,脑袋还有点发闷,肚子这会儿热起来无非也就是因为急得气得血液在体内乱窜。
刘萍双手撑着沙发,翘了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腿酸,手臂也在抖,她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慢慢将脚贴在了地面上,心里更加郁闷了。
王乔双手环抱着刘萍的腰,头倚靠在刘萍的肩膀上,半边包裹着刘萍身体的灵气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王乔长久地闭上眼睛,思忖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拥抱过母亲了。从逃出来的那天,他每天都在做什么,目的是什么,如何果腹,如何在逃亡中留恋曾经阖家团圆的生活光影,怎么才能吃一次母亲亲手包的馄饨……他在想这些的同时,似乎并没有做成特别成功的事情,甚至一度在原地徘徊。
王军仕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他笑脸吟吟地问刘萍,“要不就在院子里挖个地窖吧?我看那堆纸箱的屋子也不小,挖个地窖存点蔬菜,省得雨多的时候没菜吃。”
刘萍想了想,觉得主意不错,点头同意了。
王军仕欣然地给刘萍按脚,按完脚,他把刘萍抱回房间,回到客厅清扫满地狼藉。
王乔漫无目的地飘在茶几上时,身后的窗户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雨声滴滴答答,窗外的天俨然漆黑一片,王乔没办法确定飞过去的黑影是什么东西,他贸然冲出去,这身子骨分分钟钟就得被冲垮,所以他警惕地抱着膝盖张望窗口,门前忽地一响,王军仕却浑然不觉,王乔咽了口唾沫,伸手穿过墙壁摸到绝缘胶带缠绕的接线口,他轻轻地捏了一下,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王军仕抬头看了眼灯,继续清扫卫生,王乔恨铁不成钢地捏了五六下,王军仕疑惑地看着闪烁频率高的和窗外噼里啪啦的闪电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拉灭了电灯泡。
王乔:“……”
他陷入沉思片刻,天际边一道闪电乍然闪烁,他看到站立在门口的黑色削瘦身影,顿时头皮发麻,由于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拖在身后的两道湿漉漉的脚印。
那人低着头,手指还在滴水,王乔是坐在沙发上的,所以那人微微低着头,视线刚好落在王乔的身上,看不到眼睛却能感受到很强的视线,王乔心中止不住地发毛,这人绝对能看到灵!
“王乔?”那人突然开口。
王乔被这声音毫无防备地击中心灵,登时站起身,没有控制好力度,差点把自己撞到天花板上,“薛飘?你怎么过来的?”
薛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进客厅,为自己倒了半杯茶水,一饮而尽,她摘下浸水的帽子,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房间外不时便闪烁一次亮光,王乔看到薛飘这身浑似街头混混的装扮,疑惑地问道:“你刚结束群演吗?”
薛飘听罢,凄凉地笑了声,“我故意的。”
“哦……”王乔并没有多问。
薛飘说:“你回来想做什么?还有,我记得你明明是有实体的啊,怎么现在就只剩下这副模样了?”
王乔长话短说:“我死了,这次是真的。”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漫长的沉默,薛飘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了,她松了松手,吐出一口气,说:“你还会觉得愧疚吗?”
王乔骤然怔住,半晌都没有从这句问话中缓过来。
他有过不甘和愤懑,始终记得自己对K.A.S的唾骂,哪怕逃出来也还是无时无刻都被困在度日如年的三年里,他想过以上提到过的所有,知道他被带走的前因后果,他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如此巧合身份的试验品,无数次亦假亦真的记忆重复和时光回溯,他早已接受了这个悲哀的身份,但他尤其无法接受这看似理所当然的结果。三年当中,他无时无刻都想自我了断,然后一次次被记忆改造中的刘萍拉回来,他始终对自己下不去狠手,无法做出真正的决断,但他这次肯说再见,肯了解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他没有希望了,是因为他知道刘萍不会保他,甚至对他带着恨意,从被限制的行动到处处都心如刀绞的区别对待,现实带给刘萍的美好并不是美好,反而是一道尖刀,在王乔脱离她身体的那一刻正式地刺破所有虚假的美好,穿透她的心脏。
“愧疚”很难定义,王乔认为他的确觉得自己的出现对不起刘萍,也对不起王军仕,如果没有他,或者说,如果不是他,不是那么巧合的时间,刘萍和王军仕依然可以过成年人希望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用小本买卖经营生活,相互扶持,相伴到老。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现,那就没有改变的可能,他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更没办法让刘萍的孩子不是自己,他能做的只是看着万千世界当中的刘萍和王军仕在他身上花费精力,耗费几十年的青春寻找一个丢失的孩子,愧疚是对外的,他没有想过是否对自己,他对自己只有遗憾和无法善终的痛恨。
王乔抬头看着她,“已经……不那么会了吧?”
