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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黑色黎明Ⅰ【PART4】 宇宙的暗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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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改造程度竟然高达96.3%!
Nali将结果展示给我的时候,我也同样露出呆滞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Nali的脸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和犹豫,他转手将结果报告烧毁,从我头皮上取下一缕碎发,加入试剂,重新做了一次实验,这次的报告结果我并不知道。
隔天,林收到报告前往改造室时,她带来了我的身体,用棉絮和新鲜的枝桠填充,仔细闻还有苦涩的草汁味,湿泥巴被灌入脚掌,在体内移植的植物完全成为运输养分的“血管”前,我都必须带着泥土生活。林将我的身体与灵魂融合,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药剂,准确来说,是伽玛部落内没有的矿石原料,它的化学性质并不清晰,可燃,但需要高温与明火,完全符合植物的燃烧条件。
回到身体后,我与我的身体表现得很陌生,对于操控每个器官、调动每个细胞都显得力不从心。
Nali向林解释:“yommy,他需要时间适应。改造程度依旧不算太高,恐怕我们需要更耐心地等他成长。针对潜入三角塔的计划,还需要我和其他研究员确认吗?”
林揉按眼眶,挥手,没有回答。
Nali推到我身后,林抬手像调试器械那样挪动我的手指与肩膀,她声音低低地说道,“如果改造程度低的话,强行接受修改记忆的过程会很痛苦。”她轻拍我的肩膀,看向我的眼睛,空洞,没有感情,像镶嵌在玩偶中的精致玻璃珠,“Ezra,你的名字,我没有记错吧?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对你的改造,至少跟着节奏走才不容易受伤,明白吗?我相信Nali也好心提醒过你。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是想要把你推向更光明的选择面前,是三角塔,比斗兽场还要残酷的地方。但只要你有足够的野心和耐力,突破他们能承受的极限也完全不是问题。”
林拍了拍我的后背,将手指与肩膀恢复原位,转身低头和Nali低声讨论着什么。Nali皱眉,尽量展示出困惑和不理解,至少假装他是真的为此苦恼,诚然,眼神不会骗人。他们讨论的是三角塔,林的野心是征服三角塔,从地下研究室的伺养员晋升为合理管控拓绀三分之一土地的地方长官。
林走前再次将目光投向我,Nali对她露出笑容,诚挚地微笑,“yommy,世界会如你所愿。”
林朝他摆手,带着微笑离开了。
Nali脸色缓慢转沉,阴郁地看向我,触角将我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离开身体时,末端还有少量泥土。他沉着脸,我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Nali轻轻咳嗽了一声,回到超净工作台前准备药剂,我在原地自主感受四肢,慢慢能够控制两根手指和脖颈,我转头看向Nali,背后似乎有东西正破土而出,我把头转回去,看向对面的反光板,头顶飘荡着两根青色的绿藤,我吃惊地愣在原地,忽然,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夺目而出。
Nali转头看到正在哭泣的我和身后高举的绿藤,他走上前去,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擦去我的眼泪。
他的触角和我的绿藤纠缠到一起,他低低地笑出声,揉我的脸颊,“被吓到了?不习惯有这些东西?”
我没有回应他,手臂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袖口,我的确被吓到了,无法想象有一天我真的被彻底改造,我变成了一个非人类的人,成为不同物种,渐渐的也会脱离正常的定义。
我为他们癫狂的做法感到可悲,更加畏惧考虑任何与未来有关的场景。X01星球身处浩瀚星系的腹地,无论深海或者深谷都与古地球相差分毫,它不是完整意义上的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但可利用资源的确富饶,任何一家器械公司想要在这里生产药品与机械都是信手拈来,但也是由于资源丰富,地区差异性更加明显,为此存在的争夺与政治割裂也越来越多。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花盆,脚下是潮湿松散的泥土,Nali正精心修建我背后的花枝,他发现我醒了,便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缺失感已经消失,我张开尝试发出声音,只有低低的“嗯”。
Nali温柔地用湿手帕擦拭我的手臂和前胸,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我,视线从脖颈到腰腹,手指的力度掌握得非常好,轻重缓急都拿捏到位,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身旁也没有加热器,超净工作台的隔离塑料布面前支了一张小桌子,上面堆满了图书,实验室拉着窗帘,只有台灯发出暗黄色的光。
Nali道:“适应时间不到两周,Ezra你需要尽快适应这具身体,并能灵活控制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尤其是花藤和毒性。”
我看着他,心想,就连我也有毒性吗?那我是否可以杀死他,或者杀死林,只要我能尽快适应这具身体,控制自己的能力,将爪牙伸向他们,便可以轻易了解他们的生命,是这样的吧!
