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当咒术师》安云崖

199、碾碎真人

　　走出天元的结界，百穗并没有离开高专底层，而是去往了“门”的方向。很快找到自己想要到达的那个门，她精准地走进去。

　　“悟，我又要偷东西了。”她一边把九相图的后六个咒胎拿起来检查一遍，装进自己的包包，一边有些俏皮地对五条悟挤挤眼睛。

　　“那我是不是该逮捕百穗啊？”五条悟笑着捏捏她的后颈，又很快松开手。“不过比起当一名逮捕百穗的警察，我更想当百穗的共犯呢。”

　　她笑着看他一眼。“倒不如说事到如今，悟只能被当作我的共犯了吧？”

　　“是呢。”五条悟并不觉得困扰，反而有些夸张地提起他不存在的裙摆，笑眯眯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真是我的荣幸，尊敬的白川殿下。”

　　她被他逗笑了，很快把六个小瓶子都带走，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子上。

　　“诶——”五条悟凑过来盯着看。“这是百穗做的吧？”

　　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等着百穗主动展示给他，他再好好夸夸自己心灵手巧的女友。

　　可百穗竟然把这些东西放在了这里。

　　“嗯，这几年闲着的时候做的。毕竟是拿走高专负责保管的咒胎，给夜蛾老师添了麻烦。”

　　“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再加上时间来不及，也就算了，现在的话……我还是给高专留下些算是有用的器物比较好。”

　　五条悟撅起嘴。“百穗总是这么说呢。可是百穗亲手做的东西又怎么能不珍贵呢？呐，百穗，你都没有给我做呢。”

　　一边说着，五条悟一边委屈巴巴地挂到她身上，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她被压得弯下腰，有些羞涩地挠挠脸。“我真的是随便做着玩玩的，功能都很粗糙，也帮不上悟的忙……”

　　这些小玩意都是些简单的咒具，什么能够瞬移两次的符咒啊，可以当作伞的项链啊，使咒具重量减轻的挂绳啊之类的，具有的功能五条悟自己也做得到，确实是用处不大。

　　“诶——可是人家想要百穗的礼物嘛。”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攻击她。“百穗～亲亲百穗～我想要嘛～”

　　百穗受不了他那样湿漉漉的可怜眼神，立刻就投降了。她直接把那个小布包从柜子上拿下来，递到五条悟的手里。

　　“……那就交给悟处理这些小东西吧。不过里面有一些东西的功能比较……有趣，悟不要拿这些东西去捉弄别人，特别是我们的同学或者老师他们，好不好？”她无奈地望着他。

　　“好耶！”五条悟很快乐地呼喊一声，把小布包好好装进自己的口袋。

　　“这些咒胎是要送给胀相？”

　　“嗯。”百穗点点头。

　　她答应过胀相，如果胀相能帮她杀了羂索，她就把剩下六个咒胎也交给他，让他们一家团聚。

　　虽然羂索确实是死了，可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她并没有来得及去履行自己的约定。一直到现在，她不得不安排好这些事了。

　　走出高专底层，百穗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呀？”五条悟问道。

　　“我有点不敢见他了，他的两个弟弟都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哪儿还有脸去找上门呢？”

　　“是被你误杀的？”

　　“当然不！”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坏相是被里梅杀害的。”

　　“那怎么能算是因为你死的呢？再说了，你一开始不就把事情都说明白了吗？要他们帮你杀掉羂索，这当然是件有风险的事情。他们也是明白这一点又答应了你的。”

　　“……”她还是踌躇着。

　　哪怕提前说过了，真的到这个地步她也觉得很愧疚。她没法忘记胀相在血涂死后的哭喊，也没法忘记他在坏相死后的愤怒。

　　如果她真的站到他的面前，再把这六具尸体递过去，那胀相一定会想起这些事。

　　胀相也会很难过的。

　　五条悟看她有些郁闷地垂着头，就主动朝她伸出手：“这样吧，我来帮百穗把咒胎送给胀相，怎么样？”

　　“可是……”

　　“反正当初给他们受肉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嘛，我去也很合适。”他把她的包包拿走，把里面的咒胎直接掏走。

　　“就交给我吧。”

　　“……谢谢你，悟。”她感激地望着他。

　　要是没有五条悟，她不知道会有多为难。

　　“嘛，又不是什么大事，百穗真的很感动的话就亲我一口？就亲这儿怎么样？”他弯下腰，没脸没皮地朝她撅嘴，如愿得到了一个吻。

　　之后，五条悟去仙台送咒胎，百穗则去了关押真人的地方。

　　“好久不见，真人。”她推开门走进去，看着被咒具锁着的真人。

　　真人脖子上戴着和百穗高专时相同的抑制咒力的颈环，颈环外又延伸出一根锁链，将它固定在这间禁闭室的中间。

　　听到有人进来，原本躺在地上的真人打了个滚爬起来。看到是百穗，它便忍不住嗤笑一声。

　　“让我猜猜，你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雾见怜已经死了，是吗？”