他并没有准确答案,情绪是复杂的。
他的归路只是变成孤魂野鬼,随着风飘散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
薛飘说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和跟你同时间的他们见面。”
王乔喘了几口气,问道:“他们真的还活着?”
我的大海捞针不是白费力气?
王乔霎时便欣喜地抬起头注视着薛飘,他们和他一样都在漂泊,在漫无止境的茫茫世界中寻找家人。
薛飘点了点头,“我进入了他们曾经被掳上山的时间节点。在K.A.S的这些年,我大概知道各种设备的运作机制,虽然我身上有权限限制,但很好打开,进出不是问题。”
王乔忽然想到从前就想脱口而出的疑问,经历过进入薛飘梦境的那次,更加深了他的疑问,这次心理上有了防备,没有过多质疑,但他还是想问,想知道:“你跟段棉和姜青山究竟是什么关系?”
薛飘吸了口气,“我以为你不会问了呢。段棉是我亲妈,其实也不算,我只是被她创造出来的看门狗。我在K.AS算半个管事的,很多事情要先经过我才能跟她汇报,所以我才有机会突破这些限制。姜青山算是我的干爹,他养过我一阵,但因为图谋不轨被段棉发现了,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段棉之前在组织里没有太多声望,后来晋升还是通过我拿到了时光回溯的一手资料,在此基础上她革新了里面有关‘时间节点’的切换机制,提高了进入世界的准确度,几乎可以算是在那个不被看好的时间段里一举杀出重围。”
“那你帮我,算不算忤逆段棉?”
薛飘咯咯笑起来,“都算得上大逆不道了,不过我也没想着要待多久,她也没想着要我给她养老送终。她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等她人寿已尽,她的所有思想跟人物特征会以电脑病毒的形式停留在计算机内,继续监视我们的大脑。”
“你帮完我,然后呢?”
薛飘连忙摆手:“别误会啊,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处理我自己的事情。”
“我想也是,”王乔低下头,说,“就你自己一个人吗?没有其他人帮你了?”
“你是不是傻啊,哎哟……”薛飘无奈地笑了两声,“我本来就是为了跟这些人断绝感情关系的,你还要我找其他人帮忙,帮完我不就死不瞑目了吗?”
王乔喊道:“你要自杀?”
被套话的薛飘嗓音诧然刹住,她看着笃定的王乔,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是。”
王乔顷刻便怒了,“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就算你是她创造的,身份不都是自己给的吗?你离开她,去她找不到你的地方,就算被找到你再接着躲不就好了?”
薛飘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知道你现在这种状态,如果碰上他们你就死定了,知道吧?”
王乔无所谓地说:“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久活,他们把我抓回去,无非就还是进行那些实验,进行完再重置我的记忆,给我一个完整的身体,再继续当他们的傀儡。这些东西我都清楚。”
“那你自己想清楚。”
“你是不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欠你人情,你好在阴曹地府收我给你烧的纸钱?”王乔说。
薛飘说:“咱俩说不准谁给谁烧纸钱呢。”
“姜青山那家伙的屋子我进不去,不清楚什么原因。”王乔说。
薛飘眉头皱成一团:“进不去?”