Nali的眼睛注视着我,忽然开口:“是。”他用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对准我,触角在我周围游荡,他稍微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你可以随时解决我们,解决你痛恨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曾经部落的长老。但是Ezra,你要先保证你已经完全掌握你的能力了,明白吗?否则这些能力会反过来杀死你。”
我点点头,并将目光移向烧毁改造程度结果单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Nali一直在将各种药剂按照固定的比例和时间灌输给我,用注射器,或者直接口服,我的感官并没有完全恢复,对液体与人类可食用固体的味觉都变淡了。这点帮了我大忙,至少我不需要日日夜夜被苦涩的药味折磨,经过这段时间的给药和观察,Nali基本确认我有进入三角塔,且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能力。
他将我从手术台上放下来,我赤脚站在地板上,抬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他,问道:“实验结束了?”
Nali目光平静地说道:“是改造结束了,实验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意味着我被囚困在实验室不见天日的日子结束了,但也即将迎来更加痛苦的试炼。
Nali抬起眼皮,低沉的嗓音和温热的鼻息打向我的鼻尖,“如果你对我使用毒性的话,你自己也会死得很难看的哦。”
我甚至没有犹豫,当即控制一条藤蔓刺向他,Nali没有躲,只是侧身绕过我的藤蔓,他脸颊上的笑意不减,双手插兜,姿势悠哉慵懒,两条触角抓住我的藤蔓,在空中,我与他展开了一场搏斗。
藤蔓的好处在于可以接触光与空气补给营养,我的体能不会下降得很快,但如果是动物属性的触角,他更多需要依靠水生活,但Nali完全不像需要水才能活下去的改造体,他的改造程度绝对远高于我,远高于100%,他是所有试验体眼中的劲敌,也是人类浅短的认知中的无害物种!
我问:“你在密谋什么?”
Nali轻松地耸耸肩,触角顺着藤蔓滑向我,四条更细的触角抚摸我的脸颊,呼出温热的空气,不像是在呼气,更像抽气,他用触角慢慢抽离我周围的空气,好让我因供氧不足感到窒息。
我抓住他的触角,耳边呼啸的风愈加猛烈,身临处境地在屋内感受狂风肆虐,我的脸颊因呼吸不顺而憋的微微泛红,“黑……猫,你再吸,我就要死了!”
Nali的触角微微一顿,薄薄的眼珠盯着我观察了几秒,他把触角收了回去,背对着我,压低声音:“以后不要随便对任何一个人伸出花藤,你的身体不是可以一直控制这些东西,一旦出现程度严重的情绪不稳定和营养缺失,你很快会被身体里的附生植物反向操控。”
反向操控?我喘匀气,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抓着衣襟,胸口汗津津的,“你的意思是,我体内的植物是附生到我身体里的?”
Nali拿起操作台上的一管药剂,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惊诧莫名,“那跟寄生有什么区别?”
Nali缓慢地说道:“寄生是外来生物对宿主本身有害,而附生基本等同于共生,你们的感受、意识和灵魂都集中在一具身体里,由于默认数量是1,所以你们必须和谐地共处同一个灵魂,利用同一组意识,因此如果你不能合理管控自己的情绪和感受,让整个生命体感受到外界的威胁,那很有可能会被一个更加冷静平稳、能够保证平稳度过这段‘威胁’时期的意识取代。”
我:“……”早在接受这些藤蔓之前就该问清楚的!我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没问题,不就是比谁更能忍吗?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一堆树叶。”
Nali微笑地看向我,那笑容里有疑惑,有嘲讽,还有戏弄,他走近我,我来不及后退便被他用触角抓住手臂,他来到我面前,手指掐着我的脸颊恶劣地晃了晃,一双眼睛极具压迫性地俯视我,手臂拢住我的腰,笑道:“Ezra真是个聪明人。”
当我将手臂举起到门前身前的位置时,Nali忽然歪头,发出很轻,尾音向上挑的疑问:“嗯?”
我的手臂顿时悬在半空不再动,真可恶!
