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地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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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亲爱的阿敛》
文/溪阿柠
20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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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十点钟。
卧室昏暗，空调干干净净的白噪音，混了一道打算睡到天荒地老的匀浅呼吸声。
徐丽君立在床边，指腹轻推鼻梁架的老花镜，眯起眼，琢磨新买的电动窗帘遥控器。找准开关键，滴一声，奶咖色布帘沿轨道自动向两侧缓慢推移。
已经九月，入了秋，但明市日间温度仍居高不下。
刺烈如盛夏的阳光直晃晃投射入屋。床上，叶逢幸眼皮一紧，皱眉抓被子挡光，被徐丽君眼疾手快截胡。
叶逢幸小半张脸埋进枕头，瓮声瓮气：“妈，我在倒时差。”
徐丽君身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常年掌管高三毕业班，语气自带威严：“谁家小年轻倒时差要倒一个礼拜？不吃早饭伤肝伤胆，赶紧起床！”边说边关空调。
卧室温度迅速升高，被窝待不住，叶逢幸颇郁闷，手指插入头发胡抓一把。
半小时后，穿戴整齐出现在厨房。
“电饭煲里有南瓜粥。”
徐丽君的叮嘱从客厅飘来。
“知道了。”
叶逢幸拿了碗，正要盛粥，贵州侗布生产项目联络人庄杰来电。
电话接通，庄杰彬彬有礼的声线，带着经年累月在体制内训练出的圆融和气，同叶逢幸寒暄。聊了几句，转入正题，通知原定于下周举行的项目落地会，提前到本周五。
“……小叶啊，按理说落地会不需要你参加，但我私心认为，你作为调研顾问，多接触行业面有益处。要是方便，最好来一趟。”
手中的碗勺被徐丽君接过，叶逢幸后退小半步，换只手握手机贴耳边：“没问题，庄主任，我会准时出席的。”
庄杰连连称好，掐着分寸暗示：“落地会剪彩的人，身份都不低，我到时带你打一圈招呼。”
打一圈招呼，混脸熟，日后好办事。
这些是庄杰的潜台词。
叶逢幸谦谨应一声，并没放心上。
她这趟回国，预计只待半年，主要任务是完成导师霍夫曼教授牵线的贵州调研工作。
徐丽君端粥到餐桌，回头问：“之前说要去贵州出差，什么时候出发？”
叶逢幸手机搁一旁，拉开椅子：“开完落地会吧，具体出发时间还要等通知。”
“你刚从德国回来，怎么又要去贵州。”徐丽君幽幽叹气，“说起来，上年学校组织教职工去贵州旅游，爬梵净山，那边菜肴偏辣，数学组里的老师反馈吃不惯……”
母亲打开话匣，念叨旅行琐事，叶逢幸慢条斯理喝粥。
手机突然跳出新短信。
是庄杰发来的项目落地会举办地址。
【浙江省绍兴市明珠织造产业园5栋1层，多功能报告厅】
浙江绍兴。
叶逢幸一愣，手握勺柄僵在半空。
直到母亲多声叫唤，才回神，懵然抬起脸：“妈，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徐丽君耐心重复，“你晚上总是睡不好，你爸不放心，怕你太久没回国水土不服，约了中医院的专家号，去贵州前配两幅中药调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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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会要求着正装，叶逢幸来不及买，把徐丽君为国庆校典新购置的西服套裙穿走了。
黑色，过膝，修身。
款式略显沉闷。
然而叶逢幸生了张清冷精致的脸蛋，从小被夸长得像演过老版嫦娥仙子的影后卢蔓枝。一见她，完全忘记审视衣服本身。
明市至绍兴，高铁两小时。叶逢幸座位靠窗。列车启动，她横起小桌板，翻阅贵州侗布生产项目的资料。
侗布是侗族一款纯天然自织自染的古老面料，也是当地侗寨生活的文化符号。红头文件印有省发改委批复的专项代码和文号，显然是省级重点支持的政企合作项目。
叶逢幸逐一标记重要内容。
高铁平稳运行，车厢连接门无声滑开。乘务员走出，制服笔挺，先扫一眼过道，提醒前排乘客收腿，随即顺过道向前，进行常规巡视。
巡至中段，隔壁车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此同时，乘务员手中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一车低头族不约而同投去目光。
对讲机另头语速急促：“十六号车厢行李架物品滑落，请就近的乘务员立刻前往，确认是否有旅客受伤！”
话音未落，乘务员已经转身朝隔壁车厢跑去。
剩下的乘客面面相觑。