王乔点点头,摸着下巴深思,片刻后开口道:“跟有结界似的,我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外面了。”
薛飘推测:“现在刚好是他打算建医院的时候,你妈妈快要出事了,这两天山上会来人踩点,你着重记一下那些人的样子,我猜要么他早有防备,要么就是又回来打算跟组织重修旧好。”
王乔点了点头,抱着膝盖想了会儿对策,薛飘站起身往门外走,王乔问:“你去哪儿?”
薛飘说:“你不是进不去吗?我去。”
虽然王乔不清楚她进去能做什么,跟利安有关系的信息必定被锁在保险箱里,像姜青山这种吃了太多油水的老狐狸,皮彪肉厚的滑头滑脑想法绝对不少,她去了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找到能将姜青山送入监狱的证据。即便送入监狱,姜青山也不会在乎随意一个世界内的判定。王乔也早就想到这点漏洞,建立虚拟世界后的弊端是精神上金蝉脱壳让人们对法律的敬畏心降低至零,所幸投影技术暂时只在这群不法分子之间流窜,还没有演变成社会性通用沟通世界,否则今天小明的精神飞到外国进行枪击盗窃,转眼能在原公司的工位上找到不在场证明,跨国际办案本身就有难度,如若行窃没有了难度,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逃离被法律追究的后果下将枪口对准人类,那么精神高度自由的投影世界给现实社会造成的危害是极其惨重的。
王乔眨了眨眼,道:“千万小心。”
薛飘说:“谢了。”
薛飘离开后,王乔在房屋四周飘荡,在薛飘离开四小时后,天际犹如擦亮一根火光幽蓝的火柴,一堆包裹在深蓝色制服中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山脚,陌生的人倒没有看到,反而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谭警官。”王乔下意识叫了声,但谭卿没有任何反应。
身旁面色阴沉的陈璨忽然转头,他双手插兜,敞怀的风衣被清晨湿冷的风掀起两角,凌乱的发丝在风中东倒西歪地摇摆。
“谭局,那边。”陈璨朝王乔所在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谭卿转过头,眯起眼睛打量远处,许久过后,她转过头,面色不愉地看着陈璨,“那边怎么了?你是有发现吗?”
陈璨说:“南乔。”
谭卿蓦然一顿,抓起身旁举着望远镜的何敏慧,“隐形眼镜呢?”
何敏慧有条不紊地从胸前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谭卿,“在这里。”
谭卿没有近视,她的视力一如既往是5.2的水准,但面对稍微灵异的事物,只用肉眼凡胎是不可行的。包括这次行动,也是在“听从”管控局的推测后,与防御部相互配合,来溪鹤峰查找毒株的发源工厂。
何敏慧对她本人的名字当之无愧,谭卿数次想在夜间靠近她,在她耳后注射特殊溶液以便她进行世界,但几次都惊醒睡梦中都保持警惕的何敏慧,谭卿以“听到你说梦话还以为你怎么了”“喝水”“吵醒你了抱歉”为由打消何敏慧的疑问后,无计可施更是找不到更多合理的理由,她只好在何敏慧的牛奶中动了手脚,半粒安眠药,在她昏睡中谭卿成功注射了溶液。
此类已经秘密纳入国家管制药物的“溶液”是投影研究所研制的,谭卿直接通过研究所取药,针对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相关人员都做了行动前的秘密谈话,除了何敏慧。叫上这个小姑娘的原因有三,一是,何敏慧与本次案件相关;二是,她比同龄甚至部分一线老警员都要敏锐;三是,作为为了套取幼儿园院长的线索而被迫扮演嫌疑人的弥补。总之,在谭卿看来,带上何敏慧出警对此次行动百利而无一害。
谭卿两根手指扒开眼皮,将隐形戴好,很快便发现了飘荡在不远处的王乔,她侧脸在陈璨耳旁交代了两句话,陈璨点头后便走到何敏慧旁,这位姑娘似乎是谭局的忠实迷妹,眼神还迷迷糊糊地黏在谭局身上,陈璨无奈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在何敏慧迷茫的目光中,说道:“跟我来。”
何敏慧依依不舍地转头,但有需要她的地方这个事实还是令她在心中欢呼雀跃。
谭卿注意到何敏慧往身后的密林里去,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员各自散开,她站立在一棵松柏下,问:“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王乔哭笑道:“我自杀了。”
常年冷脸,除了愤怒就没有其他表情的谭卿惊愕地注视着他,“自杀?为什么?”