　　在它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鸣魄就从百穗手中掷出去，穿透了它的眼睛又从它的脑后戳出来，露出长长的一截。

　　“啊！”它被这一击的惯性带着向后仰倒，发出一声痛呼。但意识到鸣魄上竟然没有倒刺，它很快又笑起来，爬起来坐好，看着面无表情俯视它的百穗。

　　“百穗你还是这样呢。一被说中了就会恼羞成怒地做出些像孩子一样的举动来。”

　　百穗没有反驳它，把门关好，她在真人旁边坐下。真人握住插在头上的鸣魄，小心翼翼地拔下来，双手递给百穗。

　　“谢了。”百穗把鸣魄接过去，重新戴回手上。

　　“去旅行了吗？去哪里了？”真人笑着问道。

　　“把比较热门的景点都走了一遍。”她掏出手机解锁，给它看自己拍的照片。照片很多，她慢悠悠地一张张给它看，最后，图库来到了尽头，是一张五条悟拿着她手机拍的两个人的自拍合影。

　　突然出现五条悟的脸，真人吓了一大跳。

　　这几个月真人都是被五条悟关押的，五条悟对待真人并不比百穗好到哪里去，也总是把它当作一个好用的实验品测试术式，这总让真人觉得愤恨：它怎么偏偏遇上了这一对让它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的怪物？

　　看着真人受惊的样子，她窃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真人，今天我把我的笔记本拿去给天元看了，你猜她说什么？”

　　“不知道。”因为咒力被限制住，真人眼睛上的伤愈合得很慢，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贯穿的洞，这使得百穗能通过这个洞看着它身后的那面墙。

　　“你猜猜嘛。”她微笑着。

　　它撅了撅嘴。“我怎么能知道天元在想什么？”可看百穗一直认真地盯着它，它只好真的猜测起来。“大概是……你做得不错，可以对她上手了？”

　　“嘛……还有一句。”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

　　“她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吃了你补补。”

　　“……！”真人一下子滞住了，终于反应过来百穗在说什么，它不顾那些锁链，飞快地爬起来往外跑。可是脖子上的锁链很快抻直，距离拉到极限，它只能被迫停在离门还有一步的位置。

　　门就在它的眼前，然而它拼尽全力也无法触摸到那扇门。

　　百穗依旧坐在原地，她伸手拉住那根锁链，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把锁链那头的真人往回拉。咒力被限制住的真人和百穗的力气完全没有可比性，只能被身后的力度带着一点点后退。

　　“当啷、当啷——”锁链被百穗扯回去，打在地上。

　　“不……别这样，百穗！百穗！求你了！”

　　“当啷、当啷——”

　　“我可是当了你六年的实验品啊百穗！你忘了我帮了你多少吗？没有我你可做不到这个地步！”

　　“当啷、当啷——”

　　“百穗！你不能这样不顾念我对你的恩情！”

　　“当啷。”

　　它这样胡乱地叫喊着，企图唤起百穗的一点同情心，可百穗的手始终一刻不停，它最终还是被拉回到百穗身边。

　　踉跄着坐倒在地，它跪到她面前望着她。

　　“百穗，你的人性呢？”它把自己堪称漂亮的脸蛋凑过去。“我可和你长得没什么区别。你确定你能吃人吗？那你不就是怪物吗？”

　　“可是你不是人，你是咒灵呀。难道你忘记这件事了吗？”百穗温柔地笑了笑，像抱抱枕一样抱住它，把头倚上去。

　　“真人，你杀了很多人。从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天，再到在北千住站的那天，那些改造人的数量简直令人发指。”

　　“你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就像你现在很恐惧一样，他们也是很恐惧的。”

　　“都怪你，真人。”她笑着，很温和地指责它。

　　哪怕后面六年它没有害人的机会，那也改变不了它已经害了许多人的事实。

　　“可那是因为你！不管是我们第一次相遇，还是在北千住站，我都只是为了困住你而已。真要说起来的话，杀了那些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它想要挣扎，想要脱离她这毫无温度的怀抱，但它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动，最后只好有些挫败地把它的头垂在她肩上。

　　脸放在她硌人的肩峰上，鼻息间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眼前是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它喘息两下，被心里的委屈给占据了——他们明明在一起相处了六年！她明明像妈妈一样照顾了它六年！

　　现在她却要吃了它！吃了她的孩子！

　　张大嘴，它的脸随着它的动作变形，用力朝她咬下去，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刺进有韧劲的血肉，再用力地闭合。头向后一甩，一口把鲜红的肉撕掉，里面露出雪白的骨头，血如泉涌。

　　“……”百穗被它咬了一口也毫无反应，依旧好好地把它抱在怀里。

　　同时，她也并没有被真人的话给攻击到，语气依旧平静温和。“真人，这件事这六年间你已经跟我讲过很多次了。第一次的时候我确实因为你的话而感到非常痛苦，甚至出现了幻觉，简直是立刻就被你击倒了。可是……语言的力量是会随着你的不断重复而消减的。”