短暂安静片刻，邻座间浮起窸窸窣窣讨论，气氛顿时活络。早有人对高铁储物设计不满，趁机大发牢骚。一呼百应，讨论渐渐升温。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响。机械女声通知下一站抵达绍兴北站，需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准备。
所有人情绪瞬间被按平。
列车减速进站，嵌入月台，飞掠流动的窗景停驻。绍兴是大站，下车人多，车门尚未打开，人群蜂拥向门口。
叶逢幸等到队伍自然形成一列，才拎了包，顺势缀在末端。
高铁站接客区，庄杰戳在红旗轿车旁，瞥见叶逢幸，挺着微发福的肚子招手示意。
“小叶，辛苦你跑这趟。”庄杰礼节性地拉开车门，“我还要接个人，明珠织造的老板，他和你一班高铁，应该很快出站。车里开了空调，你先进去等。”
职业套裙厚重闷热，叶逢幸想了想，没拒绝，矮身钻入后排。
刚坐定，一股浓郁甜腻的柑橘香味侵入鼻腔。
叶逢幸知觉系统敏感，向来不适应车载香薰，遭遇突如其来的气味刺激，胃里隐隐开始翻江倒海。
晕眩感加重前，她把车窗降下一线。
外头新鲜的风，连同庄杰背对打电话的声音，一并灌入：“……好的，秦先生，你先配合做笔录，我等在老地方。”
叶逢幸只听清后半句，待通话结束，问：“是明珠织造的老板？出什么事了吗？”
“哦，不是大事。”庄杰偏转半个身子，“高铁行李架上一件箱子超尺寸，差点砸到底下座位的小孩，他帮忙挡住了。小孩父母报警抓行李箱主人，乘警留他当证人做笔录。”
叶逢幸轻点头，没再多问。
笔录耗时比预想中长，庄杰下车去找洗手间。叶逢幸闲来无事，打开邮箱，里面躺了一封霍夫曼教授昨夜发来的新邮件。
「你好逢幸，希望附件中的视频对你有所帮助。祝项目进展顺利。」
叶逢幸戴上降噪耳机。
点开视频，雪花画质的镜头，晃动映入眼帘。
霍夫曼教授的摄影师朋友，改革开放后曾来我国贵州山区徒步，期间停留侗寨，留存许多有关侗族文化的珍贵影像资料。视频也记录了八十年代侗族女人手工织侗布的全过程。
时间一帧一帧流逝。
叶逢幸看得入迷，没注意周遭动静。
忽地，车门被拉开，带进一阵风，风吹拂她肩后的长发。
叶逢幸摘下耳机。
偏头侧望，望见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背着光，一手握车框，另手抓车门，白衬衫袖口折到小臂，正维持弯腰探身的姿势。
叶逢幸怔怔凝视对方，下意识攥紧耳机坐端正，语气犹疑，仿佛怕认错人：“……秦敛？”
秦敛闪过同样惊诧意外的神情。
旧情人重逢，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
以相顾无言的姿态静静对峙。
叶逢幸想说“好久不见”。
四个字，在喉咙滚了又滚，就是吐不出口。
秦敛见状，嗤笑一声。
懒洋洋地松开手，后退站直，视线变成居高临下：“是我。”想了想，客套礼貌地解释：“我不知道车里还有其他人，惊扰到你，抱歉。”
叶逢幸垂眸，避开视线接触：“不用道歉，没惊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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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织造产业园半年前建成并投入使用，远离市中心和居民区，集面料研发、生产、仓储于一体。
一楼多功能报告厅面积宽敞，正前方是讲台，背景投屏打了一行大字：《贵州侗布生产项目启动暨部署会议》。
底下第一排，依次是文旅局和经信厅的领导、纺织协会会长、还有负责生产环节的明珠织造的老板。
老板是秦敛，面料产业园也属于秦敛。
叶逢幸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她的角度能看见秦敛大半个后脑勺。他坐姿挺拔舒展，时而抬头听报告，时而垂眸，食指和中指夹着钢笔轻轻转动，半天没写一个字。
还是老样子。
不爱用笔头记内容。
叶逢幸收回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本子也是一片空白。
不仅没写，钢笔还因她走神，在纸面钉出深深的凹点，蓝黑墨水从虎口蔓延，漏了满手。
叶逢幸：……
邻座压低嗓门：“趁墨水没干透，赶紧去洗手！”
台上发言人侃侃而谈民族文化传承的宏大命题，邻座的提醒声引起小范围注意，零零星星几个人看过来。
叶逢幸合上笔帽，顺座位边缘侧身离开。礼仪小姐贴心替她指了长廊尽头的卫生间方向。
蓝黑墨水在水龙头哗哗落下的水流里化开、变淡、冲散，皮肤恢复成原本模样。
叶逢幸继续冲水。
仿佛抓到一个名正言顺不回场的理由。
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嗓音，宣布“休息片刻，剪彩仪式即将开始”，自来水流不得不被截断。
叶逢幸推门而出。
经过长廊拐角，墙边忽然有人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地会（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