王乔叹了口气:“就是突然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谭卿在他身前挥了挥手,手掌轻易便穿过聚集的粒子,被挥散的粒子又慢悠悠地聚集起来,王乔飘得更高了一些,对谭卿的行径不置可否,哭笑道:“您这是巴不得我散得快一点啊!”
谭卿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这些年不了解,有点忘了。”她扶着粗糙的树干,仰着头打量王乔身下的“尾巴”,还是没忍住用手指轻轻地勾了下,看着随细风飘过来的灵,她低声惊呼了一句:“真神奇。”
王乔发现谭卿的贪玩本质后,默默抬高身体,抱住了“尾巴”。
谭卿:“……”
王乔问:“你们这次上山是打算?”
“当年利安精神病院地下埋着生桩,医院四角和中心各有五处。我们追查当年的详细细节后发现是你母亲亲自授意的。这件事情你并不知情,否则你也不会主动配合我们。当年你主动帮警方收集线索有功,所以我们并不认为你母亲是在助纣为虐,但也正因为这点,我们想查清利安精神病院内发生的一切。”谭卿加强语调,道,“是所有细节,来龙去脉事无巨细。”
王乔的声调因这两句话产生了波澜,他睁大眼睛,问:“我母亲亲自授意……让我当医院地下的生桩?”
“是的,因为这件事发生时你还没有出生,甚至只有两个月大,所以你并不知情。”谭卿说。
王乔愣怔片刻,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对王乔产生的冲击是狂风海啸般的,他紧紧地喘了口气,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谭卿摇了摇头,“细节的来源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所以请你在这起案件结束前,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清早,刘萍没有多睡一秒钟,公鸡打鸣的声音鸣响时,她噌地起身,晃醒王军仕,急匆匆道,“我去村委会找小美。”
王军仕揉了揉半睡不醒、惺忪的睡眼,他看了看透过窗户,映亮房间的鱼肚青的晨光,哑声问:“这么着急吗?小权同志应该还没上班吧?”
刘萍趿着拖鞋到门前换了方便上下山的登山鞋,托陈安和在新建的百货大楼内买到的一双促销鞋子,陈安和挑选的是一双鞋帮较高的登山鞋,上脚都不超过五次,外加刘萍需要格外注意的肚子,身心双重阻碍下让她艰难地弯腰,扶着门框抬高腿踩在窗台上系鞋带,王军仕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顿时愣住,悬着的手臂骤然脱力似地,“老婆!你干嘛呢?”
“练健美操,行了吧?”刘萍被他的狮吼功吼得耳鸣了片刻,“我先去找陈医生,跟她说明情况,再让她帮忙跟小美通个气,就算小美说会考虑,那也说不准会不会给,有陈医生在,他们就是不给也得给。”
王军仕单手提着鞋蹦到刘萍身边:“那老婆你怎么知道陈医生能把你塞进去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跟陈医生求求情啊!”刘萍说罢,飞一般冲出客厅,提着包到村委会找陈安和。
安扎在刘萍家附近的警员看到前后两人俱是焦急的模样,霎时便闻风而动,被谭卿安排在村委会两座矮房间的天线上的王乔抬起眼,天边被日光映得黄澄澄的雾气云卷云舒地散开,他揉了揉眼眶,意识和身体逐渐苏醒过来。
身为“灵”,也是需要休息的。
调养生息的道理,王乔还是明白的,趁自己灵气彻底消散前,他尽己所能地帮谭卿挖出些有价值的线索也算美事一桩,在阎王爷面前好交差,方便也随便许愿。就连转世后的物种他都想好了!他要当一只无忧无虑的鸟,有双翅膀,想飞哪里就飞哪里,何须担心段棉囚禁着他不松手?