Nali说:“接下来你有三周时间完全适应并熟练掌握对你体内那些植物的控制。你的身份我们会安排好,后续大概在五天之内,yommy会告诉你跟三角塔有关的详细信息和你如何进入三角塔,并得到拓绀地区的统治权。”
我交抱手臂,冷冷地讽刺道:“听上去像殖民跟称霸。”
Nali的脸色冷了一瞬,随后笑起来,“你知道不是。”
我没有说话,坐到手术台上,吸附物质正在发挥作用,我体内的灵魂感受到拉扯的作用,Nali用触角关闭了启动装置。
我看着他,问:“你跟林是怎么认识的?你后来又经历了什么才被关在沙场?”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原本是不可能会认识yommy的。”Nali看着我。
我说:“撒谎。”
Nali轻声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无聊。我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看着远处的超净工作台,有玻璃板和薄玻璃片,里面夹着一片很薄的,从叶片上撕取下来的组织。Nali用触角挡住了我的视野,我转头盯着地面,脚尖在地板上方晃悠,很无聊,跟Nali待在一起像在玩“谁比谁沉默”的游戏,我主动开口:“你这里有没有……”
我还没想好要找什么乐子。
Nali转过头,取下口罩,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还在想,还没有想好。
Nali皱眉,触角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头顶和脸颊,我看着超净工作台上方的透明玻璃板的反光,顶着一头乱发的我坐在手术台上,像极了刚接受精神治疗手术的患者,我没说话,反正Nali怎样都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索性就不说,保持沉默,他想了解我的时候自然会用触角窥探我的内心跟想法。
“Ezra,你知道你心里的声音很大吗?”他问道。触角沿着我的肩膀来到右边脸颊,他在发热,我推开他,说:“不要贴太近。”
Nali没有撤回去,反而更加用力地贴紧我,用触角舔舐我的嘴唇,他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Ezra,你的能力上涨了,连我都能瞒住。”
我顿了顿,绕开这个话题,问:“林是怎么从一堆人里面精准地挑出我的?关押在地下监狱里的罪犯明明有那么多,我还是一个外面部落进来的……”说到这里,我倏然停住,张开的嘴唇缓慢地闭合,因为我是其他部落的外来族民,即便失踪,死亡的真相也可以被轻易掩盖或者扭曲。我看向Nali,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Nali看着我,说道:“她不知道,是我知道。我把你的身份告诉了她,由于实验刚好卡在这个三角塔周边民众出现暴乱的特殊的时间节点,所以我们要避开从本部落内找人充当这个傀儡,你的身份刚好合适。”
我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从我告诉我计划的那天起,你就知道广场不可能有人出现,因为你帮林找了两个替死鬼在我面前演戏,既能得到她的信任,又能继续你们的计划,是这样吗?”
虽然Nali保持沉默,但我已经猜到了全部事实真相,他百口莫辩,对我,对他,对我们同为试验体的同情和所有为逃出生天做出的准备和努力都白费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Nali道:“人心难测,试验体毕竟也是人创造的。”
我质问他,“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对我,对你,对整个正常的人类和X01星球,我们从摆脱古人类的名称移居到本就不适宜的X01星球时,原本只是想获得更好的生活,减少宇宙的监视,现在呢?秘密改造,地下实验室,被污染被篡改的坏境和未来。智人真的认为这是‘智’的体现吗?”
Nali说:“那是因为能力不足,所以比起用尽全力拯救自己,你选择了谴责身处漩涡的我,还有忍痛呻吟。没有用的,Ezra。如果你不想忍受这样的痛苦,就应该更加努力地提升你自己的能力,如果你真的能将我们所有违背X01星球生存法则的智人全部处死,你还会担心这个星球不适合居住吗?”
我没有说话,Nali叹了口气,“那颗古老的蓝色星球已经在星系对冲中消失了,人类大迁徙计划是从五万光年前就确定好的事情,X01星球是我们前人在庞大的危险星系中唯一能够找到的一颗适合生存的星球。这些历史记录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连回答的勇气都没有了,Nali说的很对,X01是精挑细选后的结果,人类大迁徙计划也是在很早之前有过相关报道的,全人类寿命延长后,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五万光年对长寿命的智人来说是多么短暂,我依稀记得,预告地球毁灭,全人类分批次达成跃迁飞船进行太空前的倒计时的声音。
站立在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惊叹窗外的景色,银河、宇宙,看不清的不计其数的物质,每经过一颗星球,船舱便会摇晃,我们一路走来,被牵引、被吸附、被捕捉,跌跌撞撞地落地X01。
X01的编号是人类给它起的名字,以最原始不包含情绪与对比价值的序数词排列,也许还会有X02、X03……也许等人类迁徙后所处的星系也发现毁灭性的灾难,编号会再次重启,也许下次就是N01或者P01。
培训和测试很简单,我只需要一张拓绀部落的族民身份表,还要知道并能倒背如流地掌握一些并不存在的试验体改造计划。
林中途来过许多次,每次她来的时候,Nali就会和我保持距离,他坐在超净工作台前,我被绑在手术台上。林伸出手指抚摸我的手臂和皮肤,她说:“融合的很好,适应程度怎么样?”