　　“虽然我依旧会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但我已经不会像你想的那样陷入应激、无法行动了。”她平静地望着它。

　　“我也不止一次和你说过一件事，那就是——我死了也没意义。”

　　“我得赎罪，真人。”

　　“我得活着，直到我按照天元的想法救下她，这样我才是真的救了星浆体，我才算挽救了那些结界，才算挽救了高专，才算挽救了咒术师们。”

　　“只有这样才行。”

　　说完，她松开它，把它脖子上的颈环解下来，放在一边。

　　咒力恢复，真人沉默着把自己的眼睛修好。它突然觉得反胃，突然觉得嘴里的血肉是那么难以下咽。

　　它抽噎两声，随后几乎像是呕吐一般把一嘴混着血和唾液的人肉吐在她的白裙子上和地上。

　　她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慢慢地愈合了。

　　她真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能够烧掉它，能够杀掉它，能够折磨它，还能够吃掉它。

　　原先她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可现在连她最恐惧的语言也无法攻击到她了。

　　这个因为人类的恐惧和憎恶而生的咒灵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恐惧的了，也没什么憎恶的了。

　　它该怎么办？

　　恐惧感终于像夕阳下的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上它的心头，飞快地把它淹没了。明明恢复了咒力，身上的力气却像是被抽空了，它的腿彻底软下来。

　　嘴边还带着百穗身上的血，它低低地伏下腰。

　　“呐……百穗……你，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很羡慕别人家养宠物吗？你留着我好不好？”

　　这样说着，它惊慌失措地扯起一个讨好的微笑。

　　“留着我，等你回来，我就做你最好的宠物，好不好？”

　　“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我就变成什么，狗啊，猫啊，小鸟啊，什么都可以。”它撅着屁股，讨好地给自己变出狗耳朵和狗尾巴，甚至开始左右摇起那条毛绒绒的尾巴。

　　“这么长的时间，我早就被你驯养了，我早就是你的咒……宠物了，百穗。所以我绝对不会不听你的话，也不会说你不喜欢的话，我，我还可以变成你女儿的样……啊！”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百穗一口咬了下去。

　　她轻轻咬了它一口，又很快地离开它，把话说明白。“真人，对不起，我不能留着你。哪怕我不吃掉你，你今天也必须死。”

　　她不能等到自己真的死了再把这个麻烦留给五条悟。

　　真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完了。

　　没有可能了。

　　真人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劝说她，它僵直地向后躺倒，被百穗温柔地扶住，于是它便躺在了她的大腿上。

　　“……”它望着视野中的她。

　　温和，平静，好像一湾清澈见底的湖水，她的长发垂下来，刘海微微遮住那双浓黑的大眼睛。

　　它想她应该是恨它的，毕竟它把她害得好惨好惨。可它又无法从那双黑色的眼睛中看出情感。

　　这家伙，其实并不是人类。

　　它的手明明摸到谁就能改变谁的形状的，碰到谁就能杀死谁的。

　　可它却杀不了她。就像现在，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死去，安然地把它，把一个特级咒灵扶着躺在身上。

　　它明明是很厉害的。鹰飞得快，它就在自己的背上长出鹰翼，钢铁杀伤力强，它就把自己的胳膊变成长刀，蚂蚁不起眼，它就在逃跑的时候把自己变成蚂蚁。总之，应该没什么能拦住它才对。

　　可不管它怎么变化，她都能立刻锁定它，把它牢牢抓在手中。

　　它的领域明明是很强的，可它每次一展开，就会被百穗那浓厚的领域整个吞没，一点踪影都不留下。

　　而且它的伙伴们也是因她而死的，甚至连羂索也轻易地被她杀死了……

　　是啊，他们都死了。

　　这么一想，它突然释然了。

　　人类当然还是弱小的、可怜的、可以随便杀死的。可这又不是个人类。

　　那么自己战胜不了一个不是人类的东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

　　百穗并不催促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许久，它再次勾起嘴角，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戏谑。“……百穗，我觉得你可能投错胎了，你应该是个咒灵才对。”

　　她抬起头想了想，脸上出现一抹微笑。“或许吧。”

　　“下辈子你能变成咒灵吗？”

　　“真人想要我变成咒灵吗？”她歪歪头。

　　“当然啦。这样我就有可能杀了你，百穗。”

　　百穗也笑了——一个真正得意的笑。

　　不管下辈子怎么样，这辈子还是她杀了它。

　　是她报了仇呢。

　　深呼吸几次，她闭上眼睛，牵起真人的手。忍耐着反胃的恶心，她把它细长的手指塞进自己嘴里。

　　“咔嚓、咔嚓——”

　　那是一只作恶多端的咒灵的灵魂被它最憎恶的人类碾碎的声音。