王乔目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左子熙,他“死”后明显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线,三人在原地把地球挖穿都不可能找到他,王乔觉得左子熙并非是那般固执的人,定然能猜到转移时间线的可能,相比他身边的木敬南就成了一个大累赘,这位的脑回路可是唯左独尊,哪怕左子熙不认为自己因王乔的离开而感到郁闷萎靡,木敬南也会从他流露的神情中自然曲解左子熙的意思。
“你就是在担心他,但我不准你亲自去碰那些危险的东西……要挖也是我挖,你坐着休息……”诸如此类的巴拉巴拉语句皆有可能来自木敬南的内心,并付诸于实践。
晨曦穿透山雾的时刻,一道环绕着千丝万缕谜霾的晨光穿刺王乔的身体,他久远地感受到万物生灵的温暖。这一刻,他惶然感受到阳光的温暖,竟有些流连忘返地沉醉在眼下的温暖中,王乔强行将自身从中剥离,慢慢地缓缓地飘荡进入阴霾的上空。
姜青山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出门,王乔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绕过树冠,亲眼看到姜青山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他眯起眼睛着重扫了眼车牌号,轿车朝上山的近路驶去,方向恰好是他骑车上山那次的方向,路线和方向他都比较熟悉,并不着急这一时的追踪,王乔飘回天线旁,手指摸索着骨架周围的信号,窗边顿时传来老人拍打电视机的声音,王乔的指尖扫到一片熟悉的波动,手指精准地捏到两三缕微弱的波动段。
而后,王乔浑身都颤了颤,半边手都有些麻,他忍着泪水在心底暗自佩服那些借用电力实现沟通的灵,用电也有好处,可以短时间内僵化气,减缓气消散的速率,缺点嘛就呵呵……显而易见。
王乔觉得自己跟谭卿的嗓音彻底融合了,他的气跟着谭卿讲话而上下起伏颤动。
谭卿问道:“姜青山有动作?”
王乔道:“坐着一辆黑色奔驰标小轿车上山了,车牌号是海A-970503,从东南角上山,速度不算快,目测应该刚经过我家。”
何敏慧在旁惊惶地问道:“车牌号是970503?”
谭卿敏锐地看了她一眼,盖住卫星电话的下半部分,“有什么问题吗?”
“五月三日就是今天的日期啊。”何敏慧说道,她抬头环顾一圈,陈璨正在比对毒株信息,其他警员端着枪站立在不远处,而后疑惑道,“谭局,您在跟谁通话呀?”
谭卿眯眼看向她,没有说话。何敏慧当即明白这不是她有权知晓的关键信息,她经历过大小案件,最严重也最危险的情况就是内网中记录的卧底信息被泄露,一起大案被破解的背后总有无数她从未见识过的业界前辈和默默无闻甚至没有留下姓名的优秀警员,她随口问出的问题不仅表明了她的无知,甚至有可能在无意中造成卧底信息的泄露,于是,何敏慧知错悔改地低头,“抱歉谭局,我嘴太快了。”
“没关系,他暂时不会暴露,盯着那边那条路,一旦有车牌号是970503的黑色轿车经过就跟上去。”谭卿目光深冷,收敛了眉目,她转身朝近处的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员挥了挥手,指着方才的位置,“时刻保持联系,疑犯本次上山很有可能只是来踩点的,不要打草惊蛇。”
两名警员端着枪抬起手臂对谭卿敬礼:“是!”
刘萍气势汹汹地来到村委会旁边的医诊所,医诊所后院就是两排新砌的毛坯房,连墙漆都没有刷,前排住着青桥本地的赤脚大夫和陈安和,后面是港医大被定点分配的学生,林林总总住着七八个人,陈安和起床到村委会的食堂吃饭时,碰巧遇到坐在槐树下写笔记的学生。
陈安和走过去,凑到学生身后,发现她在草稿纸的背面描线,嘴里咬着菜包子,目光如炬地盯紧面前水塘前的四角板凳。
“画得很好嘛。”陈安和从心而论。
学生惊得差点咽下整个包子,她转头看了眼陈安和,腼腆地微笑,“陈老师,您还没吃早饭呐?”
