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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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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春寒料峭。
白幡迎着穿堂风猎猎作响。柳如月正跪在灵前添上灯油,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提着素纱灯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走进书房。正撞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正用残缺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柜橱上那顶青玉冠。
灯影摇曳中,她看清了男人右手上缺失的三根手指。手腕上戴一串佛珠。
"义父——"她话还未说完,便哽在了喉间。郑权之忽然转身,黑色大氅扫落了案上的青玉冠。
那是丈夫陆君及冠时,义父为他亲手戴上的。
青玉冠滚落到柳如月的脚边,裂开一道细痕。
"义父,如月不该在此。"柳如月对着郑权之行了一礼,素白孝衣掠过满地纸钱。
柳如月缓缓捡起地上的青玉冠,袅娜的细腰,轻盈的身姿,映入郑权之的眼帘。
盈盈秋水,所念伊人。他不由自主地看出了神。
柳如月把青玉冠捧在手中,却不经意间在裂痕处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
她瞪大眼睛,长睫在烛火下更显得诱人。仔细一看,竟是"伊人可托"四个字。
两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氛围瞬间变得尴尬极了,郑权之迅速移开眼,背过身去。
此刻,沉默震耳欲聋。
"夫君临终前说,他此生最敬佩的,唯义父一人。"柳如月说话间,低着眉,垂下眼。
她的声音似浸过雪水一般清透冷利,又不可抑制地渗出一丝惊慌,还伴有几分娇羞的紧张。
郑权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右手残缺的指缝间渗出许多暗红色的血。
柳如月慌忙上前去扶,掌心无意触及他后背单衣,才惊觉他的春衫竟早已被冷汗浸透。
郑权之只觉全身软弱无力,下一刻竟然晕了过去。二十年丞相重臣,此刻在她怀里轻得像片枯叶。
三更雨急,药吊子咕嘟作响。
柳如月盯着郑权之书房暗格里的信笺,熟悉的墨迹渐渐晕开一段浅淡的光阴。
陆君曾不止一次地对柳如月夸赞过,义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出征的头天晚上,二人在床头耳鬓厮磨。陆君再一次对柳如月说:“义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倘若我有什么意外,你就——”
话还未说完,紧急军情来报,陆君便匆匆离开了。
"在看什么?"郑权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柳如月打翻了药盏。
滚烫的汤药泼在左手背上,瞬间烫出一道道红痕,竟与腕间的翡翠镯子相映成趣。
郑权之一把握住她受伤的手,断指处的茧子擦过她柔嫩的肌肤,激得两人俱是一颤。嘴唇里却不停地对着她的手背轻轻哈气。
柳如月忽然想起及笄那日,陆君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将义父送的翡翠镯子推进她的腕间。
那时满园牡丹灼灼,春光明媚。谁料红绸未褪,便换了缟素。
"义父,是小女冒犯了。"柳如月迅速抽开受伤的手,连连退开了几步。
郑权之也悄悄缩回了双手,倚在床上的头背过柳如月,侧向窗外。
柳如月望着他映在窗纸上的侧影,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青年。他在火场毅然决然断下手指救了陆君时,也是这样孤绝地立在漫天灰烬里吧。
梅子黄时雨,郑权之旧伤发作得愈发厉害。柳如月冒雨采药归来,只见他在榻上烧得双目赤红。
柳如月坐在床边给他擦拭额头,湿透的罗裙贴在身上,透出红色的里衣。忽然被郑权之滚烫的手掌一把攥住:"阿湘——"
这是柳如月的闺名。
她僵在原地,任他用残缺的右手轻轻抚摸自己眉间的那颗朱砂痣。那是陆君最爱亲吻的地方,此刻却被断指摩挲得生疼。
郑权之的身体越发热了,通红的脸像喝醉了酒。他忽然伸长手臂,一把将柳如月揽入怀中,再使劲抱到床上。然后一个翻身,将柳如月压在身下。
柳如月一头雾水,像一只吓懵了的小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郑权之正用那残缺的右手,迫不及待地脱着她的衣服。
她越是大声地反抗着,“义父,义父”,郑权之越是用尽力气,已经撕烂了她的里衣。
义父正要伸手去抚摸她那酥柔软嫩的两座小山峰时,窗外惊雷乍响。
"义父,我是如月,是陆君的妻子,是您的儿媳。"郑权之的手迟疑了一下。柳如月趁机逃下床。
郑权之也猛地起身,一步一步地逼着柳如月。她咬着苍白的唇往后缩,后腰猛地撞上书架。
柳如月摔倒在地,脚踝处磕破鲜红的血。青瓷观音应声而碎,瓷片碎落一地,铺满了掉落而下的《女诫》书页。
郑权之骤然清醒,扯断腕间佛珠猛地砸向地面。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四散飞溅,梵音好像瞬间充满整个室内。
他缓缓背过身去:"既然你不愿意,明日便送你去慈云庵吧。"
柳如月正跪在佛前接旨,以不守妇道的名义被恪守妇道的太后赐死。
轰隆如雷的马车声忽然撞开了山门。三尺白绫掷在她的脚下,柳如月正要拾起套在脖子上。
郑权之手持先帝御赐的玄铁剑,一剑割断了这块白色布条。
"我救不了陆君,今日定要护住你。"他断了指的手心鲜血淋漓,却一把将她抱到马上。
原来陆君最后一次上阵杀敌,早已料到了自己马革裹尸的结局。唯放心不下妻子,于是提前写了信给郑权之,将柳如月托付给他。
郑权之把缰绳塞进柳如月的掌心,两只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柳如月乖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像一只可爱的小鸟。
马车驰过陆君的墓碑前,驰过荒芜的乱葬岗,驰过无名的山丘,驰过沙尘飞扬的大漠。
柳如月忽然解开发间白绸,郑权之抚摸着她在风里舒展的如墨青丝,对着她的耳朵轻轻说道:
"我们去关外吧,我答应了陆君好好待你,但我其实早已爱上了你。"
柳如月舒然一笑,映衬着傍晚的残阳。官道尽头的马蹄印越发清晰,一对相拥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