Nali只会深吸一口气,“勉强够格。”
林点点头,到这个时候,他们的对话基本就已经结束了,但今天是个意外,林站在我面前没有离开,她观察我,用藤蔓纠缠我背后从肩胛骨刺出的细小花刺,她摸了摸,并没有很用力,可我感受到了十分真实的刺痛。
林发现了我的异常,转向Nali,严肃地问道:“他的改造程度是多少来着?”
Nali回忆了一下:“69.3%,这是近期浮动里最大的数值,再想往上调整恐怕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林颔首,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信息,忽然间,她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我冷冷地瞪回去。
林捏着我的下巴观察我的侧颈,在脉搏上方也冒出一些杂乱的细刺,她的手指从那片尖刺上面拂过去,我疼得闭紧眼睛。
林问:“你确定他的改造程度只有69.3%吗?还是最高数值?”
Nali点点头,“确定,最高数值。”
林转过头:“……”随后,她从我头上取下几根头发,还有从背后剪下的毛刺,我抱着手臂,手指碰不到后背正在出血的位置,Nali走过来给我一团止血棉球和药水,然后回到林身边。
林佩戴好手套,示意Nali,“把你保存的样本找出来,还有检测试剂。”
Nali从摆放仪器的桌面上拿出两管凝固的试管,对林解释道:“接触空气自动融化,这样比较好保存。”
林没有多问,接过试管后将内容物倒进烧杯,加热,添加我不清楚名字的药剂,我的头发与背后的毛刺被放入那杯咕嘟冒泡的烧杯中,很快便融化了,随后的操作就是炼化和提纯,经过几次纠正验算,林看着纸张上“51.9%”没有动作,我注视着Nali的背影,他端着的肩膀似乎在林验算出结果后松垮下去了。
“有办法提高吗?”林取下手套与护目镜,“他的反应不正常,改造程度不够,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植物化的情况。我找的都是微毒且难以被驯服的植物,他现在还有自己的意识就已经很奇怪了。改造程度还……”
“我认为是体质原因。”Nali立刻说,“他毕竟是伽玛部落的族民,据说伽玛部落有一种叫作‘神赐’的仪式,传说只要母亲在分娩时向部落长老和神君说出想要后代继承的技能,这位母亲生下的孩子便从小就会掌握这项技能。至于真假,还很难说。所以,我猜这里面一定有部落差异的缘由,不过干扰并不重要,就算不被侵占意识,我们依旧可以靠记忆改造控制他,您说呢?”
林迟疑片刻,几秒钟后,我看到她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她说:“那就早点准备,过不了几天三角塔就会有比试。你有时间去检查一下沙场,他们的血液都太普通了,就算是心脏都活不了,没用的话,给你拿来做调试药剂研究好了。”
Nali对她鞠躬,道:“谢谢yommy,保证完成任务。”
林离开后,Nali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在原地许久才抬头看向我,眼神当中有我一时理解不了的感情,疲惫、惋惜、心力交瘁,然后呢,还有一丝痛心般的悲哀。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我张开口,话语刚到嘴边,便被我强制咽了下去。他怎么可能是想要放过我,我在他身上吃的亏还少吗?
Nali扶着腰喘气,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擦了擦掌心的冷汗,转身开始整理超净工作台上的试管和药剂。我全程都没有看他,目光永远停留在对面的白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正因为没有东西,我才盯着看。我被困在这个实验室里已经有三周了,每天都面对这些仪器和药剂,虽然我不清楚它们的作用和名称,但它们的模样和相互作用效果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大脑中。
“试验体改造在拓绀原本是违法的。”Nali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Nali继续道:“我想说,拓绀原本就有相关的法律条文,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人体实验。但是,这几年从地下开始向地面蔓延的试验体改造计划像一场不谋而合的倒戈。进行实验的人只看到了利益和未来,这其中用脆弱的人性和紧持的利益关系连接着。想要打破它,那就只能在原本坚固的城墙当中放置一个不和谐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不合适也没有关系,我们想要的效果就是‘产生缝隙’,只有这样,风才能钻进去,我们才能慢慢挖掘那个突破口。”
我问:“我就是那个不和谐的东西?”