陈安和指着食堂说:“正要去吃,要跟我一起吗?”
学生犹豫地拿起掉在草稿纸上的包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在这里吃就好。”
陈安和满带温柔儒雅的笑意,拉起学生的手臂,“那跟我坐在一起吃。”
学生不要再推脱,便起身跟在陈安和身后进入了食堂,陈安和在窗口打好饭端着饭盒回到座位前,注意到学生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挂着明显的乌青,她喝了口豆浆,问道:“昨晚没睡好啊?”
学生点点头,“我有点神经衰弱,睡眠也浅,有点动静就容易醒。”
陈安和挑起眉头,“是被猫叫吵醒的?”
学生摇摇头,一脸苦恼,“不是猫叫,是人的哭声。”
陈安和皱起眉头,不解其意,听起来像鬼故事,陈安和也是从陪护凌晨坚守岗位的护士舍友慢慢过来的,她倒没有害怕,反而觉得眼前的女学生是精神压力大,误听幻听了猫叫的声音,误解成人的哭声,没准听到的就是自己做噩梦的呜咽声。
学生哭嚎:“真的不是猫叫呀,我能保证不是猫。”女学生反入为主地说自己的遭遇,“从我住在这里开始,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类似的声音,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猫叫,因为刚来的那天我和另外两个同学还看到了一只三花,所以那天晚上我就以为是那只三花猫,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已经不像是动物的叫声,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喊救命,但是我穿着衣服出门找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每天每晚都会听到,有时候我坐在晾衣服的院子都能听到,但我问过其他同学,她们都说自己晚上从来没有听到过奇怪的声音。我有次想证明自己说的事,就和她们约好要在凌晨有哭声的时候一起到院子里看看,结果她们全都背着我早早睡了!最后只有我去院子逛,就碰上起床晨练的鲁大夫,他还跟我问好了,说自己要去村头打太极,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没去,后来就回房间之后就没再听到过声音,我也觉得困了,然后才睡觉。”
陈安和狐疑地看着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她没有能够佐证想法的证据,她问:“那你第二天就没有问她们为什么不陪你熬夜逛院子吗?”
学生可悲可泣地看着陈安和,“她们说实在太困了,困得睁不开眼睛,只好睡觉了。她们就是敷衍我,不想陪我。”
陈安和神情蓦然严肃起来,追问道:“你读书期间都是怎么应对你的失眠的?”
“吃药吧……”学生掰着手指,数道:“我从初中就开始喝酸枣仁了,到后面是褪黑素和过敏药,我还有点时间吃过感冒药,还在医院专门开过调理睡眠的中药,效果都不怎么样。”
陈安和了然于心地说:“所以,长期用药,你对安定类的药物产生抵抗了,是吧?”
学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猜是。”
陈安和若有所思片刻,手掌拄着脑袋,问:“今晚愿意带我转转吗?”
“哦……好的,好的,会不会太麻烦您?这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麻烦您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有人能听我讲一讲,我已经很满足啦!真的。”学生说道,感激不尽地看着陈安和。
陈安和吃完了素包,把饭盒里的两个小肉包递给女学生,温柔地说道:“帮我解决掉,顺便补充营养,今晚有场恶战要打。”
女学生秒变严肃脸,点点头,在被陈安和宽慰减肥期间多吃两个肉包的自我批评后欣然吞进肚子里。
陈安和站在食堂侧门的水池旁洗手,余光中闪过一道身影,正步履如飞地走向她。
“刘姐姐,怎么是你?”陈安和抬眼便看到额头挂着一层汗珠的刘萍。
刘萍同她站在石阶上,窄小的台阶更如缩水般骤减,陈安和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维持着艰难的平衡。
“陈医生,我找你有事。”刘萍说。
听她的语气,这事还不小。陈安和擦干净手掌,连忙把她从“演讲台”拽下来,“你说,我听听你有什么要一大早就下山来见我的事。”
刘萍没有丝毫犹豫,振振有词且有理有据道:“卫生健康大会我必须要去帮忙,无论你和村长同不同意,我都要去。虽然我确实是怀孕了,但我还没有软弱到需要别人时刻照顾我的地步,我手脚都长得好好的,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凭什么就因为一个孩子就不准我帮忙?再说了,这也不是下地锄草,也不会耗费多少体力,我要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哪来的胆子敢跟乡里乡村做担保呢!”
青桥刚引入化肥的时候,没有任何一家刚拿二亩三分地来做实验,更没人敢轻易就地施肥,村民全年收入基本就靠这两亩地,所以当第一年在刘萍的劝说下导致粮食歉收时,刘萍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厂商沟通交涉,曾多次找过村长,她当着全体村民的面担保,如果下一年还是歉收,她承担所有损失,当时多的是看热闹的人,一是的确有几家的地在施肥的情况下涨收;二是觉得有个头脑简单,浑身有使不完的彪劲的女人敢给全村人接下来整年的收成做担保,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最后,刘萍办成了这件事,全村人除了两家没施肥的都涨了收成,自此村里人见了刘萍都是毕恭毕敬的。王军仕跟刘萍住在距离农田稍远的山脚也没耽误秋收正是因为刘萍建立的良好而又顽固的群众基础。
陈安和和村长沟通较多,对这件事有所耳闻,刘萍的能力绝对没有问题,何况姜青山昨晚特意提醒过她健康大会的事情,陈安和拍了拍刘萍的肩膀,“大会的事情,你放心好啦,肯定让你去帮忙,村委会的秘书都跟我强调了,说‘刘姐姐做事利索、有条理,放在古代可是皇帝的重用大将’。”
刘萍听罢,长舒了一口气。
王军仕说:“这次总能放心了吧?”
刘萍点了点头。
陈安和紧接着问:“刘姐姐,青桥就只有你查出来在这时候有孕吗?”
刘萍想了想,说:“我记得不止啊,还有好多呢!娟姐有个妹妹,她妹子是上星期查出来的吧?因为总是吐,吐完饭就开始吐黄水,家里人才带她去找的鲁大夫,后来还买了安胎的药。我今早下山的时候遇到娟姐,她还想把她妹子吃的药给我呢。”
陈安和脑海深处浮现出一个令她胆寒的猜想,她面色平静,隐隐感兴趣地问道:“有说为什么给你吗?”
“她妹子被鲁大夫接到诊所来住啦,快住两周了吧?”刘萍抬手搡了搡王军仕。
王军仕惊醒般睁大眼睛,神经质地看着陈安和,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刘萍叹了口气,“他记性不好,我也就只记个大概。陈医生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我今晚能去你家蹭饭吗?顺便带个学生认认人。”陈安和说道。
刘萍欣喜一悦,“能啊!你不来,我那口锅都烧不起来,就盼着你天天来呢!”
陈安和跟她笑出声,余光中瞥到方才那位学生打着哈欠走进了食堂对面的医务站的小房间里。
晚饭在刘萍家吃的很丰盛,陈医生的学生要来做客,刘萍亲自操刀下厨,四菜一汤还有新出炉的烧饼,两人搬出自家酿的米酒来招待陈安和和她性格内敛的学生。
女学生酒后吐真言,说自己只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内向,熟悉之后就爆改青椒的火爆性格啦,因此她还有个绰号——小青椒。
小青椒酒后自然变身成辣妹子,洒脱不羁的本性立刻脱离“内敛含蓄”的束缚。
师徒二人吃完饭,刘萍执意要留她们过夜,王军仕帮忙把客房收拾出来,随后小青椒和陈安和依次洗漱整理好就上床了,陈安和拿着度没让两人喝太高,小青椒这时嘴里还有两三句带脑子的话,相比今早要更加诚实和毫无顾忌。
青椒说:“我不止一次看到鲁大夫在门前遛弯,还都是凌晨的时间,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跟没睡醒似的。”
陈安和默默听她讲了半小时鲁大夫的诡异行踪,转眼间,墙壁上的闹钟来到深夜十一点,她拍了拍小青椒的肩膀,青椒俨然熟睡,她捏住青椒的鼻尖,没过两秒,青椒刷地翻身坐起,“老师!”