Nali摇了摇头,放下试管,“相反,你是个绝对和谐的关卡。无论把你放在哪里,yommy都不可能让你看起来不和谐,所以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变得像团体里的异类,如果能掌握绝对的话语权,那就更好了。”
“你究竟是哪边的?”我问。
Nali对我露出微笑,食指竖在嘴唇前,“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主动结束了对话,拿掉棉球,后背的鲜血顺着脊梁流入腰间,我感受到一丝温热,用药剂浸湿棉球,伸手擦拭伤口,由于视线受限,我多次触碰到其他位置的花刺,痛到麻木的感觉并不好受,几次下来,我的额头已经冷汗淋漓。
Nali整理好工作台后才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棉球,轻柔地擦拭我的伤口,“很疼吗?”
“……如果不是真心想要我好,就别说话。”我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Nali笑出声,没有用触角触碰我的身体。
我问:“所以,从我身体里面冒出来的这些刺是什么情况?我要变异了?”
Nali说:“不完全是,这是个正常现象,只能说明它已经完全适应你的身体了,你也要感受它,熟悉它,尽量在这具身体里面和谐共处。你之所以会感觉到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虽然待在一起,但根本上还是相互排斥的,你没有完全接受它,它总感受到排斥的情绪,然后就会触发自己的自我保护机制,你就会被直接攻击,所以会疼。”
我:“……脾气挺大。”
Nali笑道:“所以说很适合你啊。”
想要入选三角塔必须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是手上必须要有可以随意调动的实验室,还要拥有规模重大的试验体,除此之外就是要绝对服从三角塔总部的命令。
每届换选地区领袖的时候也是拓绀消失人数激增的时段,多数都被掳到地下的实验室去了,这件事只有地下“居民”清楚,其他部落内的族民永远保持着模糊的概念,有关三角塔的传闻无数,但大多都是“里面关着穷凶极恶的罪犯”“部落想要拓宽疆域,所以用塔来树立威严”“为了打趴神论者的标志性建筑”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口对口相传的段子。
我被推上宣讲台时,面前距离我不到两米的位置坐着上届的当选者,他们都是族民当中的佼佼者,也是地下居民当中的侩子手。
其中一个男人问我,“你认为,实验室和试验体的关系是什么?”
我说:“根本和起源的关系。”
男人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请你解释一下。”
“我认为,无论宇宙中存在多少智人未知的生命体,或者人群当中出现了多少难以置信的异体,这都源于宇宙投射到X01星球上的意识,外界更高维的生物想要告诉我们,这些东西本就存在,而不是被我们创造出来的。一切被称为‘幻想’的事物都有它存在的原因,否则我们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意识和想法。因此,我们要建立足够多的实验室来接纳这些被其他思想低下的人排斥的‘幻想’,这是道德的根本。而这些被排斥到无家可归的试验体就是我们行为的初衷,他们是起源,好比几千万年前出现在地球上的古人类,没有他们,也就没有今天的X01星球,而在那时,古人类对我们的认知也停留在‘幻想’的层面,这是起源。”我说。
男人用敬佩的眼神看着我,左右两旁的人面面相觑后,三人都举起手掌鼓掌,他们身后暴起更加激烈的掌声,灯光照得我口干舌燥,双脚也像站在即将坍塌的悬崖边上,紧张与强制背离价值取向的回答都让我感到反胃。
第一轮结束后,我被Nali接回实验室,路上我没有说话,一直盯着窗外向后倒的风景发呆。
手腕上有用来限制行动的手铐,脚踝里面有定位器,脑后安装了窃听器和录音器,经历两场记忆改造的我已经能够做到平静地面对这些对待了。
“今天的现场反响很不错,明天是第二轮,到时候他们会问你具体数量,今晚我么会把你带到实验室浏览一下基础规模。”Nali说。
我闭上眼睛,“嗯。”
Nali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受到他的动作,从情绪到闭着眼也可以“看见”他的动作,完全不需要再做改造程度的测验我都知道,我与体内这只怪物的融合度又提高了,它的感官比人的神经系统还要发达,我甚至能听清五十米开外的动静,这导致我总因为周围的声音都聚集到一起喧闹而感到筋疲力尽。
Nali用触角试探我的体温,问:“不舒服吗?”