陈安和无奈地笑出声,低声说:“我们回医诊所。”
“现在?”“嗯。”
师徒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门前,不知哪边的山道倏然传来嗡嗡的鸣笛声,尖锐的唿哨在下一秒荡开,尖啸伴随着簌簌的落叶声劈在两人耳侧,不明真相的两人短时地僵立在门前。
里屋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陈安和顿时心有戚戚地看了眼亮灯的房间,心知今晚是瞒不过去了。
刘萍打开门时,师徒二人如同携手观月般静立在客厅门前,她愕然地看着两人,问道:“你们睡不着吗?”
“今晚的月亮很美,所以起来看月亮。”
5月3日,倒钩月,天边悬挂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玉黄色的,影影绰绰地映亮院子内的树林。
刘萍看着两人穿着完备的服饰,走到客房门前向里看了眼,被褥都整整齐齐地叠放成豆腐块,“……”
三人间维持着良久的沉默。
陈安和忽然松了劲,扶额叹息道:“我们打算去医诊所,刘姐姐你要一起吗?”
刘萍交抱手臂,低头一笑,“是那姓鲁的在干缺德事,对吧?”
陈安和低着头,看着她脚上的登山靴,刘萍也全副武装了,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光知道,我还参与了。”刘萍说,昂首挺胸地看着房檐下的倒钩月。
陈安和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她还大脑中拆解了刘萍的过往,她和刘萍的事情,以及对王乔的歉意。
刘萍打断她的思绪和回忆,“第一年我是受害者,第二年你和我都是受害者,除了我和你,还有更多的人被卷进来。虽然我确实如果觉得乔儿能来到这个世上,他最应该恨我,但我得先替他谢谢我,如果没有我,他连这条命都没有。所以,在我上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我交出了他,用来换一次我能活下去的资本。我有写日记,很多东西都得靠回忆来弥补和完善,也得靠回忆美化,等他知道真相,知道是我先抛弃他的事实的那天,我们才能真正结束这场复杂的感情。母子一场确实来之不易,我很珍惜这段亲情,但如果放在我的生命面前,我觉得它随时都可以被抛弃。我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他,我既不能让我的利益高于他,又不能让他危及我。但那是不可能的,胎儿形成的那一刻起,就叫做‘寄生’了,既然是我的血肉,那自然要听我的,他是生是死只在我的一念之间。这些年谢谢陈医生你教会我的东西,我陪过乔儿很长一段时间,体会了做母亲的艰辛,也体会了无后不孝的‘悲催’生活。无论哪样的人生,都不可否定我是为了我自己而生的。乔儿会理解我的,如果理解不了,那就永远恨我,最好不要再来找我们。”
陈安和张了张嘴唇,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闪烁,她抓起刘萍的手,克制着嗓音里的颤抖,“他会的,他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老师……”身后站立的小青椒抬眼看向刘萍,低声问:“刘姐姐原本是受害者吗?”
刘萍点了点头,抓起门框下的一把铁钳,“姓鲁的跟姜青山是一伙的,俩人在你们住的毛坯房下面挖了个地窖,里面是青桥所有怀孕的女人,打生桩找的大多是四个月大的胎儿,我是拉进去充数的。”
小青椒登时睁得眼睛滴溜圆,愤恨不平地说:“果然在背后搞这些吗?我还真以为村长是什么好人了,还特意把怀孕的宝妈聚集到医诊所旁边来照顾。原来打的这主意!”
还在写,这章预计有两到三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