“嗯,很吵。”我说。
“稍等……”Nali说,周围的坏境倏然暗下来,我还没有确定周围发生了什么,Nali突然说,“张开嘴巴。”
我正要抬起眼皮,Nali的触角覆盖在我眼皮上,我又看不到了,嘴唇旁接触到一个细小的管状物,冷凉坚硬,我含住,有冰凉、甜滋滋的液体流入口腔,我品尝了一下便吞咽下去,起效很快,耳边嘈杂的吵闹声很快便消失了。
Nali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点头,继续闭着眼睛,“还不错,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没什么,最近秘密制作的药剂,刚好用在你身上做实验。”Nali说道,落下车窗,让柔和的风灌涌进来。
我靠着车窗感受风的抚弄,很快便睡着了。
我有意识但没有在睁眼确定所处位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在手术台上了,每次进行记忆改造手术我都被绑在这里,等我有意识的时候,Nali和林才会进行实验,首先要让我产生意识波动,确定哪片区域与记忆有关,再对那片区域下手。
我睁开眼,头顶是刺眼的照明灯,我又闭上眼睛,听到林在我面前,说:“今天表现不错,你有很大机率能成功上位,到时候三角塔的掌控权就会直接落到我手上,到那个时候我会放你走的。”
我没有说话,放我走?怎么可能,即便她现在还没有察觉到我超高的改造程度,在以后的各种实验与测试中也会暴露,我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Nail,他的行为已经超出我对他的认知,近来四周的时间,是他亲手将我变成这副模样,也是他缓解我的疼痛,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名声,还是……我不敢想,越是心理脆弱的时刻就越该用仇恨灌输思想,否则我很快便会坠入他的甜言蜜语中,变成离开他便不堪一击的废物!
林将连接器佩戴到我的头颅上,她削掉我疯狂增长的发丝,露出头皮,用黑笔在头皮上做记录,连接上电流,连接器的运作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我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林对Nali说:“就是那里,提高电流强度。”
Nali道:“适可而止吧。强度过大,他会出问题的。”
林的藤蔓陡然伸长,从Nali手中接过调节装置,增大电流,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霎那间,脑海中出现了众多令我感到陌生的画面,那是我和……Nali,我们站在花藤架下,他看起来绅士、温柔、谦逊,我在跟他说话,照在他身上宛如碎絮的阳光很温软,我拥抱了他,他身上没有怪物的气息,那感觉既真实又陌生,他用手臂将我环在怀抱中,他低头吻了我的额头,我愣了一下,笑着打他……
这段画面完全不像是谁的回忆,更像是强行编织的美梦,但我还是被牢牢困在其中。
电流噪音消失时,我隐约听到不远处的打闹声,林将Nali举起,随后狠狠地摔到地板上,Nali发出从胸腔深处挤压空气的声音,站起身,再次被摔向墙壁,实验室的墙壁中央有一层为应对地下酸侵蚀而安装的高密度钢铁,Nali被摔上去绝对会断掉半条手臂,很快便传来身体松垮落地的声音,林说道,“现在就连你也敢违逆我的命令了吗?”
Nali强撑着身体爬起来,伸手抓住林的鞋尖,“我只是想……帮您,如果他出现问题,我们之前所作的努力就白费了……yommy,主人,你怎么能怀疑我对您的忠诚呢?”
林愤怒地“哼”了声,花藤将我从手术台上取下来,举在半空中,林开始收缩藤蔓,我感受到致命的压迫,就连喘气都伴随着抽筋剥骨的刺痛。
在我刚经历电流改造手术正处于虚弱的状态下扼制我的呼吸,这无疑能要了我的命,我睁开双眼看到浑身是血倒地不起的Nali,转头看到兴致高亢的林,藤蔓收紧又骤然松开,我掉在地板,苍白无力的手指扣着地板开始猛烈咳嗽。
林蹲下身,捏着我的脸颊,“明天和后天还有两场,好好表现,能让我满意的话,我放他和你一起走,表现不好的话,我连他一起杀。”
我厌恶地仇视她,林甩开我离开了,我抬起下巴,观察Nali的反应,鲜血从他背后徐徐流出。
我问:“你还好吗?”
Nali道,“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